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姜穩(十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姜穩(十一)
“小穩,恭喜你啊。”
“老婆,能娶你是我最大的幸運,你是天底下最好的老婆。”
“姜女士,你要注意身體,一定要作息規律,按時吃飯。”
......
姜穩從昏沉的睡眠中醒來,眼前是一陣模糊的白,房間中的消毒水味竄進鼻腔,她意識到自己此時正在醫院,躺在醫院的病床上。
暈倒前的記憶将她淹沒,她猛地坐起身來。
“別起來別起來!家屬呢!病人醒了!”旁邊的護士馬上大叫起來。
她的左胳膊上紮着留置針,各種儀器夾滿手指和手臂。剛嘗試坐起身,姜穩就感到一陣暈眩,馬上身不由己地向後栽倒回去,站在門口的幾個人匆匆走進來,在她眼前陷入一片漆黑之前守在了她的床邊。
“你又沒有好好吃飯,昨天跑到哪裏去了,是不是又一晚上沒睡?”母親心疼地拉着姜穩的手碎碎念,“我就說你這樣不行啊,為了工作不要命......”
“媽,我沒事,現在幾點了?”
躺在病床上她看不清外面的天是亮還是暗,但是多年來做刑警的敏銳讓她猜測,現在肯定距離她昏在大街上過了六個小時以上。
“已經晚上九點了,你肚子餓不餓?我讓你爸從家裏熬了點粥帶過來,你先緩緩,我給你盛出來晾着,你一會兒喝啊。”
父親在床邊一邊為她盛着粥一邊念叨:“小穩啊,我剛說過你不拿自己身體當回事,這下就應驗了吧。要不是你暈倒的時候是大白天,過路的人來人往,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麽事呢。”
最讓人詫異的是,原本呆在S市的王岩竟然也出現在了病房裏。姜穩皺了皺眉,确信在睡夢中聽到的那些關心不是她的臆想。
......但是他為什麽會在這裏?
“你以前工作太拼命我沒說過什麽,但是從今天往後一定不能這樣了......”王岩拉着她的手,一臉誠懇。
“你們怎麽這麽反常?”姜穩疑惑道,“我不會是得了什麽治不好的絕症吧。”
“你瞎說什麽不吉利的話!你是懷孕了!”母親連忙制止她的話頭。
王岩說:“你不為自己着想,也要為肚子裏的孩子着想,一定不能這樣瞎鬧了。醫生說了前三個月很重要,最好劇烈運動也不要有,情緒也要保持平穩......”
“我跟你媽又商量了一下,讓你懷着孩子準備考試恐怕壓力太大。你呢,不如正好就借着這個機會申請一下看能不能轉到文職上去,這些日子就別這麽拼命了,好好養胎最重要了,啊。”
“是啊,你說你這孩子,對自己一點也不上心,懷孕兩個月了都不知道,還是今天送到急診醫生發現的。”母親半是抱怨半是欣喜,“這麽大的事情,要不是今天你進了醫院,還不知道我們什麽時候才能發現!”
姜穩昏昏沉沉的,家人們的關心令她覺着焦躁。她确實平日裏對自己的身體不甚關注,月經時常不準,她只當這次也是一樣有些推遲,可誰也沒想到她竟然會在這個時候......
她竟然在這個時候懷孕了!
“媽,我明天還得上班......”
“你別擔心工作了,我來的時候已經替你向公司請了假,你們胡局真是個好領導,他說你這周盡管休息,等身體養好了再去上班。他還說平時對你确實嚴厲了些,但你的工作态度和工作能力都是頂尖的。這次的季度報告會結束後他還打算給你提名骨乾,每個月能多漲幾百工資呢!”王岩攥着她的手說。
可是......
可是安然還在等我啊。
姜穩一直幻想得到的升遷加薪、季度獎金、還有保住自己在s市的刑警工作,自己奮鬥了這麽多年都沒有得到的結果,竟然只通過簡單的懷孕就實現了。
她掙紮着坐起身:“我随身的包呢?”
“你的東西人家都幫你拿着呢,你爸幫你拿到車上去了......”
沒看到自己随身的背包,姜穩的語氣漸漸急躁起來:“我的包呢?!”
圍在她床邊的三人面面相觑,王岩主動請纓:“在車上,我去給你拿過來,你別着急。”
“裏面有很重要的東西!如果丢了,我這一周的努力就全白費了!我怎麽能暈在大街上呢,我包裏的東西很重要!”姜穩的語氣愈加急躁起來,同時她覺着自己眼眶酸澀,胸悶氣短,幾乎又要暈倒在病床上,“我要回去上班,這個案子很重要,很重要。沒有時間了,我要趕緊回局裏去!”
王岩已經小跑着去醫院地下車庫找姜穩随身的帆布包了,她的父母守在床邊,眼看她情緒波動,連忙按了呼叫鈴。
“你不要着急,東西都在,都沒丢。工作不急于這一時,等你身體養好了馬上就能回去啊。”
“小穩,醫生說了你平時營養不均,休息也不好。這一周的假就是為了讓你好好養養身體。你的身體現在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情,你要想想你肚子裏的孩子!”父親的語氣也有些嚴厲起來,“工作什麽時候不能做?影響到孩子,到時候有你後悔的!”
