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陰陽集市（六）

第35章 陰陽集市（六）

站在欄杆邊沉思的韓舟似有所感, 擡起頭發問：“剛才是不是有人在喊救命？”

一旁的阿月滿臉莫名：“沒有，小舟，你是不是聽錯了？”

“可能吧…”韓舟揉了揉太陽xue, 難道自己幻聽了？

韓舟和阿月回到船艙裏的時候，迎面碰上了錢二。

他雙手負于背後, 哼唱着小曲兒, 一派悠閑自得。

“早啊。”錢二滿面笑容地跟韓舟和阿月打了個招呼。

現在這個時間還早嗎？韓舟略微迷惑, 但見對方這麽熱情, 便也向他點了點頭。

與錢二擦肩而過時，韓舟聽清他嘴裏哼唱的歌曲：

“式微, 式微！胡不歸…”

韓舟猛然轉頭看向錢二。

“你在唱什麽？”

錢二止住腳步, 意猶未盡又哼了兩句, 才笑嘻嘻回道：“這首歌叫式微, 你沒聽過嗎？”

韓舟當然聽過這個名字，式微出自《詩三百》，唱的是在外服苦役之人有家不能歸的悲憤之情，但是錢二嘴裏哼的曲調分明是她昨夜聽到的。

阿月聽到錢二唱的歌後, 面色一肅，她湊近韓舟身側，壓低聲音：“我昨天夢裏聽到的也是這首…”

錢二看着面前倆人如臨大敵的樣子, 收斂笑意，嘆了口氣：“這歌不好嗎？這是我們家鄉流傳很廣的小曲，我可喜歡這首歌了…你們……不想家嗎？”

想家你還這麽開心…韓舟腹诽，只得随口回了一句：“很好聽的歌。”

錢二又露出笑容：“我也這麽覺得…你們放心, 我們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韓舟疑惑道：“回家？”

錢二面帶得意地點了點頭, 手背于身後, 哼着小曲兒轉身離去。

“式微, 式微！胡不歸…”

韓舟看着他離去的背影，感覺這個npc有點奇怪。

…

二人返回房間，阿月看到屋子的情況後，面色驟然大變，一改平日裏的閨秀姿态，大步走到桌前。

“怎麽回事，油燈呢？”

桌上的燈盞不見蹤影。

韓舟的臉色也不怎麽好看，她想了想，推開窗戶，甲板上也沒看到油燈。

有人拿走了她們房裏的長明燈，是誰乾的？

她早上才跟衆人說了留着這燈就不會被海裏的東西找上，現在出現這種事，是有人看她不順眼嗎？還是拿她做實驗？

韓舟無奈地抓了抓頭發，這些npc心眼兒咋這麽壞呢！

“怎麽辦！我房裏的燈不見了！”門外傳來吵嚷聲。

韓舟聽到嚷聲，快步走出門。

“我房裏的也不見了！哪個兔崽子拿的！”

隔壁的方蘭和方竹倆姐妹也站在門口，滿臉好奇地打量廊上吵吵嚷嚷的人。

韓舟看着她們冷靜的樣子，不禁問道：“你們房裏的油燈還在嗎？”

方竹點點頭：“在的，我和阿姐從吃早飯開始就沒出過屋子…你們的不見了嗎？”

韓舟撇了撇嘴：“是啊，真倒黴…”

“諸位，冷靜一下。”孟先生又适時現身，“是哪幾位的燈不見了，一個一個慢慢說。”

衆人見到孟先生一哄而上，七嘴八舌開始訴苦，孟先生聽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把事情捋清楚。

在場的将近百人，房裏燈還在的與房裏燈不見的人數比例大概3：1，燈還在的都是早上發現死人後就一直呆在屋裏的，而不在的都離開過房間一段時間。

“一定是有人趁我們不在屋裏，把燈拿走了！”一個瘦高個男子恨恨開口。

“是誰啊！這麽缺德。”

發生這種事，衆人都認定長明燈一定能保命了，不然也不會被居心叵測的“人”拿走。

“各位先別急。”孟先生不緊不慢道，“我看大廳牆上還有不少油燈，不如我們先取些來應個急？”

“還是孟先生有辦法！”有人欣喜道。

“那我們快去取燈吧。”衆人紛紛應和，亂哄哄走進大廳，擠向牆壁。

韓舟和阿月跟在人群後面。

“小舟，我們也去吧。”阿月輕聲對韓舟說道。

韓舟搖了搖頭：“再等等，我覺得不對勁。”

正當人們想把燈盞從牆上取下時，船夫出現了。

一共六個船夫，臉色都蒼白如牆壁，他們緩緩走近大廳，像六具冷冰冰的行屍，攔在衆人面前。

“請不要動牆上的燈。”其中一個船夫冷冷開口。

“不動我們晚上就要死了！”瘦高個忿忿不平道。

“動了，你們現在就要死。”船夫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卻透出一股寒意。

衆人被船夫們的氣勢震懾，都噤了聲，退後幾步。瘦高個看了一圈周圍後退的人，咬了咬牙。

“各位，請回房吧。”船夫繼續道，話語間充滿了不容置喙。衆人無法，只得緩緩挪動腳步，向房間方向走去。

韓舟向阿月聳了聳肩：“看吧，我就知道不行。”阿月無奈搖頭。

六個船夫見衆人不再碰燈，齊齊轉身離去。

瘦高個看着船夫們背影逐漸隐入黑暗，眼珠轉了轉，輕手輕腳靠近牆壁，取下了上面的一只燈盞。

“你們讓我不取，我就不取，我又不是傻子…”瘦高個小聲嘀咕着，把燈盞抱在懷中，露出一臉得逞的笑容。

下一刻，他就笑不出來了。

一個船夫不知何時出現在他面前，離他不過幾寸的距離，蒼白的臉幾乎貼到他的頭發上。

“你…”瘦高個哆嗦了一下，還未說出求饒的話，就被船夫像小雞仔一樣擰起來。

船夫擡起白紙般的臉，漆黑如深海的眼睛看向呆住的衆人。

“你們看…這就是不聽話的下場…”

