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2章 菜(1)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2章 菜(1)
淩晨三點多, 老宏跳樓身亡,屍體瞬間消失,這對于在場親歷的每個人在靈魂上的打擊實在太過巨大, 一時所有人都驚慌失措,完全沒了主心骨, 除了驚魂未定, 只剩驚詫不已。他們曾試圖搭乘電梯, 無果, 又想去安全出口走樓梯,門卻死死地鎖住, 完全無法打開。此刻, 他們似乎隐隐意識到, 他們似乎被困在了三樓。
所有人都陷入一種深深的絕望之中, 他們不明白也不甘心,在無休止的工作中不僅早就失去了自我,現在連僅剩的自由也在莫名中消失殆盡。
他們被困在這不高不低的三層樓,既不能突破屋頂向上突圍, 也沒有本事冒着生命危險往下攀爬,尋求出路。他們一直在與挫折相遇,在人生的轉折點被無形的手甩向無能為力的境地, 這路上除了坑坑窪窪的艱辛,還有數字年齡的大山,生活冰冷的嘲諷,挫敗、失落、數不盡的失敗, 在人生進退兩難的時刻, 在無法上下的三層樓上, 生活不過是苦澀大海裏毫無意義的掙紮。
“有沒有繩子, 咱們攀下去?”在驚魂中,笑曉首先冷靜下來,他希望能有解決辦法,而不是坐以待斃。
“哪來的繩子?倉庫裏只有一堆折頁和樓書。”小金微微皺眉,略有些喪氣地說。雖然嘴上說沒,身體卻還是不自覺地領頭跑向公司。
衆人都回到房間裏,分散開來,在在辦公室每個角落細細搜索。翻遍了儲藏室和能進入的房間,拉開了每一個抽屜,掏遍了每一只背包,可終究是沒有找到那根救命的繩索,除了一手落灰、驚魂一陣,再無其他。
由于外面動靜實在太大,終于吵醒了在辦公室小憩的客戶經理張晶瑩,也是公司最能拉單,掌握幾乎百分之八十訂單的大AE。
被外面乒乒乓乓拉抽屜,搬東西的喧鬧吵醒,她睡眼惺忪地拉開房門走了出來。看着空無一人的工位,和到處亂竄的員工,略帶愠怒地發出一串質問:“乾什麽呢?提報做完了?軟文都寫完了?折頁都搞定了?海報完成了?”
衆人的動作被打斷,紛紛擡頭看向她,卻沒有一個人提及剛才發生的事情。
張晶瑩是個不近人情的三十歲女人,每天都畫着精致的妝容,穿着職業套裝,高傲地在辦公室裏巡視,并指使着每一個人乾超量的活。外區普通員工沒人樂意搭理她,其它部門經理也不愛和她說話,他們私下傳說,這女人愛吃棒子泡菜,身上有股臭大蒜味。其實或多或少是有些妒忌她的業務能力,順便讨厭她傲慢的人品。
因為絕佳的業績,她當然有傲人的資本,但也同時喪失了對別人尊重的能力。在她心裏,甲方是至高無上的存在,而這些打工的,不過是文字和圖片素材的搬運工,不過是創意敲磚引玉的那塊磚,他們不足挂齒,無需尊重,對他們的态度,僅僅憑借今天心情的好壞處理即可,反正他們既不敢硬杠,也不敢潇灑辭職,為了幾兩碎銀,他們都得低下頭顱,任憑現實蹂躏。
“小金,你毛衣起球了。”張晶瑩鄙視地瞥一眼辦公桌邊的小金,眼神裏露出鄙夷神色。
那件衣服是小金經常放在辦公室穿的針織衫,有些時日,就算起球又和張晶瑩有什麽關系?可張晶瑩就是要說出來,別人越難堪,她就越有滿足感,好像如此貶低,就能擡高她的身份價值。
“嗯。”小金懶得搭理她,客戶經理管到行政地頭也是少見。這女人TM是不是處女座俯身,龜毛中的TOP1,每天最大樂趣就是找別人的不是,俗稱存心來找茬。不是看別人鞋髒不髒,款式是哪個年代;就是嫌棄別人為什麽不出國驢友,而是要去古鎮;要麽就是管別人吃穿用度有沒有符合她的标準要求……一堆和工作無關的自以為是,真是人見人煩。
“你們事都做完了?”張晶瑩見小金不怎麽搭理自己,扭頭質問員工,這些人他好拿捏,都歸她管。
“快了。”KIMMY第一個回答,使個眼色給衆人。于是衆人相繼坐會位置,鍵盤、鼠标東西,繼續加班工作。
“快點,年前把産業園的東西都做完,年後好第一時間提報。”張晶瑩白一眼衆人,扭身回了獨立辦公室,關上門,繼續躺在沙發上閉目養神。
“MB的,破産業園都三年都沒賣出去一套,那麽個爛項目,同比就是一破落貨,有人要才怪。”設計師老斯撇撇嘴,一臉鄙夷:“MLGB,過年不早放就算了,還TM逼着所有人加班到淩晨,都是這逼搞出來的事情。CTMB!”
