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王振宇(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王振宇(二)
從王剛家所在的小區出來時已是黑夜,催她回家的電話一個接一個,姜穩通通挂掉沒有接。這座老小區中居住的大部分都是上了歲數的老人,或者生下後被父母留在這裏的孩童,這些群體往往睡得很早。姜穩看着樓宇上的窗戶一個個暗下去,整座小區重新與黑夜融為一體。
她接到了那個她父親拜托的房管局同事的電話,很不幸的,對方打過來告訴她,在數據庫裏沒有找到任何關于孟小惠或者安然的房産信息。
也就是說,她們當年賣了房子後是否還留在K市,也是無法确認的事情。
此時此刻,姜穩已經不知道自己這樣堅持下去是否還有意義,但王振宇明天将要打給她的電話是她現在能抓住的最後一根稻草,她依然不想放棄。
“你今晚還回S市麽?”姜穩沖着張辰傑苦笑,“我們努力了這麽久,好像還是沒有得到什麽好消息。”
“我買的明天晚上的車票。姜姐,其實這個案子也并不是沒有轉圜的可能,說不定那個王振宇手裏就有什麽我們在找的關鍵信息,不然他怎麽總是躲躲閃閃的不敢說?”
“不敢說是因為他爹是個潑皮無賴,到時候借着這些機會敲詐他。”姜穩道,“你還是太年輕。”
張辰傑如遭雷擊,悻悻然不知說些什麽。
姜穩安慰道:“沒事,你想,起碼我們已經接觸到了安然的親屬,雖然還算不上近親,但是他和安然是一同長大的,可能真的會有一些我們意想不到的收獲。”
張辰傑點點頭:“那明天我們再約個地方等他電話,姜姐,你家住在哪邊?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操心我,還是想想你自己吧,今天晚上住在哪裏想好了麽?”
張辰傑撓撓頭:“我在附近随便找個招待所對付一下就行。”
姜穩嘆了口氣:“跟着我也是讓你遭罪,我先帶你找住的地方去,你別想這個案子了,今晚好好休息,有什麽事情明天睡醒了再說。”
因為剛興起的旅游業,k市中出現了不少新建的酒店和民宿,姜穩身為本地人并沒有住過。但為了張辰傑的安全着想,她還是在網上翻了翻攻略,找了一家新開不久,又離自己家比較近的民宿。
民宿離自己家不過一街之隔,張辰傑随身攜帶的行李也不過一個雙肩包。姜穩訂了房間帶他到了前臺,看到櫃臺裏坐着的人,卻是一愣。
哪怕已經過去了十多年,但在看到這人的那一瞬,她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正是當年高中時候的前任。
“是你啊!”姜穩一笑,“這麽巧!這家民宿是你開的?我看網上的照片和評論都挺好的。這是我同事,周末正好來k市這邊出差沒找到地方住,我替他選的地方。”
“啊,你好。”對方顯得有些局促,不過還是很友好地說道,“既然是你同事那就随便住好了,回頭我跟我媳婦說一聲,讓她把房錢給你退回去。”
“別別別,千萬別,我可一點便宜都不想占你的。”姜穩笑笑,“你結婚了,要孩子了麽?”
“要了兩個,你呢?”
手機一陣震動,姜穩從包裏翻出來手機看了一眼屏幕,又沖對方笑道:“剛提起他他就給我打電話了,恐怕是催我回去呢。我同事就麻煩你了,小張,我先回去了,今晚好好休息!”
她沖兩人一擺手,跑出民宿,朝着自己家狂奔回去,路上還不忘接起電話。
“爸身體怎麽樣?你怎麽回去一天連個電話也沒給我?”
“我正往家走,今天忙了一天忘記打給你了。我爸沒事,就是闌尾炎,我到時候再給他買點保健品什麽的送家裏來。”姜穩說,“順利的話我明天晚上就買票回去,大晚上的你也別開車接我了,我坐夜公交。”
“怎麽回趟家還忙成這樣,你的案子有進展了?”王岩似乎有些疑惑,“你不老實在家陪着爸媽,一直在外面忙什麽呢?媽的電話都打到我這兒來了。”
“沒什麽進展,是正常調查走訪。那個受害人和咱們是老鄉,都是k市人。”姜穩老老實實坦白,“在家閑着也是聽他們二位唠叨,還不如自己給自己加班。”
“我不是說了少管這種案子,你怎麽還越來越上心了?”王岩的聲音有些嚴厲,“我就知道你看到這種案子就管不住自己,K市人又怎麽了?跟你又沒有沾親帶故,說好了這次回家是看爸媽的,結果你還惹她們兩個老人家不高興。”
“我又不是沒看,昨天從到家開始他們就一直說我,還說讓我趕緊辭了工作回家考審計局,人都給我聯系好了。”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其實我也覺着回家沒什麽不好。我們單位下季度有調崗的機會,我可以申請調到K市,這樣咱們眼前的困難起碼可以盡快解決。”
“什麽眼前的困難?我覺着現在挺好,而且這個案子已經到我手裏了,我不可能再把它還回去!”姜穩有些急了,“怎麽連你也這麽想?當時不是你說要留在S市嗎,現在才幾年啊,咱們好不容易攢了首付買了房子,現在你又想着回家?”
“我們現在不夠安穩,你每天這樣跑來跑去的不着家,我的工作也很忙,我們總不能這樣一輩子。”
“一輩子?”姜穩氣笑了,“你是覺着我該辭職在家給你生孩子吧!”
