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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振宇(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王振宇(三)




王振宇的詢問筆錄(錄音):




我覺着我們每個人都有瘋病,只是有些人對外能夠表現出來,這些人就進了醫院,接受一些醫院研究出來的正規治療。另一些人一輩子都掩飾着這種瘋,但是為了融入社會,他們要強迫自己顯得像正常人,這些人一輩子都在演。




我們家裏的人就是第二種,他們都瘋,但是他們根本沒有察覺。整個家裏,只有我和安然發覺了這一點,但是我們不能說。




就像一個感染了致命病毒的蘋果,從內裏正在一點點地爛掉,可大家都在爛,你不能告訴他們爛是錯誤的,你要去治。




他們只會覺着你是唯一的瘋子。




我小心翼翼地守着這個秘密十幾年。曾經我想着我要好好上學,然後考上大學離開這裏,但是很可惜,我的家庭沒有給我這樣的機會。




他們鬧離婚鬧得人盡皆知,我在學校裏也擡不起頭。我爸有病,我媽也有,他們兩人那時候每天拿着刀要互相砍死對方。但是這都只是說說而已,我那時候上初中,有幾次不想回家跑到同學家去住,他們又會聯合起來一起來抓我。




我不知道那是一種什麽感覺,我甚至覺着如果殺人不犯法的話,他們會毫不猶豫地先用刀砍死我,因為我擋了他們離婚的路。




孩子——在有愛的時候才是愛的結晶,有恨的時候就是路邊的臭石頭,踩上去嫌你硌腳,踢到旁邊嫌你礙事。





在搬去姨媽家之前,我和安然的來往并不多。我只知道姨媽家的那個妹妹成績不錯,人也聰明聽話,我們一共沒說過幾句話,直到後來我辍學了之後。




其實并不是我主動辍學的。




因為我爸的那些破事,我在學校裏受了很長時間的歧視,那些學校裏的混混每天到處晃蕩,就為了找幾個好欺負的對象,而那些家庭不圓滿不幸福的往往會成為他們的目标。




家庭的不圓滿往往意味着背後沒有任何人撐腰,欺負起來需要付出的代價更少。




可惜我并不是一個任人欺負的人。最開始我還在忍,因為我希望我讀完三年高中盡快考上大學,這樣我就可以遠離他們。但那些小混混們變本加厲,已經到了每天在我家附近蹲着等我的地步。我忍無可忍,終于和他們打了一架。




然後我當時的班主任就知道了,他找來我媽談話。具體談了什麽我不清楚,總之我媽回來之後就幫我辦理了退學。




我覺着自己的人生忽然毫無希望。




剛開始我媽怕我學壞,還托人給我辦理了轉學,找了一所中專讓我學畫畫。我學不進去,何況那所中專裏的環境其實更糟糕,轉學生一定會被那些混子們欺負。他們敲詐了我兩次,我就不去上學了,因為這件事我媽把我臭罵一頓,我終于忍無可忍反擊了。我們大吵一架,她終于說出了她的真實想法,她要出國去,不能帶我。




那個時候,姨媽家有一臺電腦,我把所有的情緒都宣洩在電腦游戲裏。我不出門,不刷牙洗臉,不換衣服,甚至不吃飯不喝水,瘦的只剩一百一十斤。那時候他們才怕了,怕我真的把自己餓死。




四年的時間,我的生活好像停滞了。我爸當我是空氣,我媽飛速賣了房子然後辦理手續出國嫁人。我被扔在姨媽家裏,沒有任何社交,除了一臺老電腦陪着我,沒有任何人會跟我說話。




也是從那個時候,我才開始注意到了安然。




她才剛上初中,其實已經到了懂事的年齡,家裏人都在告訴她不要像我學習,但是她看向我的眼神裏帶着一種同情和理解。我想她應該是知道其中的緣由的,她知道是這個家瘋了,我只是将這種瘋完全表現了出來。




