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哨子 第三次見面

第67章 哨子 第三次見面

天地一片蒼白。

可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阿法斯特。”

瑟希艱難開口, 她立刻認出來了這是誰。

不同于第一次見面時的普通商人，阿法斯特現在是魔鬼形态。和歡愉庭院的雕像相同，他體型龐大, 比例錯亂, 翼膜緊緊貼在身後的翅膀上。

還有......

還有那金黃色、水平形狀的瞳孔, 像羊一樣。不帶任何情感, 審視每一個人, 考量他們在契約裏的角色。

瑟希一點點後退。

在絕對的碾壓面前，任何智力、任何武力都無效了。身上的死屍感越來越重, 她被空氣堵住喉嚨, 上下不得。

極端的生理反應逼來，她湧出更多淚水。

該死。

她手上還有什麽牌？

瑟希飛快, 一刻不停地思考。她習慣活在解題思路中, 一題解完, 還有下一題。這個知識點不對, 還有下一個知識點......

但她悲哀地發現：無解。

她對阿法斯特一無所知，除了他的身份是魔鬼、被小瑪德蓮召喚出來、喜歡到處找人簽不平等條約外, 她什麽也不知道。

淡色的紅光籠罩着魔鬼, 他臉上浮現一種悲憫的神情。

真古怪。

他看起來不像魔鬼，倒像個冒牌死神。

阿法斯特走到巨人身體旁, 拿出一張卷軸, 平靜開口：“時間到了。”

時間？

什麽時間？

卷軸在空中燃燒，發出一股陳舊的破書味道, 還有麥芽糖、茶葉和蠟燭的痕跡。

“這是什麽？”瑟希問。

阿法斯特這才注意到她。

“靈魂的氣味, 你總有一天會明白的。”魔鬼說，“能幫我打開那個箱子嗎？”

阿法斯特指了指，示意她第15個小箱子。

“你要什麽？”

瑟希打開, 裏面都是些......什麽破爛？

她以為箱子越小，價值肯定更高，可裏面空蕩蕩的，只有幾個不值錢的破玩意：海螺殼、一小塊成色極差的玉石、玻璃球、哨子。

這些小東西，像從她卧室角落掃出的垃圾。

“哨子。”阿法斯特說，“吹一下。”

瑟希仔細觀察——

這個哨子磨損嚴重，哨口油膩膩的，不知道被多少個人吹過。

有點惡心。

但她實在沒法違抗魔鬼的命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檢查過哨子沒有毒性，也沒有暗藏機關，只好從地上摳點雪，勉強擦了擦。

然後，“噓——”

尖銳的哨音，打破了整片冰原的平靜。

這聲音太過高亢，甚至帶得腳下冰面也在震動。等等......她不會引發了一場雪災吧？還是耳鳴引發的後遺症？

不對。

地面的确在震動。

還是......死去巨人的方向。

瑟希勉強撐住壓力，扭頭望去——

這是什麽？

巨人死屍正在萎縮。它的四肢以每秒10米的速度等比例縮短，眼球內陷，牙齒變小。很快，他變成正常人類的體積。

高約178cm，體重，如果算上那些體外器官，大約在70kg。

标準的人類尺度。

瑟希不敢想象，巨人竟然變成這個樣子。她辛辛苦苦燒開的腹部，此時，只留下一道簡單的傷疤。

屍體背上的木門脫落，掉在一邊。

“這是什麽意思？”瑟希看向阿法斯特。

她急需一個答案。

可阿法斯特不是來給她答疑解惑的。

他優雅地在一旁等待，幾分鐘後，巨人身體固定不動，他才慢悠悠地将卷軸灰燼撒上屍體。

屍體發出滋滋的響聲，像在火上煎烤。

它的樣子突變——

屍體腐爛，眼球蓋上灰白色的陰霾，口邊流膿。太相似了......死後迅速腐爛，只有一種情況下才會發生。

果然。

一個蒼白無力的靈魂站起，雙眼失神，走進魔鬼的紅光法陣中。

接着，它沒入紅光，消失在空中。

“他生前是你的契約者？”瑟希立刻明白了。

契約、紅光、阿法斯特、屍體——要素齊全，魔鬼是來收割靈魂的。

“一個受難者，終于了結了在人間的債務。”阿法斯特緩緩開口，“你應該為他感到高興。”

“他死後會去哪裏？”

“我的宮殿。”阿法斯特憐憫地俯視屍體，“他将達到靈魂的永生。”

永生......？

瑟希怔怔看向地面。

都說血肉苦弱，人體是一臺制造精密卻極難維護的機器。擁有最極致的神經系統、情感體驗和欲望，卻受困于肉.體——

極致的神經系統，意味着更能感知病痛折磨。

旺盛的情感體驗，意味着受困于愛恨情仇。

無限的欲望欲求，意味着在金錢和權力之海中翻湧。

而這一切，不過短短幾十年。

對于長壽的族群而言，也不過兩三百年。體驗過後，一切消失無蹤。

就像這具屍體。

只剩下一灘腐肉，曾經有力的軀體化為血水，被自然無情分解。

到了這時，親眼目睹了死亡，魔鬼的提議就變得格外動人：不僅許諾你在世的欲望（權力、金錢或力量），還能在你死後回收靈魂，在他的宮殿永生。

世界上還有這麽好的事？

“然後呢？”瑟希毫不留情地說，“你沒規定限期。我沒猜錯的話......他是能夠永生，但也得永遠困在你的手中。”

換句話說，要給魔鬼打一場無限期的白工。

她光想一想就要嘔吐，工資為0期限永遠的勞動合同，簡直是打工人的噩夢。

阿法斯特看出了她的想法。

“這是一場公平的交易。”他說，“享受永生，就必須付出相應的代價。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是個賭徒，只拿一枚金幣上臺，卻想贏滿整個桌面。”