“你是給我生嗎?你難道就不想生?你爸媽不催你?”
“我不想生!”姜穩沖着電話大叫。
她今天的心情簡直糟透了,案件進展的不順、被父母催促嫌棄的委屈,還有這些來自社會上其他人的若有若無的壓力都令她喘不過氣來。K市原本是養育她的搖籃,現在卻成了悶在她臉上的枕頭,她連呼吸都要用盡全力。
現在不好嗎?這樣不好嗎?為什麽一定要按照別人的想法去做,為什麽一定要在乎社會的眼光?
她深吸一口氣,打開自家的房門。
客廳裏原本暗着燈,在她進門的一瞬間突然亮了,原來她父母并沒有回屋睡覺,而是在黑暗的客廳裏靜靜等着她回來。
我已經三十四歲了!姜穩在心裏咆哮吶喊。
他們的目光像刀,一刀刀剌在自己身上,姜穩覺着自己渾身戰栗,她一句話也沒說,轉頭走進自己屋中。
剛想鎖門,她忽然意識到門鎖早就壞掉了,在她高中時候,有次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出來,後來母親就叫來了師傅把門鎖卸掉了。
這個房間的門從此只能虛掩,無法完全隔絕外界。
她好像又聽到了母親的尖叫:“又犯病了是不是!誰惹她了?自己在外面跑了一天,回家還氣哼哼的,我該給她臉受?”
其實連姜穩也知道自己生氣毫無理由,她只是來了情緒,而現在沒有別的方法能疏解出去。她現在只想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慢慢消化。
母親的聲音漸漸遠了,可能她轉頭就将情緒發洩在了父親身上。兩人斷斷續續的争吵透過門縫傳進來,不過好在聲音越來越小了。
姜穩換了衣服躺在床上,連洗漱也顧不上,只盼着自己盡快睡過去、睡過去。
只要睡着了,他們就不會強行把自己叫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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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五點,姜穩準時睜開眼睛。
在家裏,她的身體就好像上了發條,明明她沒有定任何鬧鐘,但她還是醒來了。外面的天剛剛亮起來,父母還沒有起床。姜穩從床上爬起來,簡單收拾了一下東西,然後輕手輕腳地走到衛生間裏洗漱。
這裏還放着她高中時候的漱口杯和新換的牙刷,知道她要回來,這些藏在箱底的東西被母親重新翻找出來。不過現在姜穩顧不上感慨,她的漱口杯是不鏽鋼的,拿放都要小心翼翼,母親的耳朵是訓練過的,有一點異動就會被她抓到。
姜穩像一只老鼠,灰溜溜地回來,又灰溜溜地出去。
她在家附近找了一家早餐店,進去随意吃了兩口早飯。食不知味,明明是周日,她卻一點也提不起興趣。手機通知的聲音被她開到了最大,因為她不知道王振宇什麽時候會打電話過來。
最先打來的不是電話,是張辰傑的信息。
“姜姐,我已經起床了,你睡醒後聯系我即可。”
姜穩猶豫了一陣,在路邊攤上給他打包了一份早餐,然後撥通了他的電話,兩人依舊約在了路邊的一個咖啡館。
沒有王振宇的電話,姜穩也不知道還能做些什麽,兩人只能癱坐在咖啡店裏整理着手頭的信息。她昨天翻看王剛手機的時候其實翻到了王振宇的微信號,不過她不想主動打擾他。姜穩知道,一個已經被父親敲詐的電話吓到連任何陌生號碼都不敢接通的人,對這種沒有提前打招呼的來電有多麽抗拒。
好在他是個言出必行的人。
姜穩并沒有等太久,大概八點十五分的時候,她的電話響起了。
她接起來,按下錄音鍵,裏面是昨天那個沉穩的男聲:“你好,姜警官,我是王振宇。昨天我們通過電話。”
他的聲音很沉靜,如果只聽他的語言表達和語氣語調,絕對無法将他和街頭的那些青皮混混聯想在一起,姜穩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你好,是我。是這樣的,在S市出了一起命案,我們懷疑被害人是你的表妹安然,如果方便的話,希望你能配合我們工作,提供一些關于她的信息。”
“你說懷疑是安然,這是什麽意思?”對方反問。
“屍體被毀壞的比較嚴重,而且目前沒有她的直系親屬報案,所以我們還沒有通過嚴格的手續确定她的身份。”
“那你們應該找她的母親。”
“我們找了,只是沒有找到。”姜穩說,“如果你有一些線索,希望你能提供出來,畢竟被害人很有可能是你的親屬。”
對面沉默了一陣,忽然說道:“我早就不在K市了,你能找到我爸,難道他就沒告訴你我在2007年的時候就出國了?當時我找他拿過文件的。我在姨媽家一共只住了四年,那時候安然歲數還小,我想我沒有什麽有用的信息可以提供。”
“什麽信息都可以!”姜穩急切地說,“我不會過多打擾你生活的,我只是想聯系上孟小惠!聯系上她的母親!”
“姜警官,恕我直言,這件事與你關系大嗎?你為什麽要這麽上心?”男人依舊很沉穩地說,“難道你就沒有想過,她家裏人可能根本就不在意她的死呢?”
是,可能根本就沒有人在意她的死,陳雨桐曾經說過類似的話。
但是正因為如此,姜穩才想,自己該在意。
同時她又在想,為什麽一個年輕女人的死,無法引起她家人的任何情緒波動呢?
電話另一頭,男人還在冷靜訴說着:“因為安然其實是個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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