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3章 求證 武器不會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3章 求證 武器不會背
市中心廣場。
瑟希在老地方沒看見吟游詩人, 這才是他們的特性——行蹤不定,來去自如。廣場上人少了很多,攤販也只剩零星幾家。
天氣轉涼, 離最近的豐收節還有一個月, 人們的消費欲望很低, 大多在攢錢過冬。連游客數量也銳減了。
一切朝着年末飛快前進。
年末, 一年的結尾, 充滿了疲憊和冷氣的味道。瑟希不知道氣溫對人群消費習慣有什麽影響,但她自己, 确實處于低欲望階段。
低欲望歸低欲望, 禮貌還是要有的。
瑟希環顧四周,簡單買了點禮物:一個坩埚, 用高級瓷土制成, 比普通款更耐高溫。施咒儀式刀, 聖杯, 還有......一把白鼠尾草。每到換季,人們會在早晨點燃它, 用白鼠尾草的煙熏染室內, 去除污穢。
當然,還有幾枚金幣。
瑟希把金幣塞進白鼠尾草堆裏, 蓋好。這是她的隐藏禮物。
做好這一切後, 瑟希終于敲響了鐵匠鋪的大門。
“叮叮——”
似乎知道有人要來,塞布麗娜沒有設置幻境。門內鈴聲清脆一響, 自動打開。
她在邀請瑟希進去。
......
上次到鐵匠鋪時, 塞布麗娜種的複蘇藤蔓剛剛成熟,爬滿室內,高溫蒸汽熏得人頭暈腦脹。
這次恰好相反。
室內溫度更低幾度, 瑟希呼吸,可以清晰看到口鼻的白霧。
她每走一步,腳下地板就發出一聲老舊的呻吟。吱呀,吱呀,吱呀,吱呀,響了四聲,剛好夠她走到塞布麗娜的桌前。
這裏已經大變樣了。
看不出種植複蘇藤蔓的痕跡,那些泥土、落葉、氣生根全部清理乾淨,複蘇藤蔓全被收割,一份200g打包好,裝進袋子密封。
“你來了?”塞布麗娜頭也不擡,一邊給袋子貼上标簽,“這是我每年最重要的收入來源......一包200克,3個金幣。試用裝體驗完了,你還想再來點嗎?”
塞布麗娜說話輕飄飄的,像在唱歌,又像在自言自語。
“不了。”
瑟希打了個寒顫,她又勾起了不好的回憶——藤蔓破開血肉,每一條須根都抓住了自己的眼球,擠壓,再擠壓,視野一片鮮紅。
痛感是最難忘的記憶。
她可不想再體驗一回,這種方法低效又損耗。瑟希想,她現在有一個外援法師幫忙,不需要親自上陣。
“嫌貴?”塞布麗娜停下動作,她帶有白翳的灰綠色眼睛骨碌碌轉着,像一對損壞的玻璃珠。“你明明有錢......我聽到了,我聽到了金幣在響。”
她猛地轉過頭,看向聲音來源。
可它不在瑟希的口袋,不在衣袍裏,而是......塞布麗娜轉動目光,鎖定到手上的禮物。
“給你帶的小東西。”瑟希順水推舟。
瑟希把一堆禮物放到桌上,不用介紹,這些都是法師很熟悉的工具,坩埚、儀式刀、聖杯、白鼠尾草......它們都是有使用壽命的消耗品,需要及時更換。
瑟希送禮,就強調一個實用性。
她看向角落,塞布麗娜的坩埚已經很舊了,結滿膏體,邊緣還有幾道豁口。她挑的新坩埚是店裏最貴的價格,最好的規格,她相信對方會喜歡。
可塞布麗娜忽略了最貴的坩埚。她目标明确,直接把手伸進白鼠尾草,撈出幾塊金幣,放進口袋。
動作一氣呵成。
“謝謝。”塞布麗娜連個眼神都沒分給新坩埚,“你确定不拿走一包複蘇藤蔓?”
真是精準。
瑟希突然覺得,塞布麗娜很像一只過冬的松鼠,她能嗅到雪地裏的每一顆松果,挖出來,把殼丢掉。
可是,新坩埚明明比這幾個金幣還貴一點......
“不用。”瑟希僵硬地說,“我來是有幾個問題想請教。”
“問題?”塞布麗娜反問道,她伸手算了算時間,露出一個了然的微笑,“也到時間了,我知道你想問什麽。”
“什麽?”
