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吳妍妍(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吳妍妍(二)
吳妍妍的詢問筆錄:
我想想從什麽時候開始講呢?唔,還是從自我介紹開始吧。啊,我為什麽會答應幫你呢?我明明讨厭她讨厭的要死。
我大她兩歲,比她早入職一年。
2013年,金融行業蓬勃向上,所有人都擠破了腦袋想進入這個行業工作。我還算幸運,大學時候學的是會計專業,雖然不是什麽好學校,但還算和金融沾邊。加上正趕上那個時候行業擴張,一切都欣欣向榮,當時這個營業部剛剛成立,我甚至沒有參加面試就被錄取了。
那時候我們的工作和現在是完全不一樣的。今天你來的時候看到了吧?大家都閑着,現在這個年代,誰手裏會有閑錢?更何況誰都知道手裏有錢應該放在什麽地方——銀行,或者換成黃金。雖然銀行收益不高,但是起碼還能保本。因此今天你們進門說自己有很多閑錢,但幾乎不了解金融産品的時候我就知道你在撒謊。
有錢人比大家想象中更愛錢,因此他們會投入更多的精力在理財上。
不提這些,總之我剛剛入職那幾年,工作相當輕松。那時候我們根本不需要親自出去開發客戶,就有不少人主動來營業部找我們開戶買産品,一個月甚至不需要做什麽事情,只要吃吃喝喝,給大客戶們送上禮品,就能賺到基本工資,甚至遠高于基本工資的績效獎金。整個社會也都昂揚向上。
但您二位知道這些都建立在什麽上面嗎?
哈哈,是房地産。
從上個世紀末開始,房地産成為了經濟重心,甚至逐漸成為了支柱性産業。銀行瘋狂貸款出去,個人瘋狂買房炒房,由此誕生了第一批靠炒房發財的千萬、億萬富翁,這些人又将錢源源不斷地投進其他産業,尤其是金融業,但這帶來的後果是什麽?
是未來三十年的貸款壓力。繁榮是虛假的,消費是暫時的,我們早晚會為這些掙來的快錢付出代價。
我早就看明白了這些,當時的同事們也很聰明,大多都借着工作中跟有錢人接觸的機會,想盡辦法把自己嫁出去。像我這種對男人沒興趣的,乾脆就拼命賺錢搞事業,夢想着能有賺夠錢提前退休的機會,只有那個安然不一樣。
她剛入職時我就很不喜歡她。
2014年夏天的時候她剛剛畢業,我現在還記得她是在s市的xx經貿大學,雖然不是什麽頂尖的學校,但也是本科,而且她學的是金融專業,比其他人都更适合這份工作,我們當時的領導也非常喜歡她,甚至經常帶着她出去參加應酬。
Alice,我還是更習慣叫她這個名字,反正你們之前聽到的關于她的故事也都是來自別人的主觀評價對吧?那我乾脆也說我心裏對她的評價好了——信不信由你。
我很難相信,她一個正經學校畢業的大學生,身上竟然帶着一種濃濃的風塵氣。
小弟弟,你不要這樣看着我,你以為我是在嫉妒她嗎?這是一種女人的直覺。她看向男人時眼神裏帶着的谄媚是無論如何也遮擋不住的,要不是她入職時候真的拿出了大學畢業證書,我真的懷疑她只是一個有初中學歷的小太妹。
好巧不巧,我這個最讨厭她的人竟然成為了她的帶教。
這也是我後來更加讨厭她的原因——她什麽也不懂。不懂基本的金融知識,不懂行業,不懂産品,甚至有些常識性的東西也不懂。剛開始我還有耐心教她,但後來我對她的耐心完全消耗殆盡,她甚至分不清證券和基金!我當時實在生氣,不明白為什麽領導會招這樣的人進來,所以乾脆告訴她自己回去查,我很忙,不要事事都來打擾我。
她就真的不來打擾我了。
這是我非常佩服她的地方,她非常努力,非常努力。金融行業是有門檻的,但門檻又并不是那麽高。不論我剛開始有多麽看不起她,僅僅過了半年時間,她的業績就超過了我,甚至超過了所有人,成為了我們營業部裏最炙手可熱的大紅人。
我們當時都以為她也會像其他人一樣盡快找個老板嫁了,畢竟她年輕,漂亮,有學歷,情商也高,甚至面對男人時與生俱來的那種低聲下氣都能吸引來很多有錢男人。但她非常反常,有一次在下班路上,她和我一起順路走了一段。
她突然說她很羨慕我,并且很尊敬我。
我當時險些哈哈大笑,這麽說吧,我沒有她年輕,沒有她漂亮,連學歷也矮她一截——我只是個專科學歷,我這麽拼命才能與她站在同一個平臺上,她居然說她羨慕我?
