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孟雪(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孟雪(二)
“媽,當年的計劃生育是什麽政策?你還有印象麽?”
“怎麽突然問起來這個?”母親有些意外,“當然記得,我們單位當時多次明确了只能生一個孩子,懷了二胎要強行終止妊娠的,而且還會受處分,罰款。這些東西上網一查就有,我們單位當時就有個小姑娘因為懷二胎被辭退了呢。”
“那如果是工廠職工,懷了二胎呢?”
“那也一樣,那時候國營廠查得也很嚴,政府專門有個計生委呢。”
“可是不小心懷孕的人怎麽辦?總有辦法能把這個孩子生下來吧?”姜穩繼續問。
“懷孕的時候被人發現肯定是不行的,那時候很多人躲到農村去,計生委查起來困難。等生出來之後再交罰款就行了。”母親說道,“哎,真是造孽呀,我有同事在計生委乾過,天天下田去追大肚子的孕婦,沒乾幾個月她就受不了了。那都是人命,誰看着那場景心裏能無動于衷?”
姜穩挂了電話。
她在便利店買了兩瓶啤酒,然後怔怔坐在公寓樓旁邊的臺階上,看着漸漸有些一臉疲憊的年輕男女回到他們的鴿子籠。他們好像被吸乾了,身上沒什麽人氣兒,在姜穩看來,和那個依附在自己身上的幽靈沒什麽區別。
他們是活着的幽靈。姜穩心中這麽想。
年輕女孩背着挎包穿着洞洞鞋走過她面前,那種淡淡的香水味似乎依舊存在。姜穩的鼻子瞬間被喚醒,她起身叫住她。
“孟雪。”
女孩停下腳步:“你還在這裏?”
“我一直在等你。”
孟雪看着她,心中似乎掙紮了一下:“你來我房間吧,我不想被其他人看到。”
她的房間剛剛打掃乾淨,裏面散發着清淡的香薰味道,屋裏有兩只貓,看到姜穩走進來十分乖巧地上前蹭了蹭她的褲腳。
這種公寓裏的開間千篇一律,沒有陽臺沒有廚房,只有一個能勉強熱飯的電爐。孟雪這間是一室一廳,應該比普通房間的價格更貴一些。有一面牆将客廳和卧室隔斷,客廳中擺着一個布藝雙人沙發床。整個房間一眼能望到盡頭,裏面擺放的東西并不多,只是一些衣服和化妝品,甚至沒有給貓買的東西多。
姜穩看了看腕表,這時候已經是十二點四十分,她将手裏拿着的啤酒放在茶幾,看着孟雪給貓添水喂食,然後清理貓砂盆。
“你吃晚飯了嗎?”姜穩問。
“我叫了外賣,一會兒就到。”她清理垃圾的速度很快,将房間中的所有垃圾都丢在一個大垃圾袋裏,然後開門堆在門口。
“你坐吧,房間就這麽大,明天周一我休息,所以才有時間跟你聊。”
她一邊說話一邊脫掉外套,然後走進卧室關上門:“我換個衣服。”
這些年輕的女孩們一天的生活被拆成了無數碎片,而她們需要在有限的時間裏盡可能地完成相對多的事情,這樣才好擠出自己的休息時間。顯然孟雪已經在日複一日的重複中找到了效益最大化的方法。
孟雪換好衣服,又拿着手機噠噠噠地開始回信息,姜穩坐在沙發上觀察着她,并沒有打斷。直到又過了半個小時,門鈴響起,她開門拿了外賣回來,這一天的工作才算徹底結束。
“公司效益很差,以前下播後這些事情不需要我們去做,現在也全部丢給主播了。”她把外賣放在沙發前的矮桌上攤開,順便開了一罐姜穩帶來的啤酒,為了搭配這瓶啤酒,她甚至特意點了燒烤。
“算上回信息,還有複盤直播數據的時間,我一天起碼要工作十個小時,賺的那些錢有三分之一都要交給房東。不過無所謂了,我馬上就要離職,并且離開這裏了。”她昂頭喝了一大口啤酒,“讓那些傻逼工作和傻逼老板都去死吧!”