說罷，他張開嘴，露出尖利的牙齒，一口咬在瘦高個脖子上。

鮮血噴濺而出，瘦高個掙紮了幾下，就像根枯萎的草垂下頭不動了，船夫吮吸了好幾口，眼裏露出貪婪的神色。

大廳裏只剩下“咕嘟咕嘟”吞咽聲。

其餘的人捂住嘴僵立在原地，不敢發出一絲聲音，唯恐下一個目标就是自己。

過了會兒功夫，船夫似乎喝飽了，滿足地舔了舔唇，将瘦高兒的屍體舉起來對着剩下的人：“我已告誡過你們，不要碰大廳裏的燈…不管誰碰了我們都會知道，不要心存僥幸，聽到了嗎？”

“聽…聽到了。”衆人顫聲答道。

韓舟皺起眉頭，海裏的怪物吃人，船上的怪物喝血，這次的怪談夠惡心人的。

她看了眼一旁的阿月，阿月目不轉睛盯着眼前這一幕，整張臉早已失去血色。

韓舟伸手遮住阿月的眼睛：“別看了。”

阿月閉上眼睛，面頰上有淚滴滑落。

等船夫的身影消失在船艙深處，有人吓得跌坐在地，不一會兒地面就濕了，更多人渾身哆嗦不知所措：“現在…我們怎麽辦？”

孟先生嘆了一口氣，似乎也沒了辦法。

“那個…”韓舟舉起手，“不是還有不少人有燈嗎，我們沒燈的可以借住在他們房裏。”

“但船主不是說…不要輕易換房。”孟先生遲疑開口。

“他說的是不要輕易換房，可現在是非常時期…”韓舟緩緩道。

“有理。”孟先生捋了捋胡子。

“可是房裏丢了燈的人，指不定已經被怪物盯上了。”說話的是錢二，他剛從船艙外進來，身上沾染了一股海水的鹹腥氣味，此刻他雙手環胸，臉上似笑非笑，“住到別人房裏，萬一把怪物引去怎麽辦？”

這話提醒了衆人，房裏還有燈的人紛紛面露戒備，快步走回房裏。

“完了…”韓舟瞪了錢二一眼，有這麽拆臺的嗎！

錢二假裝沒看見韓舟想刀人的目光，又哼着小曲回房去了，順帶把大門一關，态度很明顯：誰也別想進他房裏來。

剩下的人亂成了一鍋粥。

有的人急急返回房去，關緊大門，任憑外面人怎麽敲門都不打開。

一些沒來的及回屋的，被沒燈的人拽住苦苦哀求。

還有的直接搶了別人的房間，把原來住在裏面的人扔到門外…

韓舟：…有時候挺絕望的。

阿月握了一下韓舟的手：“韓方士，我們現在怎麽辦。”

韓舟長嘆一聲：“擺爛吧。”

阿月：“……”

韓舟和阿月回到房間的時候，方蘭和方竹還站在門口，方蘭正踹開一個來搶房的人，抽空對韓舟和阿月說：“你們住我們屋吧…”

韓舟熱淚盈眶：還是好人多啊！

阿月也露出欣喜神色：“謝…”還沒等她說完，方竹已走了過來，拉上韓舟和阿月的手：“先進來再說。”

四人進了房，把房門鎖上，這大門倒是很結實，普通人很難撞壞。

韓舟趴在門上，從門縫處關注着門外動向。

阿月對倆姐妹行了一禮：“多謝二位姑娘…不過…”她遲疑了一下，還是問道，“門外那麽多人，為什麽你們只收留我們？”

方蘭笑了笑：“看你們順眼罷了。”

韓舟聽到此話，也忍不住轉身問：“你們不怕我們把怪物引來嗎？”

方蘭擺了擺手：“都已經讓你們進來了，如果還怕這怕那像什麽話。”

韓舟感動不已，真想給這姐妹一個大大的擁抱。

方竹在一旁小聲說：“我們另一邊隔壁本來住了一對夫妻，人也很好，沒想到…可惜我們沒能救他們…要是昨天他們房裏的燈滅了，就讓他們住我們房裏就好了…”她說着說着抽泣了兩下。

“不是你的錯。”韓舟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昨天誰也不知道這燈滅了就會被鬼怪找上。”

“請各位返回自己的房間…”船夫的聲音在門外響起，“若再吵吵鬧鬧，不聽話的人下場，你們可是剛剛才見過。”

門外的喧嚷聲一下消失，徹底安靜下來。

緊接着是船夫的一聲冷笑：“還不快回房？”

一陣窸窣腳步聲響起，應該是門外那些人返回自己的房裏了。

韓舟呼出一口氣，看向窗外，天空依舊灰蒙蒙，雖才過了一天，她卻感覺自己已經很久沒見過太陽了。

今晚注定不會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