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有情人心靈相通(1)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城外的攻擊在雙方試探性的交戰後停了下來,那些僞裝成商旅的鄂爾部人索性也不裝了,亮出了自己的彎刀與利箭,狠心殺死了染病的族人,再趕走那些真正想做生意的外人,搶了他們的貨物與金錢,最後與一直埋伏在周邊的軍隊會合,直接在城外駐紮下來</p>
那些商旅搭的棚子重新被架了起來,他們留下的食物與爐竈也都被再次利用,鞭粗人習慣了餐風露宿,對他們而言這些現成的工具還比他們平時的生活享受所以陸陸續續又引來了一些想占便宜的小部族,最後一眼望過去,寧夏鎮城外的異族軍隊人數,高達了七、八千人</p>
寧夏鎮城附近的衛所軍,如今全分布在河套各處維持秩序,同時防止達克瓦汗卷土重來,所以城內的守軍反而不到萬人</p>
鄂爾部的軍隊也很清楚這個情況,并不急着進攻,而是在等入冬</p>
他們搶來的食物夠吃,水源也不缺,等到天寒,寧夏鎮城的軍隊戰力會大降,反之他們這些習慣塞外酷寒的部族一個個能化身成狼</p>
而且最重要的,對方的內奸傳達出了一個消息——天朝的大将軍齊骁,重傷将死,無法領兵作戰</p>
這個消息對鄂爾部而言無異天賜良機,前幾次交鋒,城頭上站着的都只是幾個文官,甚至還有女人,而且在交手幾次之後,天朝的軍隊依然龜縮不出,着實不像齊骁的用兵手法,讓鄂爾部人越來越相信齊骁重傷,如今他們在等待冬天到來的同時,也透過各種方法去核實這件事,若确定無誤,那麽冬日的入侵便勢在必行了</p>
然而不管前線如何,這些已全然不乾夏沐曦的事了</p>
入夜後,寧夏鎮城萬籁俱寂,但夏沐曦主仆兩人的房間,卻是燈火通明</p>
“大小姐,我們真的要走嗎?”晴兒一邊替夏沐曦收拾着行李,一邊擔憂地問着</p>
“如何不走?”夏沐曦的神情有些恍惚,臉蛋是目所能見的消瘦,她已經輾轉不安了好幾日“這寧夏鎮城,已經沒有我的容身之處了!”</p>
晴兒聽了可不服氣,“可是大小姐你才替城裏避免了一次大災難,城裏還有人說你是神仙再世,救苦救難,怎麽就容不得你呢?”</p>
“晴兒……”夏沐曦幽幽地看着晴兒,但眼神卻透過了她,望向了遙遠的某個方向“因為我騙了他”</p>
此話一出,晴兒随即啞口無言,房中陷入一種空洞的死寂</p>
良久,夏沐曦喟然長嘆,“在他醒來的那一刻,這裏已經容不下我了”</p>
以前在他身邊她只覺安心,現在兩人近在咫尺,她卻總是心慌</p>
“他或許可以原諒我在他傷重時挾兵符自作主張,但他絕對不能原諒我欺騙他”</p>
因為這個理由,她惶惶不安,她愧疚難當,或許離開才能真正讓心安定下來,否則她覺得自己遲早會瘋</p>
“你看卓洩與齊骁多少年的交情?兄弟間的欺騙,已經讓他傷心欲絕,現在連我都騙了他……我都不敢想像他心裏會有多麽難受我繼續待在這裏,只是惹他厭煩,不如好聚好散,至少我不是被他趕走的”</p>
齊骁在城頭上救下她,她一直等着他來質問,然而他卻一直沒來,她的思緒便越發地往糟糕的方向去,她覺得他應該是相當憤怒,無法面對她的欺瞞,索性不見她,免得勞心勞力,傷勢加重</p>
這些念頭越深刻,她的心情也由一開始的憂慮,到最後成了心寒,她猜想,自己在他心中,應當是再不值得信任的人了</p>
從兩人訂親以來,她一直倚仗的就是他的信任如今這一份信任不見了,那麽她便沒有存在的必要了不知道誰說的,在感情上,愛得比較多的那個人終究是輸家</p>