“你要去哪裏?”
“s市。孟靈已經幫我聯系好了,我工作到月底就走。”
真巧,孟雪好不容易下定了決心,從k市換到s市工作,而姜穩則是在家人的催促聲中下定決心從s市搬回k市。不過她們二人的共同點是,都以為換個環境就能改變現在糟糕的生活。
“坦白說,我每天工作忙得要命,是真的要命!飯不能多吃,覺不能多睡,每天還要額外花時間泡健身房保持身材。各種補劑天天吃,醫美一個接一個的做......都是騙人的。我就是個工作機器,被資本家壓榨完了還要把各種消費陷阱都踩一遍。”她咕嘟咕嘟咽下大半瓶啤酒,“啊!燒烤!我起碼有兩年沒有吃過燒烤,沒有喝過啤酒了,僅僅是因為這種東西會讓我發胖!”
姜穩看着她的模樣,也拆開另一罐啤酒淺淺喝了一口。
她不常喝酒,也不怎麽會買酒,便利店挑選的時候她沒有注意度數,這兩罐顯然有些度數偏高。
“孟靈什麽時候回的k市?你什麽時候聯系上的她?”姜穩問道。
“你到底是什麽人?安然的朋友?還是同學?”孟雪看着她,“我已經允許你進我家來了,你還藏着掖着的話有點沒誠意吧。”
姜穩從她面前拿了一串魚豆腐,咬下半塊:“我是她同學。”
“什麽工作?”
“警察。”
“哦,所以你其實是來查案的。”孟雪繼續喝着酒,“你查到安然和孟靈有接觸,你想抓她,但是手裏沒有證據,所以想找我拿到一些證詞或者證據對吧?”
她紅着眼睛看着姜穩,淺淺一笑:“門兒都沒有。”
酒精是最好的麻醉劑,但這個女孩警惕性非常高,或者在她心中,有什麽必須維護孟靈的理由。
“那就給我講講你們小時候的事吧。”姜穩說,“我不是為了案子,坦白說,這個案子我根本毫無頭緒,我僅僅是為了安然。”
“一切都要有一個原因,不是嗎?”她像是自言自語,“一個聰明、沉穩、乖巧的孩子,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變成太平間的一具屍體,變成披着人皮外衣的惡魔。
孟雪坐在沙發邊的地毯上,懷裏抱着那只高傲粘人的長毛貓。
“原因?”孟雪冷笑,“原因就是,她不該出生。”
孟雪的詢問筆錄(姜穩複述版本):
我比她小七歲。
在我出生時,她已經在上小學,我三歲的時候因為家裏的事情被姑媽接走,從那時起我們就在一起長大。
說實話,那時候我是很羨慕她的,因為她有一個相對完整的家庭。她成績不錯,拿過幾次三好學生,姑媽和姑父都對她寄予厚望。但我就不一樣了,我媽喝酒喝得精神有問題,我爸常年忙着他那個不賺錢的工作,他們恨我,讨厭我,在我媽眼裏,我就是只只會張口要飯的狗,甚至還不如狗能讨她歡心。
剛開始我媽有一點不如意的事情就會打我,先是拿鞋底,再是拿皮帶,後來是拿鐵鉗。我那時候挺小的,但她打我的場景我一直記得很清楚。周圍的鄰居勸過幾次,警察也來過,但是我媽是精神病,他們管不了,又怕我真被打死了,最後只能聯系我姑媽來把我帶走。
我一直在姑媽家呆到上小學。
那時候我姑媽和姑父之間的關系已經很不好了,姑媽沒有工作,每天都在操心我和我表哥的家長裏短。除了安然能讓他們省點心,其他的全是破事。
所以安然也就理所應當的成為了全家發洩情緒的垃圾桶。她不能只是成績好,她還要謙讓,要品行兼優,要拾金不昧......我姑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我時常覺着她恨不得在安然身上裝一個攝像頭。