這在我聽來,完全是一種炫耀。
我當時沒有接話,她又突然說她每天都很痛苦,她覺着自己始終無法融入我們,在這麽多同事裏,她只把我當成能說真心話的朋友。
是不是很可笑?
我敢打包票,她這麽聰明的一個人,一定知道我是整個團隊中最厭惡她的人,但是那天她竟然說出了把我當成朋友這種話。我有些詫異,同時意識到了她那天有些反常。我以為是她被男人騙了,或者在生活上遇到了什麽困難。
不知是因為什麽,我當時突然萌生出了一點同情,大概這是對同性之間的一種惺惺相惜,或者我在她身上看到了某些我的影子。剛剛入職的時候,我偶爾也有像她這樣敏感的時刻。總而言之,我鬼使神差地安慰了她,并且邀請她去我家裏坐坐,喝點啤酒。
她答應了。
當時我自己租了一間公寓,雖然離我們上班的市中心有些距離,但自己住很舒服,地方也大。我帶她回了家,又點了燒烤和啤酒,這是我第一次和她單獨吃飯。
當時她已經入職有大概一年了,業績做得不錯,手裏有好幾個有實力的大客戶。按說她不該有什麽工作上的困難。我很謹慎,因為當時剛剛有一些小道消息傳出來,說我們當時的領導很有可能被調走,所以誰會接替他的位置是大家當時非常津津樂道的事情。
她喝了很多酒,我見識到了她的酒量。啤酒根本不夠,我又跑便利店給她買了一瓶伏特加。她一人就喝了大半瓶,醉的不成樣子,然後就開始哭。
不是哭工作,也不是哭生活,是哭她父母。
她說她母親知道她現在有能力賺了錢,強迫她在老家買一套房子,并且一定要是180平以上的大平層,這樣她母親才能在當地擡得起頭。
我當時打死也沒想到會是因為這個。
坦白講吧,無論我當時有多麽讨厭她,但聽她這麽說,我都無法再因為曾經的事情而對她産生什麽厭惡情緒了。那種同情完全将我吞沒,我就這樣陪她坐了一夜,聽她說自己的家庭,她母親早年間下崗,父親抛棄她們後再娶,她說她無數次想和自己的父母斷絕關系,但始終無法做到,她的反抗沒有換來她母親對她的一點同情,只是對她錢財變本加厲地榨取。
我又能說什麽呢?
我只是安慰她,後來她哭着哭着就睡着了,睡前,她抱着我說如果我是她姐姐就好了。
我......我不知道我應該說什麽,所以我什麽也沒說。
當時的我只是覺着她那天很反常,但沒想到那天之後她就性情大變。
那天的事我們後來誰也沒有提起過,我眼睜睜看着她變得越來越市井,越來越油滑。她的心思不再放在學習專業知識上,而是想盡一切辦法去搶客戶,搶別人的客戶。營業部負責人還有一個很重要的職責是分配我們花在客戶身上的維系費,當時大家一致認為如果她當上負責人,一定會借着這些維系費把我們手裏的客戶全部搶走。因此在後來的選舉中,沒有人願意讓她當負責人,大家都選了我。
說的有些遠了,但她從那時候起,變得更加獨來獨往,甚至有些孤僻。
她不再參加任何我們組織的聚會,甚至經常借着外出的理由連坐班也不來。我當時提醒過她很多次,如果一直這樣的話,內勤一定會扣她的績效,甚至扣她的基本工資。但她滿不在乎,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她身上的奢侈品越來越多,人也變得越來越精致,她花了不少錢在整容和保養上。
當時職場上關于她的議論已經滿天飛了,我不忍心看着她這樣,私下裏找她談過許多次話。她總是一言不發,然後依舊我行我素。
我當時就猜到,她一定是和某些傳聞中的“大佬”接觸上了。
年輕漂亮的女孩,在職場上總是被人當成獵物的,我覺着她這麽聰明的人應該不會想不到這些。但沒想到她還是會走上這條路,在我心裏,我寧可她能在工作中傍上一個暴發戶然後把自己嫁出去,總好過在這些人精們中斡旋。何況她的法律意識非常之差——不只是她,那個年代大家都把心思放在錢上,沒有人會在意合規問題,但我知道那是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我當時就隐隐有一種預感,她會被這些人害死的。
我再次約她去我家裏喝酒。
你別這樣看着我,我不是同性戀,我只是在老家有一個不争氣的弟弟。那天安然抱着我說希望我是她姐姐的時候,我心裏......