她輸得徹底,卻不後悔,因為她知道了愛上一個人是什麽感覺,如果再重來一回,她想自己依舊會再傻一次</p>
夏沐曦的沉思,卻惹來了晴兒的淚水,“大小姐,為什麽都是你付出呢?雖說你瞞了世子一陣子,但先前你心智不全是真真實實的又沒有騙他!你現在一走,當初你為他付出那麽多,你為他受傷,你為他成了傻子,你還為他冒着生命危險救了寧夏鎮城……那些都不算什麽了嗎?”</p>
“那是我心甘情願的啊,晴兒”夏沐曦陡然笑了,雖然笑容裏有難掩的苦澀“他并沒有拜托我做那些事,我付出也并非要勒索他的感情,他要補償我可以有各種方式,并不代表他就要包容我以付出為由欺騙他”</p>
她一直是一個乾脆的人,這輩子唯一放不下的就是這段感情,但現在她要學着放下,不做一個萬般糾纏讨人厭的人</p>
“他心裏确實是有我的,否則他不會在我成了曦曦之後,對我萬般的好……”想到那些美好的回憶,她便忍不住鼻酸,可是被她硬生生壓抑了下來“但他一向是個理智的人,那應該是愧疚大于感情吧?如果我利用他的愧疚而強硬的留在他身邊,那連我都要瞧不起我自己了”</p>
嚴格說來,她已經利用一次了,她假裝自己還沒有痊癒,享受他對曦曦的好,然而每次他的擁抱、他的親吻,他的寵溺,也在她心上增加一層負擔,因為這些好落到了她身上,就是她的貪欲,她的無恥</p>
若非他受了傷,她不得不揭穿了自己的醜陋僞裝,她顯然還會繼續裝下去</p>
晴兒早聽得涕淚縱橫,為什麽大小姐的情路就這麽坎坷呢?</p>
抽泣半晌,晴兒終于忍住淚意,問:“大小姐,既然你已經決定了,我們該怎麽離開?城外都是外族人的軍隊……”</p>
她一路陪着夏沐曦走來,只替夏沐曦覺得不值,齊骁雖好,但她總覺得不值得夏沐曦付出一切——她不知道愛情的力量讓人成了傻瓜,卻也讓人堅強,夏沐曦自己扛起了愛戀帶來的苦痛,也決定親手結束它</p>
“鄂爾部欲占河套,所以都在城東,我們便由城西走吧!由驿路通水路,鞭龃人并不擅水戰,所以他們不會攻擊船只,何況他們現在也不能分神他顧,水路應當是安全的……”</p>
晴兒點點頭,“那我們什麽時候動身?”</p>
“就明日吧!我……”</p>
夏沐曦看向窗外一片黑暗,話聲未竟,房門卻突然被人踢開,主仆兩人先是一驚,在看清來人是誰之後更同時慘白了臉</p>
“你決定明日走,決定走水路,決定離開我”齊骁大踏步跨過了門檻,臉色鐵青</p>
“但你問過我嗎?”</p>
不讓兩人說話,齊骁直接把晴兒趕出了房間,房門一關,只剩孤男寡女,夏沐曦終是避免不了直接面對齊骁的質問</p>
還是在她準備偷跑的時候</p>
她悄悄打量他,只覺齊骁臉色前所未有的難看,看起來被她要偷跑的事氣得不輕</p>
“我給了你這麽多天,讓你準備好一個說法來找我,想不到只等到你要逃?”</p>
夏沐曦本能的膽寒,卻又不知如何解釋,“我……我不是故意的……”</p>
然而她越退卻,說話越像借口,齊骁更憤怒了,“你明明痊癒了,卻還繼續裝傻,看着我為你擔心,替你忙得團團轉,你告訴我你不是故意的?我抱着傷東奔西跑,忙着替你抹去你擅持兵符號令軍隊一事,結果轉頭你包袱都裝好了,你告訴我你不是故意的?”</p>
最後一句話,他幾乎是咬牙切齒,“夏沐曦!不要太過分了!”</p>
他的怒火牽動了夏沐曦的情緒,她原本是害怕的、慚愧的,但是聽到後來,她卻也來了脾氣</p>
反正她都下決定心要走了,還有什麽好怕的?還有什麽不能說的?沒有什麽比離開他更痛苦的事,她不怕再戳自己一刀</p>
于是她豁出去了,直勾勾的看着他,臉上有着決絕</p>
“你說得對,我一直賣弄着我的小聰明,事實上卻一直做一些很過分的事”</p>
