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王振宇(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王振宇(一)
這排房子比姜穩想象中的更老更破。
牆體開裂斑駁,樓門外雜草叢生,單元門的旁邊是堆得齊人高的垃圾堆,散發着陣陣腐臭。這棟樓放在整個小區中也是最老最舊的一個,樓道狹窄逼仄,停放着幾輛掉了漆的自行車。
一層只有一戶,外面裝着老式的防盜窗。姜穩走上前去敲了敲門,無人應答。
“這地方看着像鬼屋。”張辰傑打了個寒顫。
見無人響應,他又在左鄰右舍裏裏外外查看了一圈。這棟樓中還住着的業主顯然不多,二層其中一個住戶的大門上還貼着一張泛黃的封條。
“這是法院查封的封條?”張辰傑湊近了看,只見上面赫然标着一排模糊的紅字:
K市工業區公安局XX分局。
“這裏難道還出過命案?”他一聲驚呼。
“這種老小區出命案不奇怪。”姜穩平靜說道,“你沒在這種小城市生活過,零幾年互聯網剛普及到這裏,滿大街都是新興起來的網吧,有的十幾歲的孩子不好好上學,天天泡在網吧裏,沒錢了就要搶,攔路搶劫、入室盜竊都算輕的。”
“難道沒有人管嗎?”
“怎麽管?就這種老工業區,這種人最多。父母下崗後只能外出務工,把孩子丢給老人帶,老人怎麽可能管的住年輕氣盛的混小子?警局裏一批一批的送進去犯事兒的青少年,老頭老太太們哭爹喊娘地把他們接出來,然後這些混小子們再去接着犯事。直到進了少管所,或者歲數夠了直接進局子才算結束。”
在說這些話時,姜穩情不自禁地想起了那個被寄養在安然家的王振宇,他原本也是第一中學的學生。
“我上學的時候,我爸我媽兩個人輪流開車接送我,每天盯我盯得像防賊一樣,就怕我和這些學生有一點接觸。”姜穩啞然失笑,“你剛剛當刑警沒幾年,等你接的案子多了就知道,這種十幾歲的小孩子下手最狠。有些社會上的老油條很會利用這點,專找那些不滿十八,甚至不滿十四歲的小孩去捅人。你以為他們不懂法?其實他們心裏最清楚了,捅了人判不了死刑,最多蹲幾年局子,還能管吃管住。”
面前的房門上落了一層髒兮兮的灰,看起來像是很久沒人居住了。工廠改制解散,這種分配的房屋如果沒有人繼承,很有可能就這麽一直貼着當年命案的封條。
她嘆了口氣,正準備回一樓繼續敲門,目光忽然瞥到那扇門的門鎖上。
本該閑置了許多年的門鎖竟然很乾淨,沒有一點鏽跡。
姜穩一皺眉,趁着張辰傑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猛地沖到門前,擡腳狠狠踹在門上,老式鐵門發出一聲巨響。
張辰傑吓了一跳,姜穩已經扯着嗓子大喊起來:“開門!警察!不開門強行破門進去了!”
說完又是猛地一腳踹在門上。
砰砰兩聲巨響,姜穩戲做全套,甚至模拟了一個掏槍的動作繼續大喊:“我倒數了!這是最後警告!再不開門馬上強行破門,三——”
張辰傑還懵着,門鎖咔噠一聲扭開,裏面傳出孩童的大聲哭喊,和一個女人近乎嗚咽的聲音。
鐵門開了一條縫,女人哭訴:“你找誰啊?這裏只住着我和孩子,你別吓到他,求你了!”
“警察!”姜穩從衣服口袋裏抽出自己的警官證,在她眼前晃了一下,“這是你們的房子嗎?!這上面的封條是你們貼的還是原本就有?這房子查封了你知道嗎!”
“我什麽也不知道!”女人哭喊起來。
“開門!不想吓到孩子的話你就出來說話!”姜穩厲聲呵斥,女人慢吞吞地從房間裏取了鑰匙,走出來将大門關上了。
她穿着一身髒兮兮的睡衣,頭發亂糟糟的,發梢是染發後褪色的黃。整個人枯瘦乾癟,帶着一種常年圍着孩子轉的疲憊。
“我真的不知道!我嫁過來的時候我老公就住在這間房裏了,他說這房子是他的......裏面置辦的家具都是他找人做的,只有這個大門沒換,上面的封條他說留着別扔,這樣就沒人敢來偷東西......”