“有什麽不可以？”

瑟希冷笑，贏滿桌面是她的本事。目前為止，她贏了幾個有用的裝備、深水城堡的通行權、還有15箱寶藏。

命運是站在她這邊的。

“你違反了規則。”魔鬼周圍紅光湧動，“卻忽視了潛在的代價。”

代價？

瑟希可不知道有什麽代價。

她清楚魔鬼的規則：通過花言巧語、引誘和契約拉你入套，但必須遵守秩序。換言之，如果你和魔鬼沒簽下任何契約，就不必怕他。

只是......這空氣越來越重了。

“我沒有違反任何規則。”瑟希提醒他，“我的契約已經無效了。”

她怕魔鬼忘記，繼續補充：“還記得嗎？我和烏爾班的合同，是由你來做見證的。可就在幾天前，我和他自願解除了。”

“你把我看作什麽？”阿法斯特打斷了她，“一個昏昏欲睡，記憶缺失的老年人嗎？”

“好吧。”瑟希妥協，“我看不出你的年齡。但魔鬼的歲數一般都很大，我以為......你到了記憶衰退的年紀。”

“我才890歲。”

“唔，好。”

瑟希擰巴了一會，最終還是沒把那句“哇！那你真的很老呀。”說出來。

才？890歲是什麽概念？這個世界的年齡開始通貨膨脹了嗎？既然大家都這麽長壽，争來争去乾嘛，好好享受生活不行嗎？

瑟希嚴肅思考後，得出一個結論：

越是平均壽命長的種族，越愛搞事。畢竟生活漫漫，需要打發無聊。

而壽命幾十年的人類，就成了打發無聊中最好玩的玩具。

真是諷刺。

......

風聲漸漸收小。

和魔鬼對話過幾輪後，他似乎放下敵意，瑟希身上的重量也輕了不少。

“我當然記得你。”阿法斯特意味深長地說，“這麽多年，你是......第一個成功解除契約的人。”

“我很榮幸。”

不對。

瑟希咳了咳，“是因為你的契約有漏洞。”

阿法斯特自認為算好一切可能，把契約方丢進設置好的陷阱裏，不留出口——要麽死亡，要麽遵守約定，否則無法解約。

卻留下了一處漏洞：他忘記規定，契約不能“套用解除”。

瑟希暗想，也只有烏爾班這種千年難得一遇的人才，才能琢磨出這種損招。

“只有一次機會。”阿法斯特在空中召喚一個空卷軸，“你看，我已經修補好了。”

上面條款清楚，最新一行寫着：

“本次契約，不能以代價的形式出現在新契約中。”

瑟希挑眉。

他可真夠敬業的，竟然連夜修補bug。這算不算虐待890歲老人？

“我很高興。”阿法斯特少了點威嚴，平心靜氣地說，“相比契約雙方，我更喜歡以朋友的姿态和人相處。只是......人們召喚魔鬼，總是有所欲求。”

“你不就是乾這一行的？”瑟希毫不留情。

說得好像人類沒有情感，只有欲望一樣......是魔鬼鑽出老家，到處打廣告發法陣，說什麽“一定滿足你的全部願望”，才惹來那麽多事。

現在業務擴展了，他在抱怨什麽？

“用這種語氣和魔鬼說話，可不是好事。”

“和一個魔鬼說了太多話，也不是好事。”瑟希回敬，“我要走了。”

她摸摸口袋。

還好她提前把14箱寶藏裝進了指環，至于那個小的......在阿法斯特眼皮底下，不好動作，而且也沒什麽值錢的......乾脆算了。

瑟希挪動腳步，準備開溜。

“拿走破布，留下皮革。”阿法斯特說着，将哨子收回手中，“你算不上一個高明的賭徒。”

什麽？

瑟希咬牙。她就知道，她就知道，她就知道逃不過那雙眼睛。自己的一舉一動被看得明明白白。

只是......

幾個不值錢的破玩意：海螺殼、一小塊成色極差的玉石、玻璃球、哨子。

她實在看不出有什麽價值。

“我只拿走一個。”阿法斯特說，“我需要哨子召喚巨人，其他的屬于你。”

“......好。”

瑟希想了想，覺得也沒什麽害處，欣然同意。

她把空間指環打開，大木箱好放，小東西就難放了，長度不到一個指節，不知道會滾到哪去。

瑟希掰開一個木箱，摳出幾塊金幣放在身上，總算騰出空位，給那幾個“寶貴”的海螺殼、玉石和玻璃球。

......像廢品回收站。

瑟希無語，放進去後，她的財富王國變得好掉價。

“再見。”她收拾好東西，頭也不回地說。

“我們會再見的。”

瑟希挑挑眉，沒把阿法斯特的話當一回事。“我們會再見的”一句濫俗掉渣的反派語錄，還自以為很深沉。

“嗯嗯。”她敷衍道。

“這就結束了？”阿法斯特在後面問，“我們的第三次見面？”

等等。

第三次？

瑟希終于停下，疑惑浮上心頭。第一次是和烏爾班簽訂契約，第二次是現在，哪來的第三次？

他們還在什麽時候見過？

“不管怎樣，我們都沒關系了。”瑟希硬着頭皮說，“別忘了，契約已經取消了。”

直覺告訴她不對勁，但現在找不到答案，她只能盡力壓下不安感。

“是嗎？”

阿法斯特恢複了冷漠、疲倦的聲音，他的話把瑟希凍在原地——

“但你忽略了一件事。在歡愉庭院，你曾向我的天平獻上滿滿一盤鮮血......你有沒有想過——”

冰原上風更大了，幾乎把瑟希吹出一個窟窿。

“你有沒有想過，天平，也是一種契約？”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