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7章 陰陽集市(十八)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7章 陰陽集市(十八)
如果自己當着“祂”畫像的面流血了, “祂”會發現自己是人嗎?
想到這,方蘭緩緩放下手裏的繡針。
紫衣繡娘唇角含笑看着她,漆黑的瞳仁深處藏着漩渦, 要将她吞噬殆盡。
方蘭捏緊手中的繡帕道:“我還差一點。”
紫衣繡娘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之色,很快又恢複古井無波:“姑娘最好快些, 因為…天就要亮了……”
方蘭聞言, 心口似壓上一塊巨石, 天就要亮了……天亮後會發生什麽?志怪故事中的鬼市天亮就會消失, 這仙島上的“鬼市”也會一樣嗎,還是…會出現別的更可怕的事?
方蘭可不敢賭, 她避開紫衣繡娘的目光, 四下打量繡坊思考起對策, 不經意間瞥見了畫像前的洛川屍體。
方蘭只看了一眼, 就覺得胃裏翻江倒海。
這屍體實在太惡心了!
等等……屍體……
方蘭心中浮現出個想法,她強忍着胃裏陣陣翻騰站起來,走到洛川的屍體旁,蹲下身去, 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洛川依舊跪在那,頭顱低垂在胸前,脖頸扭曲, 脖子上幾處窟窿觸目驚心,血肉模糊,鮮血浸濕了他的黑色長袍。
方蘭側過頭,顫抖着擡起手, 将手指伸進洛川脖子上的血窟窿裏…
過了片刻, 她飛快将手抽了回來, 看着沾滿鮮血的手指, 忍不住乾嘔起來。
她嘔了好幾聲才停下,深吸一口氣,将指腹上的血抹在絲帕上房君的嘴唇上。
随着她指尖輕抹,房君的唇色愈發鮮豔,直至如血般殷紅,幾滴血珠順着他的下颌滑落,暈染開來,似一朵妖異的花綻放。
方蘭的繡藝本就精湛,此刻房君的唇染上血色,更似活過來了一般,他那雙漆黑的眸子正冷冷凝視着她。
恍惚間,方蘭竟見絲帕上的房君動了。
他輕舔唇角,将那抹血色卷入唇間,眼眸微眯,露出一絲餍足的笑意,像是品嘗到了什麽極致的美味。
方蘭呼吸一滞,險些将絲帕脫手而出。
她慌忙穩下心神,再細看時,房君依舊靜靜注視着她,唇邊依舊一片殷紅,方才那一瞬不過是她的錯覺。
她将手帕遞到紫衣繡娘面前,低聲道:“我繡好了。”
紫衣繡娘沒有動,目光如毒蛇般纏繞在方蘭身上。
片刻後,她緩緩伸手接過繡帕,兩指輕捏,将其展開,轉向牆上的畫像,随後屈膝跪地,姿态恭敬而詭異。
畫像上的房君眼珠轉動,目光落在繡帕上,嘴角微微揚起。
“姑娘,你繡得很好…”紫衣繡娘冷淡的聲音響起。
方蘭壓在心口的巨石驟然落地,太好了,“祂”滿意了!
剎那間,繡坊內的燭火重新燃起,光芒四溢,照亮了每一處角落。
紫衣繡娘站起身,将繡帕遞還給她,方蘭飛快接過,轉身便欲逃離這令人窒息的繡坊。
“等一下。”
方蘭的腳步猛然頓住,心頭一緊:難道還不行嗎?
“把絲帕和絲線的錢付一下,你就可以離去了。”紫衣繡娘的聲音清清淡淡,聽不出喜怒。
原來是說這個…方蘭松了口氣,連忙從懷中取出一疊紙錢遞了過去,随後緊緊攥住繡帕,快步走出繡坊。
天幕已染上一抹深藍,長夜将盡,街上的吆喝聲漸漸稀疏,小販們心不在焉地守在攤邊。
方蘭朝着當鋪方向走去,走着走着,她感到背後涼飕飕的,像是有無數道惡意的目光粘在她背上,她不禁加快了腳步。
……
滿地的湯碗碎片泛着冷光,白媜與那黑袍女子相對而立,空氣如同凝固了一般。
白媜愣了一瞬,随即猛地将手中的湯碗緊緊護在胸前,連退幾步。
“你等等……”黑袍女子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我是買了湯,可剛離開攤子,就被人搶走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雙手緩緩擡起,托住了臉上的木雕面具。她的左手缺了一根小拇指,斷口處隐約可見猙獰的傷痕。她的身體微微顫抖,啜泣聲低低傳來。
“我不想留在這鬼地方……所以看到你才……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不對…白媜蹙起眉頭,心中湧起一股異樣的寒意,她在說謊。
“如果你的湯被人搶走了,那這湯碗,又是從何而來?”