“你覺着我信?他人呢?哪兒去了?”
張辰傑怔愣半天,這時才反應過來是什麽意思:“你們看這房子裏出過命案沒人住,所以就私自據為己有......?”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是我公婆還有我老公!這棟樓本來歲數就大了,閑着也是閑着,如果不是走投無路真的沒地方可去,誰願意住在這種死過人的房子裏啊!”女人捂着臉嗚嗚哭起來,“我也是沒辦法!我們還有孩子要養,實在沒地方住!而且再過幾年房子拆了,跟我們不是一分錢關系都沒有嗎?我們又不會去搶!”
“別廢話!你老公叫什麽名字?!你公婆住在哪裏?!”
“王剛,就在樓下!”
“叫他上來!”
“他才不會聽我的,你去敲樓下的門吧!”女人近乎崩潰地喊起來,“我跟着他真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黴!這個家都要靠我自己支撐着,白天去店裏守一天店還不夠,回了家又要帶孩子又要應付這些破事!”
“你別跟我廢話!叫他上來!你手機呢?給他打電話!不然你們今天晚上都跟我去局裏呆着!”姜穩又将嗓音提高了一個八度,幾乎是在怒吼了。
張辰傑還想勸架,姜穩一個眼神掃過來,将他生生逼退回去了。
“我沒那麽好應付,今天你必須把他叫出來!不然今天連你屋裏的孩子也要一起去局子......”
樓下的門鎖啪嗒一聲扭開了。
接着是一個頭發已經花白的男人賠着笑臉提着步子走上了二樓:“警官,我們都是好公民,您看不至于因為這點事兒就麻煩......”
“你兒子呢?”姜穩冷冷打斷他。
“我兒子?在屋裏啊。”男人一臉懵。
“我說另一個兒子!跟着你姓的!王振宇!”姜穩大聲斥罵,“你忘了你還有一個從來沒管過沒操過心的兒子了是吧?”
在場的四人一片寂靜,兩秒過後,那個蓬頭垢面的女人撲上來就要撓他:“你騙我說你沒孩子!你個混蛋東西!你個死騙子!”
“娘們兒別在這兒礙事兒!”叫王剛的男人顯然煩躁起來,姜穩給張辰傑使了個眼色,張辰傑馬上心領神會地将女人拖進了屋裏。
樓道裏只剩下姜穩和王剛兩個人。
男人擦着額頭上滲出來的細汗,臉上挂着僵硬且難堪的笑,姜穩率先道:“你是想站在這裏說,還是找個沒人的地方說?”
“您跟我來這邊。”
他帶着姜穩走到樓下側面一個幾乎沒人路過的角落裏,這裏雜草叢生,旁邊有一圈圍牆。夜色完全覆蓋下來,将樓側的角落映照得昏暗無光。
姜穩冷笑一聲:“你離我保持兩米距離,貼着圍牆站好,沒有我的口令不準亂動。識相點,明白嗎?!”
“明白,明白。”男人唯唯諾諾道,“警官,到底犯了什麽事啊,如果是房子的事情我們現在就搬出去,用不着這麽興師動衆吧......”
“閉嘴!我來問你來答!你沒有反問我的資格明白嗎?”姜穩用家鄉話厲聲喝斥,王剛對她的話又信服了幾分。
“你和王振宇是什麽關系?”
“我是他爹。”
“最後一次聯系是什麽時候?你有沒有他聯系方式?”
“是有次我打牌輸了,找他要錢,他和我吵了一架,然後就把我拉黑了,再也沒有聯系過。我有他微信和電話。”
“翻出來。”
王剛老老實實照做,拿出手機撥弄了幾下遞給姜穩,小心翼翼地問道:“他不會是......犯什麽事了吧?我已經有七八年沒和他聯系過了。警官,說實話,如果有什麽事也該找他媽,當年離婚的時候那娘們死活要跟我搶孩子撫養權,還找我要撫養費......”