姜穩已經近乎崩潰,她感到自己作為“人”的最後一絲尊嚴也被剝奪,在丈夫甚至父母眼中,自己不過是個揣着他們寶貝後代的容器。
護士匆匆趕了進來,為姜穩調節好胳膊上的點滴。她看了看站在床邊的父母,眉頭一皺:“家屬別在這裏呆着了,容易影響到患者情緒,準備準備轉到普通病房吧。”
母親在旁邊說道:“她剛剛醒過來,情緒還有點不穩定,要不要......”
“孕婦不能亂用藥,吊着葡萄糖就夠了,家屬可以适當準備點簡餐喂她。”護士拿着床頭的記錄本刷刷寫了幾筆,“病房裏保持安靜,讓患者好好休息。您二位別在這裏站着了。”
這時,王岩正拿着姜穩的帆布包沖進病房,姜穩看到自己熟悉的背包,兩眼頓時一陣放光。
“我的包!”
她父母欲言又止,王岩面色平緩,将帆布包放在姜穩手邊,轉身對她父母說道:“爸媽,你們先去忙別的吧,我在這裏守着就行。”
病房中重歸安靜。
姜穩急躁地翻動着包中的物品,錄音筆還在、那張簽了名字的A4紙也在,還有她的手機、鑰匙、錢包和一些雜物,什麽東西也沒丢,但她還是不停翻找着。直到她從夾層中找出一個不起眼的透明包裝袋,裏面裝着幾根頭發。
姜穩長出一口氣,眼前一陣暈眩,她重新倒回床上。
王岩端着白粥在她身邊坐下來,碗裏還冒着絲絲熱氣。他攪動着白粥,蒯起一勺遞到姜穩嘴邊,姜穩乖乖喝了。
“這是什麽東西?你案子的物證?”
姜穩點點頭。
“你回來就是為了這點東西?”王岩的語氣有點無奈,“周末自己給自己加班就算了,爸媽剛跟我說你昨天一天都沒回去,飯也不知道在哪裏吃的覺也不知道在哪裏睡的,就為這幾根頭發......”
“你不知道。”姜穩眼神發直,死死盯着手裏的這個薄薄塑料袋,“這是關鍵,确定死者身份的關鍵。”
“你是不是有些魔怔了?”王岩繼續給她喂着粥,“這次的案子有什麽不尋常嗎?值得花這麽多的心思這麽多的精力?這幾根頭發又能确定什麽?”
能确定孟小惠和安然是生物學意義上的母女。
然後她就可以籍由這個借口調取安然的檔案和生活資料,加上她手中陳雨桐、劉毅等等這些人的詢問筆錄,馬上就能查出蛛絲馬跡然後把孟靈和孟小惠列為嫌疑人,雖然依舊缺乏關鍵證據,但起碼可以趕在周六前申請刑事拘留,避免她們逃往國外......
這是她最後的機會,一旦錯過,孟靈會帶着孟小惠馬上消失在M國,這起案子再也沒有重見天日的機會了。
王振宇說的沒錯,孟靈已經瘋了,她的瘋病比所有人都要厲害。
姜穩将那碗白粥喝完,然後堅定說道:“我要回S市,我要回局裏。”
王岩皺起眉:“你不要胡鬧,醫生說你的身體狀況很不穩定,建議你在醫院再多住幾天的。我們好不容易才有了孩子,你別因為自己的任性......”
“我要抓住兇手。”姜穩兩眼發直,“我要親手把物證送到兇手面前。”
==
第二天一早,姜穩和王岩一道坐上了返程的高鐵。
任憑母親如何聲淚俱下地控訴,父親如何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姜穩都巋然不動。
她茫然盯着車窗外的荒原,列車以每小時300公裏的速度飛速駛離這個生她養她的地方。她只死死攥着自己那個簡單的帆布包,好像裏面放着比她生命還重要的什麽東西。錄音筆中的內容被她反複聽了上百遍,每一絲線索她都不肯放過。
到達S市時已是下午,姜穩堅持要前去單位一趟,王岩拗不過她,只好打車陪她一同前往。
公安局一如往常,只是在姜穩出現的那一刻,所有人臉上的表情異彩紛呈,張辰傑端着八杯外賣送來的咖啡走進辦公室,看到姜穩更是一愣。
“姜姐?胡局不是給你放了假嗎,你怎麽回來了?”
于三從那堆咖啡裏挑來挑去,最後挑中了一杯看起來不含咖啡因的果茶,他端起來猛喝一口,又像沒骨頭似的倚在張辰傑身上:“你不會是來收拾東西直接休産假的吧?!還是當女人好啊,說放假就放假,我算算,你要是從現在開始休産假那不得放到明年這時候——”
“這福氣給你你要不要啊。”姜穩一肚子的不痛快,險些沖上去直接揪住老三将他胖揍一頓,反正現在這種情況,就算她随便打人也只會被旁人歸結為孕激素影響,懷孕好像為任何事都提供了理由。
“劉法在哪兒?我有關鍵物證,讓他馬上準備。”
“在辦公室做PPT......”張辰傑顫巍巍地伸手指向二樓的方向,“他說自己連着加班一周了,一個安穩覺都沒睡過,誰要是打擾他他一定喂他吃下整塊電腦屏幕加太平間裏的新鮮凍乾......”
姜穩已經大步越過他朝樓上走去:“你也過來一下,有些事情交代給你。”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