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吳妍妍(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吳妍妍(一)




姜穩猶豫了一番,兩人習慣了穿着便服出門,平時不覺着有什麽特別,但站在S市CBD的十字路口,這身穿搭就顯得與周圍人那麽格格不入。無奈之下,她還是回了一趟家,将自己早就穿習慣了的運動鞋牛仔褲換下,從衣櫃裏翻了許久,才翻出一件壓箱底的襯衫和西褲。這是當時她結婚時,母親在老家為她定做的衣服,當時她說母親老土,衣服拿回家後一次也沒有穿過。




上面散發着淡淡的樟腦丸氣味,家裏沒有香水,她又和張辰傑跑到商場裏的香水櫃臺蹭了一圈,總算顯得有了那麽一點點“城裏人”的感覺。




名貴包包也是沒有的,不過她臉皮厚,在商場裏的幾個奢侈品櫃臺要來了手提袋,兩人帶的材料和筆記本一股腦塞進去,扔給張辰傑拿着。




這麽一圈耽誤下來,時間已經到了十一點半左右,等他們匆匆趕到安然曾經上班的營業部時,櫃臺前的幾個俊男靓女正聚在一起,商量着中午去哪裏扒飯。




見到有人走進來,其中一個女生微笑着走過來,友善地問道:“請問您有什麽需要?”




姜穩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這些金融白領會對她态度這麽好,但她還是擺出一副盛氣淩人的樣子,帶着張辰傑徑直走進房間裏:“我要開戶。”




“公戶還是私人戶?公戶的話需要攜帶公章、營業執照和公司章程等文件辦理,如果是您個人賬戶的話。”女生指着牆邊放着的一個巨大易拉寶,“這裏有非常詳細的說明,您下載APP後按照指示辦理就可以了,如果您有任何疑問,可以随時問我,我來為您解答。”




“等一下等一下。”




這與姜穩預料的不一樣。





“我手裏有三百萬閑錢,是這樣的,我不太懂股票債券什麽的這些東西,呃,你們應該有客戶經理對嗎?我希望她能幫我做一下資産配置。”姜穩說道。




實際上,資産配置這種略顯專業的話也是她剛才在路上用手機現查的。




女生沖她微笑了一下,說道:“好的,如果您需要的話。”




姜穩補充:“要經驗豐富些的,老員工。”




女生身姿窈窕,娉娉婷婷,走到旁邊一個關着門的會議室那裏敲了敲門:“Amanda姐,來了一個客戶,要做資産配置。”




裏面有人應答了一聲,趁着這個功夫,姜穩和張辰傑快速浏覽了一下公示在牆上的證件。客戶經理有兩位,一男一女,女的看起來和姜穩差不多大,名字叫吳妍妍。




會議室的門打開了,一個打扮精致,穿着淺灰色西裝和包臀裙的女人走出來,她盤着頭發,臉上畫着不太明顯的淡妝,仔細觀察的話能看出些醫美痕跡。




“您好,我叫Amanda,是您的客戶經理,方便的話我們進來聊?”




Amanda沖她輕輕點了點頭,不過姜穩知道,趁着點頭的功夫,她已經将姜穩和張辰傑的穿着打扮盡收眼底。姜穩的底氣莫名洩了些許,不過那個叫Amanda的女人臉上不動聲色,依舊保持着近乎完美的職業素養。




會議室裏放了投影儀和幕布,旁邊一個鐵質小架子上有打印出來的彩色宣傳頁。Amanda進屋時随手拿了幾張,為姜穩和張辰傑拉開桌邊的椅子,然後将彩頁分別放在桌面。




姜穩翹起二郎腿,将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椅背上,快速掃視了一下房間裏的陳設,然後便将視線集中手裏的彩頁上,她随手翻動了兩下,然後微微皺起眉,表現出有些不耐煩的樣子,随後從桌上拿了一瓶水——這瓶水的牌子她不認識,擰開蓋子喝了一口,味道與普通礦泉水有些細微差別,她的舌頭捕捉到了。




“剛才我同事說您對金融産品不太了解對嗎?”對面坐着的女人依舊挂着職業性的微笑。




“是的,剛才我說了,我賬戶上有三百萬閑錢,想有一些額外收益。”姜穩不緊不慢道,“如果收益理想,我可以拿出更多的資金。”




“您之前是存在銀行吃利息嗎?”Amanda問。




“是的。”




“有購買銀行的理財産品嗎?是對銀行的利息不滿意?”




“是,最近利息下調,我恰好有幾張大額存單到期了。”姜穩此時開始慶幸自己有一個在銀行上班的家屬,不然這幾句對話下來恐怕她已經露了餡。




“我就直說吧,這些錢放在銀行、或者買你們這些彩頁上的産品都是浪費,那些利息根本入不了我的眼睛,一年到頭賺不了幾個錢,麻煩,要買就買高收益的。”姜穩将紙放下,敲了敲桌面,壓低聲音,“我朋友說你這兒有別的路子,所以我才來問。資金都好說,我這三百萬就當是敲門磚。”




“您指什麽別的路子?”Amanda看起來像是在忍着笑,“女士,方便問一下您所在的行業嗎?”




“什麽路子都行,只要能賺。我家裏是做地産的。”姜穩說道。




“女士,我們是南方證券營業部,只提供股票經紀服務和少許基金産品銷售,另外,所有産品都不能保證收益,這違規,公司裏處處是攝像頭和錄音設備,如果您對股票和基金沒有意向,那我想您來錯地方了。”Amanda依舊微笑着,“我不知道您是從哪個朋友那裏聽到這樣的傳言,但我們是正規營業部,違法的事情我們不可能做。”




姜穩緊緊盯着她:“那個朋友叫安然。”




“安然?”Amanda歪了下頭,“不好意思,我好像不太清楚您這位......”




