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李老師(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李老師(二)
房間昏暗,空間狹小逼仄。唯一的生氣是茶幾旁邊擺着的一個巨大魚缸,裏面有些五彩斑斓又奇形怪狀的魚,藍色的燈光打下來,為這些水中的生靈添上一種詭谲的美。
老人拄着拐杖,步履蹒跚,陳舊的沙發上鋪了一層毛巾毯,茶幾上放着一套很有年頭的茶具。
姜穩将剛才在路邊買的禮品放在門口,鞠躬說道:“李老師好。”
房門在她身後關閉,那位婦人收起她帶來的東西,轉頭去廚房忙活什麽。李老師走到沙發邊上,對她說:“坐吧。”
姜穩上學時,他大概是五十多歲的樣子,算起來如今應該七十歲左右了。但姜穩沒想到他老的這麽快,身上肌肉萎縮乾巴,整個人的精神也萎靡不振。
“你是09屆的學生?叫什麽名字?”
“李老師,我叫姜穩。您可能不記得了,當時入學時候我父親有拜托您幫忙的。”姜穩規規矩矩應答,“這麽多年沒見,您身體還好吧?”
“沒什麽好不好的,死不了。”老頭兒顯然是個臭脾氣,“你來找我乾什麽?我已經退休了,孩子上學的事我幫不上忙,而且現在查的很嚴。如果是為這種事情來,那只能讓你失望了。”
姜穩靜靜坐了一陣,李老師既沒有站起身,也沒有急着趕客。甚至五分鐘後,廚房裏的婦人忙完了,還為她端上來了一盤切好的冰西瓜。
脾氣不好是所有中學老師的通病,在日積月累的高壓工作下甚至形成了一種習慣。如何剖開這層習慣,挖掘這些人本源的性格和想法,這才是姜穩該做的事。
她繼續說:“您多慮了,我是09屆的學生,雖然畢業很多年了,但也才34歲,剛結婚沒幾年,連孩子都沒生呢。”
姜穩仔細觀察着他的神情,看到李老師緊繃的臉頰稍稍松弛了一些。
她又自然地往下說道:“我大學畢業後就留在外地了,不怎麽回家,這次好不容易有了休假的機會才回來看看。前幾天聊天的時候我爸提起來,當初我上高中讓您花了不少心思,我覺着無論如何要來看望一下您。”
說完,她左右環顧了一圈,故作驚訝道:“我記得您孩子也是我們學校的校友,平時工作應該很忙吧?”
李老師冷哼了一聲:“一年到頭連家都不回,他在外面過的好得很!我看早就把我這個爹給忘到九霄雲外了!”
“我爸也經常這樣說我,其實我們怎麽可能不想回家呢?就拿我來說吧,和丈夫一起買了個小房子,每個月連假都不敢請,就怕還不上房貸要給爸媽添麻煩。您想,我們這種打工的不像教師有寒暑假,每年能休息的時間兩只手都數得過來。哎,這錢呀,就是沒個賺到頭的時候,不像我那個同學,啊對,也是咱們校友呢!”
李老師沒作聲。
姜穩心中大喜,知道這是有機會,于是她繼續說下去:“您可能沒印象了,其實我也印象不深刻,那姑娘不愛說話,長得也不怎麽出挑,後來畢業之後更沒聯系了。我也是過了好久之後才知道她也在s市,但是人家當年學了個好專業,早就賺夠幾輩子花的錢了。”
李老師皺了皺眉:“錢這種東西賺多了不是好事!你說這姑娘也是咱們班的?”
“是,她叫安然。”姜穩小心翼翼地說,“李老師,您對她還有印象嗎?”
見老頭兒似乎陷入了什麽回憶,她又從随身的帆布包裏拿出那張老照片,指着安然給他看。
“安然......安然......”
“08年奧運會的時候,大家不是都争先恐後想去當志願者嘛,那時候安然家裏也為這件事操過不少心呢!”
姜穩信口胡謅。對于這些老年人來說,提起一些社會上的重大事件比如奧運、洪水、大災害等等這種事情,能更快地幫他們定位時間。人活的久了,對時間的感知愈加薄弱,十多年前的人和事早就模糊了。
奧運會是一個巨大的時間錨點,李老師臉上的表情忽然一舒展,姜穩連忙追問:“您想起來啦?”