她全都承認,都是她的錯,總行了吧!她眼眶含着淚,卻倔強的不讓它落下</p>
“我明明痊癒了,說好聽是怕打草驚蛇,繼續裝瘋賣傻,事實上只是貪戀你對曦曦的好,因為你從來不會那樣呵護夏沐曦,從來不在乎夏沐曦是不是痛了、病了、心裏不高興了,可是你會無微不至的照顧曦曦,與曦曦親密無間!你知道嗎?我太羨慕曦曦了,明知道這樣瞞你可能你永遠不會原諒,但我還是做了……”</p>
她說到都哽咽了,那種發自內心的悲哀,幾乎讓她說不下去可是她吞下了所有的酸水,就算眼前蒙曬,仍然死命盯着他</p>
“曦曦在你面前不必僞裝,不必絞盡腦汁讨好你,不必怕自己做得不夠好讓你不滿意,所以我厭煩做夏沐曦了!現在你知道我是多麽惡劣的人了,你不必再把同情心放在我身上,不用再背負着害得我變成傻子的罪惡感,我也不必再向你解釋什麽,橫豎我們已經退親,我走了不是正好……”</p>
“夏沐曦!這些都是你的猜想!但你有沒有親口問過我?”齊骁忍不住低吼,雙手握住她的肩,然而她肩線的細弱,還有那微小到幾乎感受不到的顫抖,卻意外的将齊骁由震怒中喚醒,讓他當即明白了她又在逞強,</p>
所有的火氣,所有的不滿,都在這當下化成了對她的心疼及自責</p>
都到了這個時候了,她在他面前仍然倔強,現在他深刻的體會到她虛假的堅強背後,是多麽傷痕累累的一顆心</p>
“我從來不在乎你瞞我!我只是不知道,你心裏竟背負着這麽絕望的想法,不管你是曦曦,還是夏沐曦,在我齊骁的心中,都是同一個人,我愛的就是你!否則你以為我這般大而化之又缺乏耐性的人,為何會對一個傻子呵護備至?”</p>
他輕輕的将她摟住懷中,語氣中全是無奈與疼惜,“因為那是你!是你夏沐曦!”</p>
夏沐曦嬌軀微微一震,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p>
然而她此刻的難以置信,更是牽動了齊骁的心酸</p>
他愛她這麽明顯的事情,她竟從來沒有看清,始終覺得他愛的是另一個她,那是不是表示她在他身邊裝傻的時候,抱他抱得多緊,愛得就有多痛</p>
這一刻,他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挖出來讓她看,直想用最坦白最直接的話語,讓她明白他的心聲</p>
“在我見到你出了意外後變成了傻子,你可明白我有多麽心痛?過去我對我們婚約太過自信,從沒想過你會離開,但你卻用那種方式遺忘了我……”那時的痛苦,似又重新碾壓了一遍齊骁,讓他難受的閉上眼睛“我對你确有愧疚,但更多的是後悔,我後悔沒有在你清醒的時候好好對待你,後悔沒有在你清醒的時候,告訴你我有多麽心悅你,你多年的付出并沒有白費,我要的始終是你一個人!</p>
“要說卑劣,我才是真的卑劣!我趁着你心智不全的時候,對你上下其手,吻你抱你,摟着你睡,那是因為不管你聰明或是傻,我根本抵抗不了你對我的誘惑,那是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的吸引力!在你清醒的時候,你總是矜持守禮,我拉一下手你便臉紅,當時我看得到卻吃不到,只能忍耐,但傻了的你卻全然依賴我,不會排斥我的親近,我便告訴自己,我已經把你當成妻子了,就算我的行為禽獸不如又如何?</p>
“沐曦,曦曦,我等着你來找我,是希望與你敞開心扉說明白這一切!我們浪費了太多時間了,我讓你等了我那麽多年,又換我等你,而現在我不想再等了!但我得到的結果卻是你要逃,在我們共同經歷所有的甜美與苦痛之後,你怎麽……怎麽舍得離開我?”</p>
