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8章 守夜 死人、守夜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8章 守夜 死人、守夜
瑟希睡了整整兩天三夜。
讀取記憶對身體的損傷很大, 尤其是兩次,還是兩次殘缺不完整的記憶。她幾乎控制不住身體,頭腦像重了十倍, 馬上就能栽倒在地。
不行。
至少現在還不行。
瑟希丢下矮人和凱蘭, 他們的呼喚聲變得遙遠起來, 她根本聽不見在說什麽。她撐着身體, 摸到熟悉的4號門。
大瑪德蓮沒有騙她。
因為一直沒有辦理退房, 這間房的确空着。正好,瑟希現在急需一張床, 一次充足的睡眠。
她摸開門鎖, 跌跌撞撞走向床鋪。
大瑪德蓮徹底死亡了,她沒有任何親人在世, 提燈旅館不會按親屬繼承......理論上說, 瑟希有了轉讓合同, 只差正式的轉讓手續, 這間旅館就是自己的了。
在自己的地盤上,睡一會沒事吧?
更何況外面還有兩個人守着, 一個是當了幾十年冒險者的矮人, 一個是供職城堡的聖武士......今晚應該足夠安全。
在意識消失前一秒,瑟希突然想到一件事。
一件她差點就忽略了但很要命的事。
她再次掙紮起床, 打開窗戶, 把口袋中的鑰匙—— 一共是兩枚。一枚開啓城堡左翼小門,一枚開啓卧室門——全部丢到樓下。
這下, 瑟希終于放下心了。她倒在床上, 任柔軟的被子吞掉自己的四肢和頭腦,她的身體越來越重,意識開始混沌......
再醒來, 就是兩天後的中午。
外面似乎有點嘈雜,重甲走路的聲音到處都是,一批士兵包圍了提燈旅館,正在外面的草坪、走廊、過道上巡邏。
瑟希低頭一望。
她還好好地睡在床上,門窗沒封死,一切正常。除了身上衣服淩亂,口袋亂七八糟,有明顯被搜身過的痕跡。
......
從十幾歲被迫流亡起,凱蘭就掌握了一心多用的技巧。
尤其是戰争期間,不會一心多用的人,注定會死在一群分不出名字、肢體分離的屍堆裏。用生命做代價,總能讓人最快學到東西。
凱蘭現在就是這樣。
她一邊翻閱提燈旅館營業以來的賬本,一邊通過法師印記,實時讀取大瑪德蓮的記憶。
凱蘭覺得,每個人的生命都有顏色。
這是她在戰争期間發現的。那年她只有十四歲,剛剛接替了父親,成為伯爵攻打深水城堡的主力。
這不是一項簡單的差事。
從軍隊部署上,凱蘭必須了解每一位親随士兵的秉性、特長和技能,将他們安排在合适的位置。同時,她還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壓力——
一旦反攻失敗,她一生都要背上“反叛者”的罪名。
凱蘭都忘記了,她是怎麽度過那段時間的?白天和黑夜失去了意義,一天連着一天,組成一條連貫的時間帶,只以戰争為分割點。
她就這樣,一場一場地贏下戰鬥。
一旦勝利,凱蘭必須乘勝追擊。戰争的時間卡得很緊張,沒人分清今天是幾號,最多通過日升月落判斷時間。
等最後攻打進深水城堡時,凱蘭記得,那可憐的領主尼諾縮到了議事廳,整個人蜷成一團,緊緊抓住象征領主身份的權杖。
然後,“咔——”
乾脆利落的一聲。
頭顱和權杖一起被砍掉,一個陌生女人把劍還給凱蘭。
凱蘭的劍一向很鋒利。她用了最好的鑄鐵材料打造,時不時修補,劍身還有一道引血槽,避免引起鏽蝕。
凱蘭最後一次望向戰場。
如果局勢穩定的話,未來幾十年......不,甚至幾百年都不會有戰争了。權力的前夜是殘酷的,它伴随着流血、殺戮和挖不完的死人坑,但這只是暫時,很快,一個平等、開放的新時代将會來臨。
凱蘭站在城堡頂端,神色莫辨。
她很難分清戰場中的屍體。起初,伯爵利因的軍隊身穿紅色,尼諾的軍隊穿藍色,但真正打起來時,血液染黑了外袍,戰場混亂屍體壘高,再加上重甲覆蓋......
