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8章 仙人承露(十)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8章 仙人承露(十)
“是你在我的身體裏。”
韓舟立刻反應過來:她這話倒是沒說錯, 自己正用着她的身體,可不就是在她的身體裏?
二人共用一個身體,這種感覺也太奇怪了點……不過…不知道趙清辭現在還算不算人了。
也許是因為共用身體的緣故, 趙清辭察覺到了她心底的想法。
“我的确已經不算人了。”
“……”
“不過你不用擔心,我這具身體現在任你所用, 我不會乾涉。”
趙清辭既然這麽說了, 韓舟自然不會再擔心, 她若真想奪回身體, 就不會心平氣和地和自己交流。
韓舟略一思索,擡起手, 指向化為石像的張生:“他不是張生的話, 那他是什麽?怎麽會有張生的記憶?”
随後, 她聽到趙清辭輕笑了一聲。
“記憶?那算什麽記憶。”
“不過是一段幻想罷了”
幻想?什麽意思?韓舟正待追問, 張生的石像迸發出一道耀眼的白光,光芒閃爍間,他竟化作了一只栩栩如生的石雕仙鶴。
這只仙鶴,和立于那三間軒館屋脊的石雕仙鶴一模一樣。
韓舟微微瞪大雙眼, 原來與她相處了一天的張生是一只仙鶴?
“坐上去吧。”趙清辭的聲音再次響起。
“什麽?”
“你不想離開這個地方?”
“……當然想。”
韓舟不再遲疑,迅速坐上仙鶴的背脊,她剛剛坐穩, 那石雕仙鶴瞬間活了過來,石質的羽翼舒展開,發出一聲清脆嘹亮的鳴叫。
她仰頭望向天際,發現天色不知何時已然大亮, 金色的陽光從天幕邊緣溢出。
下一刻, 她身下的仙鶴振翅高飛, 直沖雲霄。
韓舟随着仙鶴越飛越高, 絲縷雲氣在她周身缭繞,她低頭俯瞰,腳下的園林越來越小,亭臺樓閣都逐漸變得小巧玲珑,像極了售樓處裏的沙盤模型。
趙清辭緩緩道:“經過方才那些事,你應已猜到甘露是什麽了。”
韓舟的确知道,她取出a級道具,在手中變成了一把匕首。
“仙鶴,去承露臺。”
這石雕仙鶴好像有靈性,聽懂了韓舟的指示,它輕展雙翼,調轉方向,朝着承露臺飛去,很快便穩穩懸停于承露臺上方。
從韓舟這個角度,低頭就能看見仙人雕像手捧的銅盤玉杯。
她擡起手腕,用匕首在手指劃出一道小口子,一滴鮮血從她指尖傷口流出,滴落在仙人雕像手捧的玉杯中。
鮮血落入玉杯的瞬間,整座承露臺劇烈搖晃起來,只聽“嗤拉”一聲,天幕之上撕開一條巨大的裂縫,那裂縫被一股無形的力量越扯越大,整個天幕幾乎被撕成兩半。
那只血紅的巨眼卻沒有出現。
“這是……讓我從那裏離開?”韓舟看着那巨大的裂口低聲自語。
“不錯。”趙清辭肯定了她的猜想。
韓舟聽到她的肯定卻沒有多開心,副本的确是通關了,但是……
她還得消滅怪談的源頭,即是……殺死這個怪談的boss。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身體,這副身體原是趙清辭的,難不成……她要自殺?
“在你離開之前…”趙清辭忽然出聲,語氣裏難得帶上了一絲情緒波動,“你想知道我的故事嗎?”
韓舟微微一怔,她的确很好奇,這裏究竟發生了什麽事,趙清辭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我就知道……你會想聽的。”
話音剛落,韓舟的意識猝然一黑,跌入一片深不見底的泥沼。
待她重見光明,發覺自己回到了一個熟悉的地方。
這裏是趙清辭的閨房。
她正坐于菱花銅鏡前,鏡前案上擺滿了胭脂水粉、珠翠首飾。
銅鏡裏映照出她的面容,烏發雪膚,姿容秀麗,那是屬于趙清辭的臉,只是這張臉此刻蒼白得厲害,眼下烏青,像是很多天沒有睡覺了。
她凝視着銅鏡裏的面容良久,終于,聽到自己開口說話了,只是……
聲音中滿是怨恨和痛苦。
“為何他們都要逼迫我?我不想嫁給什麽李公子!”