“是,是,我有印象,是我們班上的學生!”他臉上漸漸展露出一絲笑顏,“不過你說的完全不對!我記得她母親當時确實想拜托我把她推選上志願者,但她明顯不想去。那姑娘雖然不怎麽愛說話,但其實自己心裏主意多的很。”
“啊,您還記得她,真是太好了。”姜穩一喜。
不過李老師很快話鋒一轉,問:“你說她學了個好專業,是什麽專業?她賺的是什麽錢?”
姜穩一愣,不過很快就在腦海裏整理了一遍吳妍妍說過的話,用比較簡單易懂的語言講述給李老師聽,只是隐去了關于加密貨幣的部分。
李老師的心情似乎好多了,他笑了兩聲,拿起果盤裏的一片西瓜遞給姜穩:“像是她做出來的事,當時我帶她們班的時候就看出來她腦子活分,挺适合乾這行的,不過——”
他轉過頭,有些昏黃的眼珠盯着姜穩:“你不是我們班的學生吧,你來找我究竟是為什麽?”
他的眼神明亮,姜穩忽然意識到這位老教師雖然歲數大了,但腦子并不糊塗。在她提醒他2008年奧運會的事情之後,他很快就想到了當年唯三被選上的學生裏,有一個叫姜穩的女孩。
“是這樣的,安然她在S市過得挺好的,一直想回來看看您但是沒有機會。我正好這周末回來一趟,所以她就拜托我順路來看看您。”姜穩面不改色,說完這段話後,捧起手裏的西瓜淺淺咬了一口。
“你們關系很好?”
“還算不錯。”姜穩含糊說,“您知道的,在外打拼不容易,平時工作太忙,也沒空認識什麽新朋友,還是上學時候的同學關系比較純淨......”
“你還沒說你是做什麽工作的?”李老師繼續追問。
“我現在全職準備考公。”姜穩沖他笑了一下,“考回K市,我爸媽離不開我,念叨這件事念叨好多年了。”
“哦,你和安然關系那麽好,她賺了不少錢,就沒帶帶你?”
“......”
“你們兩個其實根本不熟吧?你提起來她是想從我嘴裏套什麽話?我對你有印象,那年只有一個學生沒有讀完休學了,是因為早戀對吧?你母親當時在我們辦公室當着所有人的面打你罵你,我記着的。”
姜穩忽然感覺臉上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又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丢在燈光下審判着,她意識到自己的大腦只能保護自己,抹不掉其他人的記憶。目光挪開,深藍色燈光下,五顏六色的魚隔着厚厚的玻璃凝視着她,幽靈依附在它們身上。
“我其實是一名律師。”姜穩深吸一口氣,“剛才我隐瞞了一些事實。其實安然并沒有安安穩穩地工作,她參與了一些......比較複雜的金融活動,并且為自己牟了不少利益。現在還在調查階段,但不保證未來檢察院會不會提起公訴,我是她的代理律師。李老師,我并不是為她開脫,您知道的,我們第一中學出來的學生,不說是國家棟梁,起碼也是對社會有益的人物對不對?起碼作為她曾經的同學,聽到這個事情的時候我是很痛心的,我聯系不上她的家人,我只是想知道這背後有沒有什麽隐情。”
沉默。
姜穩的态度十分誠懇:“您作為她的老師,班主任,想必也很難接受自己的學生會......”
“不可能!”
姜穩笑了。水缸裏的魚四散游開,幽靈消失了。
她向前傾斜身體,把桌上的保溫杯拿起來塞進李老師手裏:“為什麽不可能?”
“她是我的學生......我很了解她!她不可能違法犯罪!”
“您方便把您了解的情況說出來嗎?現在可能只有您願意說出真相了,畢竟您是她的恩師呀。”姜穩從包裏摸出錄音筆,“您是老師,我是律師,但是我們有共同的目的,那就是為所有不公伸張正義,為建設社會做出貢獻。就算退休了,為了她,為了社會,您難道不想再發光發熱了嗎?”