她根本分不清死的是哪方。
所有戰争到最後都一個結果——不分敵我,一起挖坑埋葬。尤其是夏天,屍體不能存放太久,否則會招惹疫病。
這是最簡單高效的辦法。
就這樣,一小時前還互相敵對的士兵們,死後肢體纏繞,被扔進同一個坑,立上同一塊紀念碑。
腐爛的液體互相滲透,不分彼此。
時隔多年,凱蘭還記得這種味道——血腥,半腐爛,泥土。有時,她會指揮埋葬,在屍堆裏看到一個熟悉的面孔,稚嫩,灰白,雙眼渾濁,和泥土混成一堆。
她心中有一塊深灰色的陰影閃過。
......
時間久了,凱蘭開始在每個人身上捕捉到不同的顏色。
現在也是一樣。
她翻閱賬本,正看到五年前的一筆出賬:大瑪德蓮以匿名形式為港口區捐贈20金幣。
這時,記憶也對上了最後一幕:
大瑪德蓮扔下了妹妹和大副,開船逃生。
那熟悉的感覺又來了......
凱蘭在大瑪德蓮身上,感受到了深紅色的陰影。在繪畫中,深紅色的調制很簡單,黑色和紅色1:1,一半來自妹妹天賦那長久的黑色陰影,一半來自殺戮。
大瑪德蓮身上有一種純粹的獸性。
在最後關頭,她可以抛棄掉一切,血緣,友情甚至昔日的同伴,像一個真正的困獸那樣逃生......
凱蘭停下動作,看向瑟希。
六幕記憶全部完結,她是時候醒來了。瑟希的眼皮微動,一副極其疲倦的樣子。
“你終于結束了。”矮人哈維跳起來,第一個開口,“我們快回去吧。在外面待了一整天,我想念城堡的床鋪了,還有松果味的蠟燭......”
可瑟希壓根沒理他。
瑟希雙眼發直,飄飄忽忽地走上樓梯,“我要睡一下.......”她一邊說,一邊絆倒了一路的桌椅板凳,摸向4號門。
“唔,那是她以前的房間。”矮人哈維皺緊了眉頭,“她有地方睡,我們呢?”
“眼前不就有嗎?”
凱蘭幫哈維做出了決定。
她讓廚師領路,去儲藏室拿了兩床被子,直接鋪在地上。大廳裏現在一片狼藉,好不容易找到兩處乾淨的地方,足夠對付一晚。
矮人哈維嘟囔一句,不敢反駁。
這條件可比城堡差多了。他當了幾十年冒險者,從來不在任務屍體旁邊過夜......這會招來黴運,大家都這麽說。
他盯着大瑪德蓮的屍體,一陣發毛。
不過......當瞌睡漸漸湧上來,他也沒有別的選擇了。“這算是瑟希的任務,不是我的。”矮人哈維自我安慰道,“所以倒黴的是她,不是我。”
他心态很好地睡着了。
可凱蘭的夜晚還沒有結束。她用了幾個小時,粗略過了一遍賬本,可以說,大瑪德蓮的确有經營天賦,僅用10年時間,提燈旅館的收入已達到深水城前列。
它的口號是“外來者友好”,不僅提供餐飲和住宿,還推出一系列免單活動,大大吸引了冒險者。這些人本就以雇傭為生,短命,錢來的快去的也快,很樂意為一時便利付賬。
從賬本中看,還有一些對不上的地方。
大瑪德蓮似乎在運營某些“灰色産業”。
凱蘭猜測,大概和小型賭場有關。另外,大瑪德蓮還是冒險者和雇主們的“中介”。深水城中,任何人遇到麻煩,都會來找大瑪德蓮,想用一筆錢擺平某件事或某個人,大瑪德蓮總能根據需求,為他們找到最合适的殺手。
不過這些都過去了。
隐性灰色收入占比30%,凱蘭算過,剔除這一筆後,提燈旅館仍然能正常運轉,且財務數據很可觀。
看來,提燈旅館得先歇業一段時間,整改完成後再開門。
凱蘭緩緩合上賬本,工作告一段落。此時,大廳裏很安靜,兩個矮人都睡着了,交替着發出呼嚕聲。
一個像鳴笛,一個像青蛙。
凱蘭看了矮人廚師一眼,她有點好奇,人的聲帶怎麽創造出這種聲音?