“Alice。”




Amanda臉色驟變。不過與她相對,姜穩心中卻是一喜。




她沉默許久,接着站起身走出會議室,看到門外除了剛才接待姜穩的那位前臺女生,其他人都外出覓食了,Amanda似乎松了口氣,走到角落裏的某個電腦前一通操作,然後回到會議室将門反鎖。




“兩位到底是什麽人?”




她看起來并不慌張,只是臉上那層職業性的假笑不存在了。她雙臂支在桌子上,上身微微向前傾斜:“你們是警察,對吧?”




張辰傑的眼睛瞬間睜大了,姜穩沒來得及阻止他,雙方對視一陣,姜穩淡淡一笑,問:“你是怎麽看出來的?吳妍妍?”




Amanda冷笑了一聲,說道:“做我們這行,就像奢侈品櫃臺的櫃姐一樣,見的人太多,錢包裏有多少子兒一眼就能看出來。你們裝得太拙劣了,但你會提起Alice,讓我很意外。”




姜穩說:“你們曾經是同事?”




“是,不過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我無法向你保證所有事情都記得。”她的表情十分狡黠,向後倚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怎麽,她做了一年牢,被終身禁入證券市場難道還不夠嗎?你們警察又有什麽新發現?”




“她死了。”姜穩平靜地說道。




Amanda看着姜穩的眼神在那一瞬間變得十分深邃,眼眸中隐隐有什麽東西在閃動。姜穩并沒有急着追問她,這種寂靜足足維持了半分鐘,然後Amanda偏過頭,順手從桌上拿了一瓶礦泉水擰開喝了一大口。




在人情緒波動又不想被外人看出來的時候,往往會用別的動作來掩蓋。




姜穩知道自己找對人了,她默默等待着,Amanda一口氣喝了大半瓶水,抿了下唇,說:“我就知道她不會有什麽好下場。”




“這話怎麽說?你知道她得罪過什麽人?”姜穩問。




Amanda笑起來:“如果說出來,那我豈不是也同樣得罪了那些人?她人太聰明,不,是太精明!但是這種精明在我們這行不是什麽好事,鋒芒外露,總容易被人當槍使。”




“你的意思是她當年的案子另有隐情?”




“判都判完了,啊不,人都死了,難道你要為她翻案嗎?”Amanda繼續笑着,“你來找我無非是因為當年那個經濟案子對嗎?Alice為什麽會死?是兇殺?還是跟別的經濟案件又有關系?”




她有些反客為主的架勢:“你先把這些事情交代清楚了,我才能決定要不要幫你。”




她是個很聰明的女人,甚至比她口中的安然還要聰明。




姜穩很快便在心中對她的形象有了一個大致的描摹,跟這種人打交道,耍小聰明是不會有任何好處的,姜穩只能指望用真誠能打動她。




“坦白來說,關于她的死亡,我們也只是推測,因為屍體還沒有家屬認領,暫時沒辦法确認身份。”




“哦?那你們就已經追查到了她曾經的經濟案件?我該說你們警方是效率太低還是效率太高啊?”她玩着手裏的筆,“你們也問過她家屬了?”




張辰傑說:“我們見了她前夫。”




Amanda冷冷笑了一聲:“她竟然結婚了。”




“吳女士,我想她作為你曾經的同事,就算你們有很多地方合不來,或者你很讨厭她,但畢竟現在逝者已矣,請你對死者有一些起碼的尊重可以嗎?”張辰傑對她的态度有些不滿,“我們現在面臨很大困難,跟她接觸過的每一個人對我們來說都很重要。”




“小弟弟,你幾歲了?”Amanda并不生氣,轉過頭來盯着張辰傑。




“我......這跟我幾歲有什麽關系?”




“好吧,不管你幾歲,但我可以告訴你,像你這麽大的男孩子,她那時候三天換一個。”Amanda微笑着豎起三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另外,你用‘同事’這個詞彙來形容我們之間的關系并不準确,嚴格來說,我是她的mentor,也就是剛剛入職時候的帶教領導。2016年時升任了營業部負責人,是她的頂頭上司。”




“這怎麽......?”




張辰傑險些失聲叫出來,姜穩輕輕咳嗽了一聲,将他喉嚨裏的那些怪叫壓了回去。




“吳女士,你的這些話會對我們辦案非常有幫助,坦白來說,我們對安然一無所知,現有的全部信息都來自其他人口中的拼湊。我不知道你們兩人之間發生過什麽,但即便有再多的不愉快,你作為她曾經的帶教,聽到她的死訊想必心理也不會好過吧?何況我聽你話中的意思,那件曾經的經濟案子也有隐情不是嗎?”




Amanda雙手抱肩:“我說了不會摻和進那件案子,我要保住工作。”




“我不會以警察的身份要求你什麽,那個案子已經定性了,以我的個人能力,我也無法為她翻案。我現在出現在這裏是為了查出她的死因。”姜穩雙手撐着桌子,“你可以選擇說,或者不說。只要你對得起你的良心,對得起她的靈魂。”




兩個女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彙,好像隐隐有火花迸濺。




Amanda忽然笑出了聲:“你知道嗎?你有些時候和她很像。”




姜穩攥着桌邊的手上指節發白,她松開手,端坐回椅子上。




“聽你這樣說,我真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哭。”姜穩苦笑一聲,“現在可以給我們簡單講講你們之間的事了嗎?”




張辰傑拿出随身攜帶的筆記本電腦和錄音筆,開始記錄。




“我見到她是在2014年的夏天,她那時剛剛大學畢業。”Amanda緩慢地開始講述,“從見她的第一面起,我就知道我讨厭她。”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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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殺掉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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