他當然想。
人在退休之後通常會有很長一段時間的失落感,原因來自于生活目标喪失,進而導致身心不适,在學術上甚至有一門退休心理學專門探讨老年人退休後的心理問題。在長達半個小時的對話和試探裏,姜穩敏銳地察覺到李老師正長期處于這種狀态。而姜穩只需要在這個時候給他一個機會。
一個代表正義、幫自己的學生走出歧路、為社會建設再添磚加瓦的機會。
李老師的詢問筆錄(錄音):
我離開學校太久了,我這輩子幾乎都是在學校裏度過的,雖然現在沒辦法經常在學校裏呆着,但當年的事情我都沒忘。我腦子好得很,你一提那個安然,我就全想起來了。
我剛才說了她很沉默寡言吧?
嗯,這和她腦子活分其實并不沖突。這麽說吧,她很聰明,但是只把百分之三十的心思花在學習上,如果她當初更努力些,說不定能考上更好的學校。
剛才你提起了她的父母。
沒錯,其實我對她有的那點印象,也是完全來自于她的父母。她其實家庭條件并不差,至少在我們班裏應該還算前列。在入學時我見過她父親一面,也是唯一一面,後來聽說她父親搞房地産賺了不少錢,然後父母就離婚了。
我猜測這件事或許對她的學習狀态有些影響,不過雖然成績一直在中游徘徊,她還是算個好學生。高中生常有的那些什麽早戀、曠課、去網吧、抽煙喝酒之類的壞毛病,她都沒有。
相比之下,她的那個哥哥......你竟然不知道?對,你休學了。她有位表親曾經成績也很好的,應該大你們三四屆的樣子。原本有着大好前程,後來就因為家庭的事,每天學也不上,聽說連房間都不出。最後當然顯而易見的沒有考上大學,他母親為了他上學的事來學校好多次,不過休學最多只能休兩年,他越學越壞、越學越壞,最後誰也管不住了,學校就把他退學了。
我不知道這些事會不會對安然有影響。她表哥的班主任跟我關系不錯,當時也沒少操心這些。唉,你說這些孩子們,說他們可憐吧,唯一能改變命運的機會掌握在自己手裏,他們自己不知道抓牢。你說他們不可憐吧,家裏又出了這種變故,對于任何學生來說,恐怕一時半會兒都很難接受。
我說到哪裏了?
嗯,安然。
我對那個班其實印象也很深刻。那時候還不像現在有什麽手機之類的娛樂,這些電子産品真的害人不淺!當年學生們頂多是買些雜志和課外書,男生們偶爾逃課出去在網吧打游戲。我和年級主任去抓過很多次,沒辦法,為了學生的安全着想嗎,網吧、歌廳,在零幾年的時候幾乎就等于堕落,我是嚴格禁止我的學生們出入這些場所的。
那時候班上的學生非常怕我。不論男女,他們或多或少都在我手裏栽過跟頭,你也聽說過吧?但是安然沒有。
她對娛樂雜志和MP3之類的東西都不感興趣,對游戲和小說、電視劇之類的也不感興趣。怎麽說呢?沒有個性,非常平淡,清湯寡水的一個人。
所以如果不是她母親幾次三番想盡各種辦法聯系我,讓我多關照安然,我根本不會對她有太多印象。
我找她談過話,但是無論說什麽她都很平淡,每天的課正常上,每天的作業正常完成,其他事情好像和她沒有關系。如果硬說她有哪裏不尋常的話,那就是她不怎麽愛回家。
我知道這或許與她的家庭有關系,她母親......怎麽說呢,對她寄予了厚望。其實很多家長都會對自己的孩子抱有很大期望,但是她母親更加嚴厲一些。有時候我問起她家裏人,她會怕到發抖。
好在他們當年很争氣,你知道的,咱們學校在K市也算數一數二的好學校,一本率保持在百分之五十以上。抛開每個年級的兩個尖子班不看,其他班級的一本率也能在百分之四十,本科率在百分之八十左右。安然的成績算是中游,上個省內的好學校沒什麽大問題,我比較意外的是高考完後,她偷偷聯系我問志願的事情。
對,她改了自己的志願。
S市,其實真的很遠,高鐵要六個小時,而且那是大城市,全國各地的學生們都拼盡全力想留在那裏。對你們這些孩子,特別是女孩子來說,其實并不是個安穩的去處。
不過她很堅定,我只是給了她一些挑選專業上的建議,她很感激我。直到大學快要開學前我才知道,她被S市的一所大學錄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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