“可不是。”KIMMY冷哼一聲。
“甲方早TM放了,放前提都沒提産業園的物料,這突然兩天裏說要重新搞産業園的所有物料,全TM是這個死逼想出來的花樣,搞得大家都過不了年。”老斯罵罵咧咧:“每次拼命壓縮工作時間,三天的活非要一邊搞出來,兩個月後的事,非要提前一通亂搞,搞得天天沒完沒了加班,累死累活。”
“沒辦法,要表現呗。”KIMMY撇撇嘴:“聽說她最近業務接的不行,還掉了幾個老客戶,新項目也沒談成,再往下走,她可就要出來跟我們共享辦公環境,待不了獨立辦公室了,她哪受得了這委屈。”
“業績不好,工作可沒少,過年還拖着大家乾活,就TM是狗娘養的。”老斯冷笑:“她就是公司的一條狗,還三天兩頭鼓吹狼性文化,TM的狗性文化還差不多。”
“狗性文化洗腦包,也就只有他們自己相信。”KIMMY嘲諷道。
老斯也笑:“這玩意天天泡在公司折磨員工,祝她永遠嫁不出去,沒男人要,抱着她的業績孤獨終老吧。。”
曉笑聽到了他們對話,補刀說:“哈哈,有男人她也沒時間陪人家呀,萬一DO到一半她說停,先去通知員工加個班,你說這男人動還是不動?是偃旗息鼓,還是自己解決?”
“哈哈哈哈。”老斯忍不住哈哈哈大笑:“那不就成了半自動嗎?”
“哈哈哈。”幾個人笑成一團。
“噓噓噓,幾位,輕點,被她聽到了又要在KPI上做手腳了。”小金那手指抵着嘴唇提醒,壓低聲說:“手上的活趕緊收口,先想辦法離開。”
“嗯嗯嗯。”老斯憋着笑做OK收拾,手指快速切換着鼠标和鍵盤,把幾張海報導出JPG,然後放入文件夾,打好包,輸入文件名和日期。
辦公室裏安靜了一陣,都在奮力趕工。外面的事一時也沒從着落,所有人只能先完成工作,再去想外面的鬧心事。他們都有些期許天亮的到來,或許太陽出來了,就能驅散這裏的黑暗,還他們一個光明的未來。
辦公室只留下鍵盤敲擊聲和鼠标啪啪的按壓聲,偶爾幾句低語,聊的也是工作相關。員工們奮力地工作着,偶爾有人也會擡頭看一眼老宏的位置,顯示器開着,PPT排版做到了一半,之後,再也沒有動過。
一種不明言狀的難過油然而生,一個老老實實、勤勤懇懇的員工就這樣在重重重壓下結束了生命,是悲傷的故事,也是殘酷的事故。而普通人除了同情卻什麽也幫助不了,是有多麽的無力。
小金到處晃了會兒也覺得沒勁,就先回自己辦公室坐坐。她的小助理田甜正在打瞌睡,對外面的事一無所知,小姑娘睡得很沉,他們剛才到處翻東西動靜那麽大,都找到行政室來了,這姑娘照樣睡覺,連頭都沒擡起來過。
對不住了啊。小金有些抱歉,本來田甜可以準時下班的,結果聽說大家都要加班,她就主動請纓一起留下了,小金沒怎麽堅持,結果,連着田甜也一并給困住了。
“哎。”小金從架子上拿了罐可樂,一仰頭,喝了半罐。坐在位子裏倍感無聊,眼皮子重但又睡不着,想刷劇、看微博,卻沒有網絡支持。想打手機找人聊天,根本與外界無法聯通,全是盲音。平靜下來,她終是得承認,剛才一切都是真的發生了,他們是真真正正被困住了。
行政辦公室裏待了十來分鐘,小金是徹底煩了,越坐越煩,竟有些心浮氣躁起來。她看小助理還趴着酣睡,也沒打算叫醒,自己則起身,開門走了出去。
才走到外面想找個人說說話打發打發時間,公司走廊裏卻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小金有些不可置信地擡頭,就看到紅光滿面、步履不穩的老板和美豔老板娘有說有笑地走了進來,空氣裏立刻彌漫起一股濃重的酒味。
切,這是喝完酒局還不放心,親自跑來監工了?小金默默想,只能強擠出個笑容迎了上去,毫無誠意地打招呼:“老板。老板娘。”
“還在工作呀?辛苦了,辛苦了。”老板笑盈盈,一說話就是一股子酒氣,舌頭還打結,喝多了話都說不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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