她從案上取過一支金簪,将衣袖挽起,露出一截纖細的手臂,手臂上布滿深深淺淺的傷痕。
“自我出生起,我就不過是一件……任他們擺布的貨物罷了。”
她握緊金簪,毫不猶豫地在手臂上狠狠劃下。
一陣劇痛襲來,鮮血從手臂上的傷口裏滲出,她卻聽到自己在笑,笑得喘不過氣來。
………
畫面陡然一變,她依舊身處趙清辭的閨房中,窗外一片漆黑,似乎到了夜晚。
她正伏在案前,手中的筆墨在紙上不停揮灑,哪怕手指已經酸疼,卻沒有半刻停下。
她低頭仔細看去,面前的畫紙上全畫着大大小小的飛鳥。
趙清辭喜歡飛鳥,希望自己也能變成一只飛鳥,飛出這片令她無法喘息的牢籠。
“清辭。“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在溫柔喚着她,她擲下畫筆,往門外走去。
門外樹下站着一個青衫綸巾的書生,他面容俊秀,眉目清冽如山澗冷泉。
他背着包袱,靜靜地凝視着她。
“清辭,我來帶你走。”
她看得出,這個男人那雙冷清的眼睛裏,除了有幾分情意外,還有掩蓋不住的野心。
但那又如何?
只要能帶她逃出這個囚籠。
誰都可以。
……
韓舟緩緩睜開雙眼,她依舊坐在石雕仙鶴上,腳下是古樸莊嚴的承露臺。
她沉默了一會兒,開口問道:“你……其實并沒有多喜歡張生,是嗎?”
“還是有些喜歡的。”趙清辭的語氣很平靜,“我第一次見他,他冷着臉沒有搭理我,我就在想,這個男人和我以前見過的都不一樣。”
韓舟:“……”
趙清辭繼續道:“後來我們真的在一起了,我卻覺得索然無味,直到……家裏給我定下了那門親事。”
“我自幼習詩書禮儀,一言一行皆須合乎淑女風範,只為将來能嫁個好夫君。”
“沒有人問過我願不願意,我每次想踏出家門,皆被種種理由所阻。”
“我娘去世前曾留給我一支簪子,一日我不小心将它遺失,難過的在房中大哭,卻被訓斥不過一支簪子而已,只要我想要,金銀珠寶皆可随手可得……萬萬不可失儀……”
“從那日起,我就在想,我要逃離這裏,逃離趙家。”
韓舟恍然大悟,怪不得趙清辭的上屍丢失金簪以後,會有那麽大脾氣,這多少帶了點趙清辭本人的心理投射。
“那你和張生是怎麽到的這裏…又是怎麽……會變成如今這樣?”
“我離開家門後,發現外面不過是一個更大的牢籠……這世間根本找不到我想要的自由。”
韓舟想,身處封建社會,可能在哪裏都找不到自由。
“再後來……我們遇到了一位方士。”
“方士…”韓舟聽到這個詞,立刻問道,“你知道那方士叫什麽名字嗎?”
“……我不知,那方士未曾透露姓名,他只告訴我們,可以助我們實現夙願。”
“我将心中所願告訴他,他便帶我來到此地,言道:斬三屍,得道成仙,便可超脫俗世,實現我的願望。”
“那你為什麽一直沒有完成斬三屍?”
只要她想,斬三屍應該不會太難。
“那是因為……等三屍剝離我的身體後,我才發現,沒有欲望是一件如此痛苦的事……”
“那位方士說,這裏的桃樹結的果實有強身健體延年益壽之效,我吃了不少樹上的桃子,身體雖越來越好,卻漸漸體會不到作為人應該有的情緒……”
“而且即使我真的斬三屍得道成仙了,卻依舊會被永困此地。”
“那你現在……”
“現在……我想如你說的那樣,給我一個解脫。”
韓舟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過……在這裏殺我并沒有用,你得先離開此地,然後才能毀了這裏。”
“毀了這裏……”韓舟又擡頭向天上的裂口望去,若有所思。
“我還有一個問題,真正的張生去了哪裏?”
趙清辭輕笑一聲:“你出去後,或許就能見到他。他這人最愛裝模作樣,留下這只石鶴陪伴我,卻偏偏要讓它變成他的模樣,還硬塞給它一段虛假的記憶和感情……”
“好了,該說的我都告訴你了,你可以離開了,為了感謝你助我解脫,你脫離我的身體後,可以帶走我的一部分能力。”
能力?韓舟正想問問是什麽能力,忽覺身體變得輕盈起來,且越來越輕,到最後自己整個人竟然飄了起來。
她越飄越高,往天上的那條裂口飛去,她低下頭,發現石雕仙鶴依舊懸停于承露臺上方,一身月白色紗裙的女子坐在上面,她仰頭望着她,眼神分外平靜。
韓舟收回目光,擡起手臂,指尖觸向那道裂口。她剛剛碰到那裂口,一束強烈的光照在她的臉上,刺得她不由自主地閉上了雙眼。
待那光芒逐漸消散,她再度睜眼時,發現自己置身一間屋舍之中。
屋內陳設極為簡單,僅有一張木床和一張木桌。
看着好生眼熟。
“這裏是……張生住的那間茅屋?”
唯一不同的是,木桌上擺放着一幅畫卷。她走近桌前,發現畫中所繪的,正是她剛剛離開的那片園林。
亭臺樓閣,假山花木,高聳的承露臺,甚至那振翅高飛的仙鶴,坐在仙鶴背上的趙清辭,皆定格于這幅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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