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姜穩(十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姜穩(十二)
房門砰一聲被姜穩推開,晃悠悠地左右搖擺着。房間裏腦袋禿了一半又大腹便便的中年法醫火冒三丈,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耗子從椅子上彈射起步:
“我說了一百遍不準打擾我不準打擾我——”
在看清來者是姜穩後,他更像是被貓抓住了一般,火氣馬上消失得無影無蹤。
姜穩走到他的工位旁,果斷無視他電腦屏幕上正在播放的大波美女,将手裏的塑封袋拍在桌面上:“抓緊時間測DNA,這周五之前我要拿到結果,和死者的盡快比對,我懷疑她們是母女關系——”
“你在說什麽屁話,今天周二,送過去人家都下班了,就算最快最快也要三天才能出結果,而且是在理由充分證據齊全的情況下。”劉法醫唾沫星子亂飛,“你以為我是神啊,上周給你搞報告都要累得半死了,這周五還有季度會呢,你倒是可以請假不參加,但是我們還要準備彙報的東西啊。”
“少廢話,周五拿不到結果嫌疑人就直接上飛機跑路了,這理由還不算充分?我手機裏有她們的行程單和詢問筆錄,等會兒就打報告交上去......”姜穩揪着張辰傑,把他推到劉法醫面前,“你別管那麽多了,小張我這幾天借給你,你不方便的話我就讓他去送。”
張辰傑無力掙紮:“姜姐......”
“我手裏的錄音等下也要整理出來,這兩天你們再辛苦辛苦,馬上案子結了之後我請你們吃大餐,真的真的!”姜穩雙手合十連連作揖,“對了,詳細的屍檢報告出來沒有?”
劉法醫翻了個巨大的白眼:“我要是說沒出你不得當場掐死我啊?”
“在哪兒呢?”
張辰傑弱弱遞上一沓報告:“......在我這裏。”
“中午時候剛出,小張恐怕都沒來得及看呢。你的推測不錯,屍體身上的咬痕确實分別來自鱷雀鳝和紅尾鲶。這兩種都屬淡水魚,而且從咬痕大小來看,兩種魚都是成年個體,數量在兩到三只。”劉法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屍體浸泡在水中的時間推測在四天左右,而後因為無法完全處理掉屍體而将屍體丢棄在河中。汛期雨多漲潮,沿河漂流三天後被卡在S市郊區,然後就被人發現了。”
“成年個體,大概有多大?”
“鱷雀鳝在兩米左右,紅尾鲶大概一米左右。”
“那養這種魚的缸豈不是......”
“是的,普通的魚缸根本不行,起碼長寬要在三米以上。這樣的缸普遍需要訂做,或者養在落地的水泥池裏。還有一點,鱷雀鳝在我國其實屬于禁養品種,雖然很多人對這些規定不以為然。”
姜穩點點頭:“如果從魚的方向下手,其實可以排除掉S市大部分樓房和民宅。如果能再抓幾個魚販子問一問,說不定就能找到一些別的線索......”
張辰傑說:“姜姐,這些事情我已經在做了。三哥其實之前辦過一些相關的案子,他說這種魚很多都是往T國和M國賣的,那邊華人做灰産的多,有錢有地又迷信,就喜歡養這種兇猛的魚。”
“盡快搞到名單,看看其中哪些人是做金融和加密貨幣的,哪些人曾經呆在S市,可能和安然的經歷有交叉。”姜穩吩咐,“啊,DNA檢測也同步去做,那邊我來盯——”
張辰傑扭扭捏捏道:“姜姐,你還懷着孩子,不如還是好好......”
“我是懷了個孩子不是懷了個祖宗,我自己都沒什麽不舒服,你不用替我操心。”姜穩推着他走出法醫辦公室,“走走走,我手裏還有錄音需要整理,這幾天又有的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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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行送檢孟小惠的DNA其實并不符合正規流程,但姜穩沒有時間了。
匹配結果最快也要三天,她編了許多理由,連哄帶騙又搬出胡局的名頭,好不容易才讓鑒定中心的人松了口,接收了那點可憐的樣本。屍檢的最終報告還在等着蓋章,姜穩看着手中整理打印出來的詢問筆錄,盤算着手裏能使用的證據。
最迫切的是證明孟小惠和死者之間的母女關系,然後姜穩的懷疑才有了落腳點,這些筆錄才能作為間接證據使用。孟靈将有重大嫌疑,姜穩可以采取下一步舉措。
她一邊思索一邊在紙上勾勾畫畫,盤算着越來越緊迫的時間。孟小惠和孟靈離開的那班航班號她記得很清楚,在這周六的下午兩點起飛。
“小姜,你來一下我辦公室。”
胡局難得有這樣心平氣和的時候,姜穩不想觸他的黴頭,乖乖跟着他走進辦公室。
“你的情況上次你家屬來都跟我說了,你也老大不小了,是該好好安定下來。其實這次的報告會不光是為了看看你們這季度的工作總結,也是為了選拔和調整我們的隊伍。”胡局坐在辦公桌後,抱着他的保溫杯,“你本來就是文職轉過來的,大學時候學的也是文學專業,再加上你現在的身體不适合頻繁出外勤。我想你也要好好考慮一下以後的職業發展。”
“現在我手裏正好有一個合适的機會,咱們市局辦公室缺一個文秘,前些日子問我手裏有沒有合适的人選,我推薦了你過去,現在那邊應該正在審批走流程。周五的報告會你好好準備,到時候你的彙報材料都會留檔上報,送到市局那邊去。關于待遇你也不用擔心,我提前幫你問過了,工資比你現在多點,也不用每天到處出外勤,工作不多,坐在辦公室每天到點下班,多好的事情。”胡局喝了一口茶,“這些話我提前透露給你,你心裏知道就好,別出去瞎說,那幫混小子不知道多羨慕這樣的工作呢,讓他們知道了到時候又要找我鬧。”
姜穩說:“胡局,我其實在這兒乾的挺好的......”