但是她什麽也做不了。




啊,其實我們還有一個年齡更小的妹妹,是我們舅舅家的孩子。如果你想知道關于安然更小時候的事情,應該去找她。




雖然我和安然同處在一個屋檐下,但其實我們之間的交流并不多。後來我媽為我辦了手續讓我出國,我就走了。聽說她後來高考成績還不錯,去了S市讀大學,我當時很為她感到高興。因為這曾經也是我的夢想,安然竟然真的做到了。




她再也沒有回來。




很多年之後,我談了戀愛,是網戀,為了結婚我選擇回國。那時候我姨媽聯系我幫忙辦理一些手續,我才知道安然幾乎和她斷聯,除了每個月給她固定打一些生活費,她們之間早就沒有了任何交流。




我是從那時候才開始想明白,也許安然瘋得比我們都要厲害。




我幫姨媽辦理了賣房手續,聽說安然已經幫她買了新房子正在裝修。時間很倉促,我根本沒來得及去看,因為當時我還在忙着籌備結婚的事情。結婚後我就再也沒有回過K市了。




那就是我和姨媽的最後一次見面。也是我最後一次聽到安然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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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她瘋的厲害是什麽意思?有什麽具體表現?”姜穩問。




“沒有具體表現,恰恰就是瘋的厲害的表現。因為她已經在長時間的壓榨和折磨之下找出了一條完全隐藏自己的道路,然而這種隐藏并不代表痊愈。在掙脫家庭束縛獲得自由之後,或者在遭遇更加令她難以接受的重大打擊之後,過去幾十年隐忍下的瘋病會完全找上她,吞噬她。”王振宇的聲音依舊冷靜,“就像一個一直被擠壓着的彈簧,它并沒有喪失彈性,總有一天會崩斷的。”




姜穩默默思考了一陣他說的話,又問:“所以你覺着她瘋了之後會做出什麽事?”




王振宇笑笑:“我怎麽會知道?我瘋的沒那麽厲害。”




“你知道的事情遠比你說出來的多。”姜穩語氣漸漸嚴肅,“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想說。”




“姜警官,我已經拿到了美國綠卡,再過一段時間就會申請公民,你這樣跟我說話很有可能發展成外交事件你明白麽?”王振宇說,“我根本沒有幫你的義務,我答應給你打這通電話僅僅是因為我還把安然當成我妹。”




“當成你妹?你們誰在乎過她的死活?她現在躺在s市的太平間裏連個給她伸冤的人都沒有!”姜穩氣笑了,“我不明白你有什麽可隐瞞的,她的生平就那麽見不得光?還是說你們早就盼着她死了,反正這個人和你們沒有任何關系,就算沒有她,你們的生活也不會受到什麽影響!”




張辰傑抱着筆記本在一旁小聲提醒:“姜姐,注意情緒。”




姜穩鮮有情緒外露的時刻,但是不知怎麽回事,沾上和安然相關的事情時她會變得額外焦躁,像是迫切地要為一個死人要一個說法。




那只幽靈從暗處依附在了她身上,她閉上眼,有時覺着自己就是安然,而安然就是她。




姜穩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胸口處翻湧起的怒氣。電話沒有被挂斷,王振宇也靜靜地沒有說話。




“是我失态,我不知道你對我是不是有什麽偏見,但我這麽做不是為了我自己,我是為了她。”




為了那個幽靈,我們共同的幽靈。




姜穩再次深呼吸:“如果你知道關于孟小惠的住處,或者她的聯系方式,請你告訴我。”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才緩慢說道:“我只知道她賣了房子後搬去了K市的一個高檔小區,叫靈雲灣。具體是哪號樓哪一戶,我已經忘了。聯系方式我還留着,但是不确定她有沒有換過手機號。”




他拿開手機,在屏幕上敲了幾下,接着一條短信發送到了姜穩這裏。




“你确認是她的房子嗎?實話實說,我托朋友查了她和安然名下的不動産,并沒有任何登記信息。”




“沒有登記信息?”