“這個。”塞布麗娜點了點守護戒指,她的體溫太低,給瑟希帶來一陣戰栗。“和這個。”她又點了點死亡尖刺。
它藏在衣袍裏,只剛好露出一個握柄。
很好。
都是明白人,沒必要互相試探打啞謎了。
瑟希回頭合上大門,關緊每一扇窗戶。在确定沒有第三雙耳朵後,她才正式拿出死亡尖刺。
它還和之前一樣,沉甸甸的,最上端是紮滿尖釘的球體,下方握柄爬滿了黑色符文,外觀沒發生任何改變。
可一拿出來,塞布麗娜就說——
“你用過了吧?”
什麽?
瑟希順着目光看去,球體沒變,握柄也沒變,除了有點戰鬥磨損痕跡,其他看不出異樣。
“我當然用過。”瑟希說,“普通施法,為了保命。”
塞布麗娜轉動眼睛,像蛇一樣,“你知道......我指的不是這個。”
“那是什麽?”
不用上帝視角,瑟希也知道自己露餡了,她的聲音在發抖。
“汲取生命......你騙不了我的。”塞布麗娜的聲音又低又輕,總會讓人幻聽成某些爬行動物。它爬動,鎖定目标,攻擊——
“你殺過人。”
塞布麗娜突然說。
這不是一個問句,而是陳述句。室內溫度下降,瑟希有好一陣子沒說話,她只看見白色的霧氣從口鼻溢出,一下一下,代替了她的回答。
-
人真是一種極其善于僞裝的動物。
瑟希想。
時間太久,她甚至忘記了自己是誰——她活在半卓爾的皮套裏,順理成章地接受了身份:瑟希,來自未知,冒險者。
對于冒險者而言,殺人是一種本能。冒險者的平均入行年齡是13歲,平均殺人年齡是14歲,在他們意識到生命可貴之前,就匆匆忙忙完成了第一單生意。
這是他們世界的規矩,不需要時間去适應。
可瑟希,不,許星如不是。
她一直在原世界活到22歲。她的三觀早已成形,她接觸殺人的唯一途徑是新聞報道,還是極其“有限”的接觸。
電視上只會出現罪犯的臉,為了保護隐私,死者的屍體被高度馬賽克處理。
可以說直到22歲,她對死亡一無所知。
可現在......
她回頭發現,只有第一次殺人帶來沖擊感,後來的第二次、第三次,阈值逐漸變低,殺人成為一種習性,一種狩獵的習性。
她甚至對“許星如”這三個字感到陌生。
許,星,如。
這是她的名字嗎?她念起來毫無波瀾,就像超市商品的價簽——牛肉,45元/斤。番茄3元/斤。毫無區別。
她甚至也可以給“許星如”這三個字打上價格——2025年畢業,xx大學,月薪xx元,住在10平米的合租卧室裏。
毫無感情,極其客觀。就像在評估一個陌生人。
這意味着一件事實——她正在逐漸脫離“許星如”的自我認知,變成“瑟希”。
這是好事,許星如在這個世界活不到3天。她安慰自己,這是成熟、适應能力強的一種表現。
但适應能力強,反過來意味着易變。
人到底有自我嗎?瑟希想,還是說,人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環境産物?她可以根據環境,捏成需要的任何樣子。
她想不出答案,只能憑本能做出選擇——
“再見。”
瑟希在心裏說,這是她對許星如最後一次告別。
-
“我記得你說的話。”塞布麗娜調侃道,“你說:‘吸取血液......我寧可不用到這個’。語氣那麽堅定,我差點就當真了。”
瑟希也自嘲地笑了一下。
那是什麽時候?她剛到這個世界的第二天,充滿天真的幻想,覺得可以用毫無瑕疵的方式活下去,既保全性命,又免受良心的譴責。
可她錯得離譜。
保全性命和保全良心這兩件事,只有在寬松的環境下才能同時成立。一旦資源銳減,敵人林立,她想活下去,就必須戒掉過高的道德觀念。
瑟希終于開口:“不汲取血液......”她說得很慢,很慢,就像在自我說服,“你現在根本見不到我。我早死在下水道的某個洞裏了。”
她冷笑一聲,補充——“在地底下,還免了埋葬的費用。直接讓我原地腐爛就行。”
“看來你已經游說了自己。”塞布麗娜點點頭,一臉欣慰。“比我想得簡單,比我預計的時間也更快,很好......我還以為,你至少得半年才适應。”
瑟希:“我适應得很快。也許是太快了,有些汲取血液的問題還沒搞懂。”她的語氣冷漠而客觀,“用都用了,當然要讓它價值最大化,對吧?”