我不知道該如何形容。
或許我也和那些嫖/娼的男人一樣,喜歡勸風塵女子從良吧。她再次答應了我,但這次在我家裏,她沒有喝伏特加,只是喝了半瓶紅酒。
我希望能再次從她口中聽到她的痛苦、她的難堪、她的身不由己。但她變了,那天我為了灌醉她,喝了大半瓶紅酒混着洋酒,我很快就醉了。也是從那天起,我意識到她的酒量早就超過了我,我再做什麽都是沒有用的,她不會回頭。
她從未為自己的選擇後悔過。
這大概是我們最後一次獨處,也是最後一次說話。
在這不久後,證監會就來了人調查,據說她和她的幾個大客戶聯合起來,在外找了一筆金額巨大的資金,并且借着某些內幕消息擾亂市場。
就這樣,她被逮捕了。
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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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說這些過去的事情時,Amanda面容從容不迫,情緒幾乎沒有産生過什麽波動。她是一個真正的成熟的職場女性,姜穩很快便判斷出來,她擅于隐藏情緒和自己的真實目的,非常冷靜且決絕果斷。
“你是一位很好的帶教,也是一位很好的領導。你已經盡到了你應盡的責任。”姜穩說。
“随便你怎麽說吧,我壓根不在乎。”Amanda的語氣依舊是冷冰冰的,“現在你可以提問了,趁着我的午休時間還有半個小時,同事們還沒有回來。”
“你這樣配合,倒是省了我們很多功夫,謝謝你。”姜穩真誠地說,“那我就開門見山了,對于你剛才所說的安然接觸過的‘大佬’,你有什麽猜測嗎?”
“我說過我不會讓自己卷進那些舊案裏的。”
“放心,你提供的這些信息根本不足以幫她翻案,而且那個案子我看過了,證據确鑿。”姜穩說,“你只是給我一個查找她死因的方向。”
Amanda依舊保持着原本的姿勢看着她,過了許久,她突然命令道:“關掉錄音筆和筆記本電腦。”
姜穩一挑眉,給坐在一旁的張辰傑使了個眼色。
錄音筆和筆記本電腦上的光芒暗下去,姜穩将這兩樣東西推到Amanda面前讓她檢查。
Amanda只是淡淡掃了一眼,然後将身體前傾,雙臂支在桌上,距離姜穩不過一臂距離。
“地産、礦産、工程、貴金屬、大宗商品......你知道這些東西往往伴随着什麽嗎?”
姜穩等着她繼續說下去。
“伴随着血,和數不清的錢。”Amanda眯起眼睛,“沾了血的錢變黑了,他們要想盡辦法把錢變回白色。2008年,在我們為北京奧運會歡呼的時候,世界的某個角落裏誕生了一項技術,這項技術将錢變成一串代碼,不需要通過受政府管理的銀行就能将這串代碼從一個錢包轉移到另一個錢包,這種技術簡直天然為洗錢而生。”
Amanda的嘴角挂着微笑:“僅僅十年時間,這項技術席卷全球,成為令無數政府、無數銀行束手無策的存在。錢是什麽東西?錢代表的是一種信用,當政府信用不存在的時候,錢将一文不值。在這樣的觀念之下,無數有錢人寧可将錢換成這種代碼,借助這種技術,他們的錢完全可以自由流通,不受任何監管。久而久之,越來越多的人認可這種技術,這些代碼便有了越來越高的價值。”
“加密貨幣,和區塊鏈技術。”Amanda敲敲桌子,“2017年,比特幣僅僅用了一年時間就翻了二十倍,超過了當今社會任何一種合法投資。”
“所以你說,安然認識的那些‘大佬’和什麽有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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