“對,沒有。”姜穩斬釘截鐵,“當時你幫她辦理手續的時候,她有沒有透露過相關的事情?那套房子究竟是誰的?如果是安然給她買的,為什麽沒有登記在安然名下?”




“我不清楚,我只是幫她跑了賣房的手續,她什麽時候買的房子我完全不知道,當時只有一個中介跟我電話聯系過,說買房賣房都是找她......”王振宇的聲音戛然而止。




“你是不是想到了什麽?那個中介是什麽人?”姜穩追問。




對面良久不答。




姜穩忽然意識到,或許在安然的家中,還有一個埋藏更深的秘密。她緩慢開口,聲音冷靜:“抱歉,我問一個可能有些冒犯的問題,你姨媽家......到底有幾個安然?”




張辰傑猛然擡起頭看着姜穩,好像她說出了什麽了不得的可怕猜測。




她們一直急切地想找出死者和安然之間的關系,為此她們做出了無數猜想,又被法醫和現實中的鐵證一一推翻。




是的,現實中怎麽可能存在一個堕過胎同時又□□完好的人?怎麽可能存在一個極度落魄,要靠游戲代打吃飯,同時又能買得起豪宅的人?怎麽可能存在一個幾乎沒有朋友沒有社交,但是又在金融圈混的風生水起,就算沒有正經工作也能靠維系各種關系掙錢的人?




除非這本來就是兩個人。




姜穩一直隐隐有這種猜測,但她很難在現實中得到求證。安然的親屬把自己藏在暗處,想找到他們,從他們口中聽到些實話變得如此困難。只有在此時此刻,她才敢将自己的猜測宣之于口。




王振宇很快冷靜下來,他的嗓音變得冷酷:“你為什麽這麽問?”




“因為我手裏的證據是這樣告訴我的。”姜穩說道,“你熟悉的那個安然,她聽話、安靜、沉默,高中時候沒有談過戀愛,普通到幾乎不會有任何人注意到她。但她在考上大學後就和家裏幾乎斷聯,直到她花大價錢給孟小惠換了住房也沒有回來,而是委托你來辦理。你不覺着很可疑嗎?就算你們只是表親關系,但也在一起共同生活了四年,作為她的表哥,難道你從來沒有關心過她,沒有想過她這些年過的怎麽樣嗎?”




王振宇說:“她過得很好,我們雖然不常聯系,但我知道她找到了合适的工作,有足夠的收入養活自己。”




“這是你認識的那個安然嗎?她的工作你了解過嗎?”




“我沒有義務去了解。”王振宇說道,“姜警官,我要提醒你,現在你連死者的身份都沒有确認,我不是你的嫌疑人,頂多算是證人或者熱心市民。”




“你妹妹和你在一起生活四年,只換來一句熱心市民?!”姜穩忍不住喊道,“你明知道她們家沒有人關心她,你自己逃出了K市,就再也不關心她的死活了嗎?”




“......”




一陣長久的、壓抑的沉默。




久到姜穩幾乎以為對面已經挂了電話,或者拉黑她的手機號的時候,那個男聲卻忽然在她耳邊幽幽響起來:




“我說了,如果你想知道關于安然童年時候的事情,應該去找我們另一個表妹,她是我舅舅家的孩子,從小和安然在一起長大。”




這一次,他的聲音略顯疲憊,透過聽筒傳進姜穩耳朵裏時,她甚至有些懷疑這是否還是剛才那個人。




也是,算起來歲數,他已經快要四十歲了,步入中年,腦子裏想的是養家糊口,早就沒空關心在K市的這群親戚。




姜穩的問話,無疑将他拖回曾經的痛苦之中,撕掉外面穿着的那層光鮮亮麗的皮,裏面還是那顆爛了的蘋果心。




“她還在K市,或許會與我姨媽有聯系。”王振宇說,“但你要想清楚,就算你查到了真相,這對你,對她們,有好處嗎?”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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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殺掉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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