“哎,你可別多想,我可不是借這個機會趕你走。你的難處,你家屬都跟我說了,我是真心覺着你一個女孩家,學歷又高,每天乾這些髒活累活太屈才了。何況你這些年的表現我都看在眼裏,你的能力在我們這兒是數一數二的,去了市局也算升遷,在那裏一樣能繼續發光發熱。”
“但我現在手裏還有沒了結的案子。”
“那個案子,我知道太為難你。”胡局說,“小張都跟我說了,現在線索不明晰,法醫那邊也給不出什麽有用的建議。這樣,我等下就跟內勤說一聲,你把案子轉給小張,年輕人,讓他拿這個案子鍛煉鍛煉,你在旁邊指導幾句就行了。”
姜穩失魂落魄地聽着胡局的關切,聊完工作後,他似乎又說了一些關心她身體之類的話。不過姜穩整個人昏昏沉沉,也就這麽糊弄過去了。
她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安然的案子還沒完。
雖然調整工作對她、對她的家人來說都是一個值得慶祝的好事情,但姜穩心中并不覺着痛快。
今天已經是周四,辦公室中一片肅殺之氣。大概是因為所有人都忙着準備周五彙報和制作ppt,房間裏格外安靜,只有對着電腦噼裏啪啦打字的聲音。
姜穩聽着心煩,剛想站起身出去走走,就見張辰傑鬼鬼祟祟站在門口,悄咪咪朝她揮了揮手。
姜穩心領神會,兩人一同找了個沒人的會議室。
“我按您說的去挨個兒走訪了s市的幾家魚販,一開始他們死活不承認自己販賣這種魚苗,後來讓我威逼利誘給說急了,才從他們嘴裏套出話來。”張辰傑一臉興奮地拿出一沓打印好的資料,一一攤開放在姜穩面前,“我忙活了兩天才整理出來,其他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幾個人。”
姜穩注意到有幾個微信號和聯系方式被人用筆格外标注出來,後面備注了所有人的相應信息。
“趙明峰?這人......”
張辰傑壓低聲音:“聽着耳熟對吧?我特意去查了這人的信息,沒想到還真和安然有關系。”
姜穩皺眉:“難道他也坐過牢?”
“沒有,但和坐牢關系可大了。”張辰傑說,“安然身上的那起經濟案子您還記得吧?她那時不過是個小職員,主犯李夢是當時s市分公司的一個業務經理,被判了八年。這個趙明峰就是分公司的副總,這件事後不久,他似乎也受牽連離職了。”
“是受牽連還是心裏有鬼,他自己清楚。”姜穩冷笑一聲,“他們手段很高明,想撬動這麽大的資金不可能是用自己名下的賬戶,很有可能是注冊公司,或者按吳妍妍所說,用加密貨幣來逃避監管。如果真是這樣的話,監管部門抓不到确切證據也很正常。”
“這個李夢和安然......應該說是孟靈,也有可能是當了替罪羊,畢竟用來操縱股價的資金與他們兩人是有直接關系的。”
姜穩沉吟一陣,又問:“這個趙明峰後來去哪裏了?”
張辰傑打了個響指:“這是問到點子上了,他離職之後,就再也找不到任何關于他的公開資料了,連證券業協會也沒有登記他的下一家任職公司。我還是問了那個魚販才知道,這人是個資深養魚迷,從十幾年前就一直陸陸續續從他這裏買各種魚苗。之前都是在s市面交,但是最後一次他專門找人運到了m國。”
“m國?”姜穩馬上警惕起來,“你的意思是說他沒有繼續在國內找工作,而是直接去了m國?”
“是,不過也只是推測。”張辰傑說,“也算是百密一疏,他的這種興趣愛好太小衆,而且工作性質特殊,怕人對症下藥,所以買賣魚苗都是他親自聯系親自轉賬,不然也不會讓我們抓到線索了。”
沒錯,百密一疏。
姜穩暗想,恐怕當時孟靈就和這個趙明峰有了接觸,心甘情願替他坐了牢,然後在出獄後繼續靠着這個人的關系活動在s市金融圈,以此養活自己和孟小惠。
同時,姜穩又想,這麽多年,難道孟靈就從來沒有想過逃離這種生活嗎?
也許是有的。
所以她才會在出獄後嘗試使用社交軟件并且四處相親,而且還試圖通過結婚使自己過上安穩的生活。
只可惜她混跡在名利場上,但挑男人的眼光實在不怎麽樣。在她曾經堕胎的事情暴露之後,劉毅就狠心抛棄了她,并且借此狠狠敲詐了她一筆。
姜穩想,或許曾經陳雨桐的話用來形容孟靈也很合适。
沒有人愛過她。
......
除了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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