但倒是挺好玩的。
起碼......消解了一點與屍體相伴的恐懼。
凱蘭沒有睡覺。
提燈旅館不算安全,人員複雜,最少要有一個人保持清醒。她只點了一根蠟燭,不知道什麽時候,一扇窗玻璃被打碎了,夜晚陰冷的風吹進來,燈光搖搖晃晃。
“冬天要來了。”
這是凱蘭的第一個反應。
當死人、守夜和冬天這幾個要素組合起來時,她會湧起一陣恐懼。DR1348年,也是一個冬天,伯爵利因被困守在一處荒原,差點全軍覆沒。尼諾的軍隊燒光了他們的物資,沒有食物,沒有馬草,甚至找不到一床完整的被子。
凱蘭只有幾歲,她縮在爸爸的懷裏,整夜不敢睡覺。
她總有一種預感,一旦睡着,她會在夢中被殺死。一到深夜,她會悄悄溜出去找守衛,和他們一起守夜。
守衛的臉冷得青紫,牙齒咔咔直顫,他說,再不逃就要死了。
凱蘭:“你要逃嗎?”
守衛猶豫着不說話,他不知道,到底該對一個幾歲大的孩子說什麽。孩子的世界往往非黑即白,無法理解一個底層士兵的求生。
凱蘭又問:“你逃出去,就能活嗎?”
這是個尖銳的問題。
尼諾的軍隊圍得密不透風,他身為守衛,全身上下沒一樣不屬于利因,出逃很容易被認出來。除非......除非丢掉盔甲,丢掉長劍,丢掉一切保命的東西,僞裝成農夫。
可這樣風險很大。
一旦遇到敵人,要麽順利騙過,否則,連最後抗争的籌碼都沒有。
凱蘭見他不說話,又問:“外面的雪下得很大,你靠什麽充饑呢?沒有食物,你連第一重包圍圈都闖不過去。”
守衛抿緊嘴,他似乎被卡在兩塊石頭之間,上下不得。
凱蘭為他想了個辦法。
她鑽進帳篷,從她和爸爸的食物中拿走一部分—— 一包乾面包,一點乳酪和香腸。她把食物交給守衛,還給了他一枚盾牌。
盾牌是鐵質的,很重,但一看就屬于利因的軍隊。
“聽好了。”凱蘭的聲音無比鄭重,“你是唯一的希望......扮作農夫,盾牌藏進貨車裏,穿越包圍圈。我給你足夠多的食物,只有一個條件——”
守衛:“你說。”
凱蘭:“你要逃到神殿,找到死亡之主克蘭沃的雕像......”
“然後呢?”守衛有點緊張。
他知道,凱蘭早在出生沒幾天就受到神示,但一直沒舉行儀式。
“你幫我獻上祭品,一點面包就行,然後許諾......”凱蘭的聲音緩慢又沉重,“許諾我會成為聖武士,為神奉獻一生。”
她割開傷口,将血塗在一小塊面包上。
如果古書上寫的沒錯,她被克蘭沃接受後,會正式成為一名聖武士,擁有三次“死亡之網”的使用能力。
這是大面積絞殺敵人的唯一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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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死人、守夜和冬天這幾個要素組合起來時,凱蘭會湧起一陣恐懼。
她只會想起無窮無盡的黑夜,發呆,無意義的對話。面對風雪,她神經緊繃到了把每一次風聲當作敵人進攻的腳步。
還有自由。
她徹底失去自由,成為了一名聖武士。
生命或自由,人有時總要放棄一樣。凱蘭并不後悔,尤其當她面對一整個軍隊的生命時。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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