那時候每年最快樂的日子是我們回農村姥姥家的時候。
也是在那個時候我才知道,原來我還有另一個表姐,她叫孟靈。
安然随了父親的姓氏,可我姑父是個很封建傳統的人。在他的觀念裏,女兒無論多優秀,終究都會變成別人家的人,所以他一定要生一個兒子。
他是家裏的頂梁柱也是話事人,我姑媽聽他的話又懷孕了。那時候她工作的工廠查的很嚴格,因為這件事,姑媽甚至丢了工作。但很可惜這次依然生的是女兒,我姑父不想認她,也不想在她身上花一分錢,我姑媽恨她讓自己丢了工作,而且把我姑父出軌、她們兩人離婚的事情也怪在孟靈頭上。我還聽姥姥說,她出生的時候險些被我姑父直接悶死,還是我姥姥堅持把她抱了回來。從那時起,孟靈一直就呆在農村,和姥姥一起長大。
村裏的小學沒什麽門檻,她就去上了,讀到小學畢業,因為一直沒有戶口,所以也不可能到市區和我們一起上學。姥姥心疼她但也沒辦法,只好帶着她乾農活種地。
她心比天高,我六七歲的時候她十四五歲,正是該上初中的年齡。安然忙着學業不怎麽回農村了,姑媽嫌我在城裏礙事,放假依然把我送到姥姥那裏去。那時候我歲數還小什麽也不懂,孟靈總會跟我說,她要去大城市闖蕩,等闖出了名堂就要把我也接走。
大城市,多好的地方,多美的幻想。
我相信她能做到的,同樣的父母生出來的孩子,她怎麽可能比安然差?
她從來就不甘心守着那一畝三分地,為了走出那裏,她無所不用其極。我小學快要畢業的時候,姥姥去世了。那時她十七歲,正處在青春期和叛逆期。我爸、我姑媽一家還有我表哥他們一同回去奔喪,這是我印象裏我們家人唯一一次聚齊。
我印象很深刻,那天姥姥在火化,她拿着打火機點了火葬場的一棵樹,險些被姑媽當場抽死。
你以為這就是她做過最誇張的事情了?
錯。
姥姥去世,她徹底沒人管教,當時姑媽動過想把她接到城裏的念頭。但那時候安然正在忙着考大學,我姑媽堅信孟靈一定會影響到安然的學習,所以将她接回來的事情一拖再拖。直到安然高考完,姑媽将孟靈接到市區時,她又告訴了我們一個驚天大雷。
她懷孕了。
那時候她還不到十八,但是肚子已經隆起來。姑媽氣瘋了,讓她去死。
孟靈怎麽可能去死呢?
她們不了解她,但我是了解的,她比誰都想證明自己,我甚至覺着這不過是她想逃出農村所用的手段。我們不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但孟靈用這種手段脅迫姑媽為她花了第一筆大錢——用于打胎。
那時候或許她覺着自己贏了吧。
但是她贏了誰呢?
她和安然是同一個媽生出來的,是血濃于水的親情牽絆,她贏了安然又能怎樣?
那一個月姑媽很崩潰,安然的高考成績并沒有她平時的成績那麽好。她常常對着鏡子哭自己命苦,生了兩個女兒,沒有一個如她所願,沒有一個能像別人家的兒子那樣出人頭地。哭完了又要打罵我們,說我們三個都是她的累贅,不然她不會丢了工作也不會離婚。好像她人生的不幸全部來自生育。
安然和孟靈在那段時間商量了什麽我不清楚,總之在那年的八月,她們兩人一同消失了。
那是大學開學前的一周,孟靈夜晚來到我的房間,告訴我她要實現我們之間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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