“閉嘴!”
姜穩皺眉翻動着他的手機,在和王振宇的對話框裏确實空空如也,這麽多年連個互相的問候也沒有。她翻開微信的語音通話,撥打出去。
“他早就把我拉黑了,打不通的。”王剛苦着臉,“其實我也只找他要過那一次錢,是因為當時剛給他媽撫養費,手裏實在沒有閑錢了。我跟他說了等我手裏有了錢馬上就還給他。”
手機裏的通話沒有被挂斷,竟然是能打通的,只是對面還沒有接。
“聚衆賭博罪加一等。”姜穩說道。
王剛不說話了,手機通話響了一陣,然後挂斷了。
姜穩按住語音鍵:“王振宇,你爸現在在我手裏,他欠了我一萬塊錢,不然我剁他手指頭了。我告訴你,我是飛哥的人你懂嗎?你不拿錢就等着收他的手指頭吧。”
飛哥是這附近的老地頭蛇,如果王振宇曾經當過街頭小混子,肯定聽過這個名字。
“你跟他說什麽都沒用,我都說了他早就拉黑我了。”王剛愁眉苦臉。
信息發出去,沒有紅色感嘆號。對面根本沒有拉黑他的父親,抑或是在拉黑之後的某一天又偷偷加了回來。
姜穩記下他的微信號,然後隔了兩分鐘後再次發語音:“你不信是嗎?我現在就能跟你視頻,你等着。”
她這次沒有撥出語音鍵,而是直接打了視頻電話。
對面還在猶豫,姜穩很有耐心地等待着。
這是她從東南亞詐騙團夥那裏學來的手段,沒想到竟然意外地好用。如果一次打不通那就隔幾分鐘後再打,對各種細節描述的越詳細越好。長時間不聯系的人忽然聯系自己,任何人都會感到驚訝和惶恐。這是一種心理戰術,沒有人能做到完全不在意自己親屬的死活,就算是已經近乎斷絕關系的也不行。
她的運氣不錯,在電話鈴響了大約半分鐘的時候,對面接起來了。
“喂,王振宇你好,我是s市的刑警,我叫姜穩,警號188xxx。”姜穩馬上換了語氣。
她需要在半分鐘內争取到對面的信任,否則這個電話就再也打不通了。
“我聯系你并不是因為你父親,實際上他過得還可以,也沒有再參與賭博。他的事情我管不着,聯系你是為了你姨媽家的事情,你是不是有個表妹叫安然?”
對面沒有說話,顯然對她的話表示懷疑。
“她很可能已經死了。我聯系不上她的家屬,所以只能一路根據她的社會關系摸索到K市尋找她的家人。我聽說你曾經和她一起長大過一段時間,我們需要你的幫助。”姜穩說道。
聽筒那邊沉默了一會兒,有個男聲傳過來:“下午有人連續給我打了三個電話,是不是你?”
姜穩一愣:“是我,手機號159xxxxxxxx。”
“好,明天我空了會打給你。”
電話挂斷了。
姜穩呆呆看着被挂掉的手機,愣了一會兒,才将手機還到王剛手裏,也是在這個時候,她才意識到王剛正在跌跌不休地念叨着什麽話:
“他混的好了就忘了他爹還在這地方吃糠咽菜了!這麽多年都不知道回來看我一眼,連個電話也不打,真跟他媽學的一模一樣,就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
姜穩淡淡瞥他一眼:“你剛才說什麽?”
“警官,真是謝謝你,我一直以為他拉黑我,沒想到你今天一發信息就聯系上他了,這個兒子當時不争氣啊,花了我不少錢,這些年的撫養費都給了上萬,結果他連回來看他老子一眼不......”
姜穩手中的手機上還留着王剛的微信界面,她将王振宇的微信點出來,清除聊天記錄加删除好友一條龍,接着将手機還給他。
“你兒子?你兒子不是在二樓那個死過人的房子裏躺着嗎?我在這兒都能聽到他的哭聲。”姜穩冷冷說道,“你知道他在哭什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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