“你有什麽問題?”
塞布麗娜來了興趣,她把手上的打包工作放下,笑意沉沉地看着她。
“首先,是我的猜想。”瑟希開門見山,“我想你隐瞞了一部分......汲取血液,不僅能獲得對方的生命,還能獲得對方的能力。”
“你說對了一半。”塞布麗娜回答,“不是所有敵人的能力都能吸收。它必須足夠強大,達到死亡尖刺的感應下限才能吸收。”
瑟希挑眉。
原來這把武器也會挑食,遇到有用的能力才會吃掉。怪不得之前殺死3個卓爾都沒反應,但對能力溢出的母神有反應。
“看來,你已經嘗到甜頭了。”塞布麗娜打量她。
“沒錯,但只成功了一次。”瑟希繼續問,她要證實第二個猜想。“我繼承到的能力,是不是無法維持,必須靠繼續殺人才能使用?”
“你比我想象中走得更遠。”塞布麗娜點頭,“世界上,任何超自然的能力都需要......一個源頭。”她低聲說,像在循循善誘,“魔法不會憑空産生,源頭可以是神明的恩賜、自然力量、古老典籍或者......”
她加重強調:“或者生命。通過已死之人獲得魔法力量......這是我們死靈術的來源。”
果然。
盡管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真相的那一刻,瑟希心中悶堵。
殺一個人,和殺三個人或許區別不大。但長年累月計算下來,殺一個人和殺一百個人區別就大了,殺敵人和殺無辜之人差別也大了。
瑟希不敢保證,未來某一天她會不會殺到麻木,最後,把武器指向數不清的無辜者。
一旦嘗到力量的滋味,她就無法忍受再失去。到那一天,她是否會像饑餓之人渴望食物一樣,被本能驅使去濫殺無辜?
她給不出答案。
或者說,她清楚自己會怎麽做,她只是在逃避回答。
......
兩個猜想都被證實了。
瑟希做了足夠多的鋪墊,終于,可以引出最關鍵的問題——
“可我遇到了一件怪事。”她最後開口,“我殺死了一個‘異神’,它自封為神,其實只是死屍的集合體。我吞噬了它的生命,甚至産生了不良反應,但沒繼承到能力。”
這是她目前最關心的問題。
瑟希有一種直覺,異神的能力沒有離開,它正沉睡在自己體內的某個部位,等待一個被喚醒的時機。
塞布麗娜:“死屍的集合體?”她翻動書頁,時不時畫上一筆,“它是怎麽來的,擁有什麽屬性?”
瑟希回憶。
她把異神的關鍵性信息全部理清,說明,包括它的來源、死屍組成、屬性、和水源的聯系。瑟希着重強調,“它擁有讀取內心、創造幻象的能力,我很需要。”
她之前一直都是物理攻擊,頂多加上一點點死靈法術,但都屬于外部攻擊的範圍。她知道自己精神力差,正需要精神性攻擊彌補短板。
“踏削孩子,你要記住一件事......”塞布麗娜越過桌子,摸上瑟希,就像一條攀爬的蛇,“你的武器不會背叛你,讓我們來找找辦法吧。”
她突然轉身,掀開桌後方的帷幕。
猝不及防。
下一秒,瑟希就看到被藏起的東西。
不......不是東西,而是人。
難怪瑟希覺得面積變小了。上一次來,她需要走五步才到工作桌,可今天只走了四步。
一道帷幕遮住了1/5的區域,它的材質類似月光長袍,可以融化周圍環境的邊界,達到隐形效果。
帷幕後是一個人,和一只鳥。
準确一點......一個死人,一只活鳥。
随着帷幕被扯開,室溫又下降了一點。明明才到秋天,可溫度只有5度。塞布麗娜施加了低溫魔法,想延長屍體的保質期,可黃黃綠綠的斑點還是從皮下滲出。
一只鹦鹉,半死不活,頭垂在死人身上。看到瑟希,發出沙啞的一聲嘶叫。
作者有話說:
前情提要:第12章:瑟希上一次來到鐵匠鋪,複蘇藤蔓已經成熟,高溫蒸汽彌漫室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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