黑袍女子的身體驟然僵住,啜泣聲戛然而止。她緩緩放下雙手,面具下的臉隐沒在陰影中,過了好一會兒,她從喉嚨裏發出一聲低笑。
“你說的不錯,我的湯不是被人搶走了,而是……被我喝了。”黑袍女子笑了起來,聲音沙啞而扭曲,似乎是在訴說一件令人愉悅的事。
白媜心頭一緊,猛然想起規矩中有一條是…不能吃這裏的東西。
“我沒錢買湯……”黑袍女子的語氣逐漸變得麻木,“賣湯的婆婆說,可以用我的一根手指來換……我就切了一根手指給她……”她緩緩擡起左手,斷指處的血跡早已乾涸。
“我切了手指後,血流不止……真的好疼啊,疼得我受不了……”她忽然急促地喘息起來,回憶起了那種手指連心的痛苦,“那婆婆說,喝一口湯,就能止疼……”
“我拿到湯後,就喝了一口……本來只打算喝一口……”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随後又陡然拔高,帶着一種瘋狂的癡迷,“但那湯太好喝了,我忍不住……就把它全喝完了……”
白媜聽着,只覺得脊背發涼,感到有一股陰冷的氣息從腳底竄上來。她沉默片刻,從袖中掏出一疊紙錢,遞了過去,低聲道:“你……再去買一碗吧。”
黑袍女子盯着那疊紙錢,笑聲漸漸停了下來,面具下的臉微微擡起,似乎在凝視着白媜。
“謝謝……”片刻後黑袍女子接過紙錢,緩緩轉身,背對白媜,瘦弱的身影格外單薄,一陣風就能将她吹散。
白媜看着她,忽然想起了什麽,手指伸入袖中,摸出一張黃色符紙,那是韓舟給她的。
她心跳加快,向前邁了幾步,将符紙輕輕拍在黑袍女子的背上。
符紙觸碰到她的瞬間,驟然變得漆黑,似是被什麽污穢之物浸染。
黑袍女子緩緩轉過頭,面具下的眼珠在陰影中眨動着,瞳孔逐漸渙散:“怎麽了?”
“沒……沒什麽……”白媜強壓下心中的恐懼,抱緊懷中的湯碗,腳步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去。
黑袍女子不再理她,轉身快步離去了,嘴裏不斷念叨着:“湯,我要湯…”
白媜看着黑袍女子離去的背影,喉嚨發緊,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扼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她不再猶豫,轉身向着當鋪的方向跑去。
至于那黑袍女子以後會如何……白媜不敢去想,也無法去想。她只知道,自己必須盡快回到當鋪。
……
那只蒼白的手從棺材縫隙中緩緩伸出,指尖泛着青灰色,手指彎曲,指甲在棺材板上摩擦,發出“咯吱咯吱”聲,聽得人頭皮發麻。
韓舟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只手,手中的板磚握得更緊了。
就說不能用槐木做棺材,看,詐屍了吧!
下一瞬,棺材板被猛地推開,一個身影從裏面坐了起來。
那是一個身着黑色長袍的男子,容長臉,臉上透着青灰的死氣,脖子上赫然有一個血窟窿,他的頭顱微微歪斜,看着随時會從肩膀上滾落下來。
韓舟認出了他,他是之前在岸邊那群尬吹她的人之一。
他怎麽會出現在這副棺材裏?看他那副模樣,莫非已經化作了鬼怪?
男子開口說話了,由于脖子的彎折,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姑娘……是你……太好了……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你……”
韓舟:……
她不覺得這是什麽好事啊!
韓舟努力平複心緒,問道:“你怎麽會在這副棺材裏?”
黑袍男子歪着腦袋,眉頭緊鎖,似乎在努力回憶:“我……我為什麽會在這裏……對啊……我為什麽會在這裏……”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帶着一絲絲迷茫。看來他不僅什麽都記不清了,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死了。
過了片刻,黑袍男子似乎放棄了回憶,空洞的眼睛望向韓舟,聲音依舊斷斷續續:“姑娘……幸好……遇上了你……你能帶我……離開鬼市……嗎……”
韓舟陷入沉默,即便她願意幫他,可他如今這副模樣,顯然已經無法離開這裏了。
但她不能直接告訴他真相,在上周目怪談副本裏,也有一些玩家死後化為鬼怪,卻依然執拗地以為自己還活着。可一旦他們意識到自己已經死去,便會發狂,攻擊別的玩家。
現在,避免沖突才是上策。
韓舟盡量用溫和的語氣道:“嗯,我會想辦法帶你出去,你先躺回棺材裏,我們先去當鋪。”
黑袍男子的眼珠在眼眶裏緩緩轉動了一圈,似乎在思索着什麽。半晌,他低低地應了一聲:“好……”
随後,他緩緩躺回了棺材裏,還順手拉上棺材板,一聲輕響後,地上只剩下一副冷冰冰的黑漆棺材。
韓舟嘆了口氣,轉向三個僵立在一旁的紙人:“擡棺,回當鋪。”
三個紙人如夢初醒,迅速跑到棺材邊,熟練地将棺材擡了起來。盡管少了一個紙人,棺材依舊穩穩當當地懸在空中,紙人們的步伐整齊劃一,仿佛做過千遍萬遍,早已習慣了這樣的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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