他睜開了眼,對上的卻是她淚如雨下</p>
“我……哇嗚嗚嗚嗚……”在他傾訴心聲的同時,夏沐曦的眼早已被淚水迷得看不清,而在他最後的質問一落下,她再也忍不住了,直接抱住他放聲大哭</p>
齊骁傻眼了,他預料過她會有的反應,卻從未料到會是這種</p>
即使是腦袋簡單、哭笑由心的曦曦都沒有這樣失控的大哭過,他只能手忙腳亂的輕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撫曦曦那樣,語無倫次的哄道:“別哭了,別哭了,都是我的錯好不好?都是我過去的表現太差,對你太過輕忽,造成你心中那麽大的陰影,才會對我沒有任何信心……以後再也不會了,不管你是曦曦還是夏沐曦,就是我齊骁最愛的女子,唯一的妻子……別哭別哭,你哭得我心都碎了……”</p>
“哇啊……”夏沐曦哭得更大聲了,彷佛想把這麽多年來她受的委屈及隐忍,一次全部發洩出來</p>
齊骁無奈又心疼,卻只能就這麽抱着她,等着她自己哭完</p>
說起哄女人,不管是夏沐曦還是曦曦,他好像總是不得要領</p>
不知道過了多久,原本窗口還能看到月亮的,已經完全看不到了,只剩下微光灑落在兩人身上,夏沐曦終于止住了淚水</p>
大哭一陣後,她心裏舒服了許多,理智也回籠,他說的話一一流過腦海,一股甜蜜慢慢蓋過了那不值一提的委屈</p>
多年來的等待終于開花結果,而且讓人驚喜的是,并不只有她一個人施肥澆水,兩人之間愛苗的成長茁壯,他也是費了很大功夫的</p>
她輕輕的推開他,才發現他的衣襟早沾滿了眼淚鼻涕,慘不忍睹,于是她又心虛了,含着淚水可憐兮兮的看向他,然而一對上他無奈卻寵溺的神情時,卻忍不住噗哧一笑</p>
齊骁哭笑不得地捧起了她的臉蛋,用衣袖替她擦去淚痕,然後驀地低頭霸氣的在她唇上吻了一下</p>
“你要習慣”他深深地望着她,輕撫她又泛起緋紅的雙頰“以後不管你是夏沐曦還是曦曦,我都會這麽對你,因為我忍不住,也不想再忍”</p>
夏沐曦微微低下頭,整理了一下心情,再擡起頭時,終于不再是那樣羞怯不安了</p>
“我是從小花家的喜宴,你被山匪傷了,我昏了過去,再醒來之後,就慢慢的想起了遺忘的一切”恢複了理智後,她便覺得自己總該好好的向他解釋自己的謊言,不能仗着他喜歡她,就揭過當沒這回事“而當初我遇到刺殺,在馬車墜崖之前,看到了傷我的歹徒之中,其中一人手上有着黑蛇的花繡,我記得你閑聊時與我提過,安成伯府養了一群江湖人,其中一個就有着這樣的印記……”</p>
“所以你聯想到了卓浥就是我身邊的內奸,即使你變傻了,仍然本能的想透過各種方式提醒我”齊骁很自然地接過了她的話,這些他早就猜到了,“謝謝你,沐曦”</p>
夏沐曦雙眼還是腫的,笑容卻情不自禁的綻放,“我們之間還用說謝嗎?”</p>
他們之間的糾纏,是恩是愛、是怨是情,早就分不清了</p>
她橫了他一眼,梨花帶淚又嬌又俏,惹得他差點又忍不住辣手摧花,不過眼下談正經事,亂來說不定弄得她生氣,所以他清咳了幾聲,盡量穩住自己正經八百的形象</p>
“不說謝,如何表達我的感激?先不說你幫了承遠侯府那麽多,我父親卻糊塗的與侍郎府退親,就說眼前,若不是你夠聰明,攔住了榷場的開放,只怕寧夏鎮城早已生靈塗炭幸好你恢複了,我聰明的曦曦”</p>
他的吻再度覆上,兩人又膩在了一塊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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