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掌理後宅一把罩(1)

“大小姐，廣寧伯夫人欲在十日後舉行賞蘭宴，邀請家中幾位未結親的姑娘出席一同賞花”</p>

“拒了廣寧伯夫人老愛稱自己出身汝寧府望族，盛樂長公主的前驸馬劉崧也是汝寧府世族劉家出身，兩人是親戚與其去了被人為難陷害，不如裝病……是了，廣寧伯府的建蘭養得好，聽說以女兒紅澆灌長成的，花香濃郁，我既稱病，就以侍郎府的名義送兩壇子花雕過去，紹興人稱花雕為女兒酒，也算應景了”</p>

“好的大小姐另有一事，太後千秋節在一個月之後，聽說陛下要與今年的秋猕一起辦了，我們侍郎府應送什麽做為生辰賀禮？”</p>

“這個我早已準備好了，太後因為承遠侯府的關系，對我不太喜歡，送什麽她都不會滿意的，但我們卻不能失了敬意太後篤信佛教，三個月前我便着手繡了一幅楞嚴經，橫豎千秋節我沒有诰命也不能去，府裏送這也足夠了”</p>

“是的，奴才省得”侍郎府的總管，得到了準話，這才由花廳退下</p>

夏沐曦今年十六了，從十三歲那年夏老夫人去世，接下府裏中饋也有三年，這三年來京裏不少人等着看笑話，暗暗的期待着侍郎府會變得如何烏煙瘴氣</p>

但眼睜睜的瞧着那姑娘由丱發插上了笄釵，侍郎府也比夏老夫人在時更加井然有序，與各家權貴往來也極有分寸，不因管家的是晚輩而失了侍郎府該有的風範，亦不會因年輕而急躁激進</p>

也就是她行事作風如此得體圓融，反倒在衆夫人貴女之間如魚得水，她能那麽輕易知道各權貴高門的隐私及內幕，與她和各家內眷交好月兌不了關系</p>

去年暗自嘲笑承遠侯府替少年英雄的齊骁訂下夏沐曦的人，現在紛紛被打了臉，京中對她應對進退的得體大方多有稱贊，侯府主母宋氏得她襄助，幾乎也很少再有如過去那樣被人嘲笑捉弄的情況</p>

夏沐曦敢說自己答應齊骁的事她做到了，雖然情感上那個冰塊似的男人總若即若離，令人有些氣餒，但她堅信自己在齊骁心中必然掙得了一定的地位，至少她為侯府決定的事他甚少過問，可以說是全盤信任</p>

“今日他該是申時末左右會回侯府……我也該去看看了”</p>

夏沐曦自是以尋宋氏讨論太後千秋節賀禮的名義而去，想到能見到齊骁，她穿上了最新的秋衣，藕荷色青春又不失莊重，在裙角繡上了粉白帶葉的茉莉，卻凸顯了她這年紀該有的俏皮，插上一支清雅的蘭花簪子，襯得長開了的夏沐曦可謂清麗動人</p>

她想，齊骁在京營裏看多了五大三粗毫無美感的臭男人，總會多看她一眼的吧？</p>

雖然夏府離承遠侯府極近，她依舊帶着晴兒和雨兒坐上了馬車，繞了一圈才停在侯府門口</p>

她昨日已投帖告知今日申時前來，故而門房早已在外迎接</p>

這兩年夏姑娘沒少來侯府，每次來都逗得侯爺夫人笑哈哈的，侯爺似乎也很欣賞她，他們這些下人對她自然不敢怠慢</p>

門房恭敬地讓府裏的嬷嬷領她及晴兒到花廳，宋氏早已在內等候</p>

“沐曦見過夫人”夏沐曦朝宋氏行了個晚輩禮</p>

“好了好了，早說你不必行禮了，每回都如此客氣”宋氏雖然口中這麽說，心裏卻也稱贊這準兒媳的周到，這孩子助侯府良多，卻從未恃寵而驕，對侯爺及自己的敬意一如既往</p>

她拉着夏沐曦坐下，兩人親熱的寒暄了幾句，方才說道：“你來得正好我正為太後千秋節的賀禮心煩你也知道太後一向不喜承遠侯府，這次禮若送得不好，只怕有刺兒可挑了”</p>

“夫人都說了太後不喜侯府，那麽不管侯府送什麽，太後都不會喜歡的所以千秋節的賀禮只要穩妥，讓人挑不出毛病來，也不用太出色昂貴，與其他公侯之家差不多就成了”</p>

夏沐曦敢來給宋氏建議，早就做好了準備，與侯府相近家境的幾家賀禮，她早就明裏暗裏打聽好了</p>

“英國公府送的是一匹雲錦，那是因為國公府老夫人出身金陵，能得到最新的花色；太傅府送的是一幅前朝謝大才子的八駿圖；戶部尚書府送的是南海紅珊瑚樹……”</p>

聽她說得滔滔不絕，宋氏嘴巴都快合不攏，這準兒媳的能耐她早就知道，想不到還能更厲害，這些消息她到底是怎麽打探到的？</p>

夏沐曦說得渴了，停下喝了口茶，才悠悠把話題拉回承遠侯府，“夫人這裏，我記得侯府的庫房之中，有一座白玉觀音像，此物在衆多賀禮中并不出色，卻也價值不菲如今離太後千秋節尚有月餘，夫人不妨将觀音像帶到玉泉寺供奉幾日，這樣也算誠心了”</p>

過去宋氏常為各家的婚喪喜慶賀禮想破了頭，尤其越位高權重越令她舉棋不定，兒子訂親之後有了夏沐曦幫她提了幾回意見，回回都沒出差錯，宋氏索性大開庫門，讓這未來兒媳婦提早知道侯府裏有什麽東西，方便她建議安排</p>

瞧瞧這回太後壽禮，不就也安排得挺好？</p>

宋氏眉開眼笑，“你說的有理，說的有理，就這麽辦好了！我昨兒還與侯爺提這事煩着呢，想不到你一來就解決了，果然還是得靠你啊！”</p>

“能幫上夫人的忙，是沐曦的榮幸，沐曦不敢居功”夏沐曦笑得客氣，內心卻不無遺憾，千秋節她不能去，算是逃過一劫，但千秋節同時也是秋猕，秋猕齊骁必然是會出席的，她便少了一個可以在外頭與他碰面的機會</p>

麻煩的事解決，接下來便是話家常了</p>

侯府也正在做秋冬的采買，宋氏心喜，便送了她一套姑娘家才戴的白玉蟬頭面，平素夏沐曦并不會收這樣貴重的禮物，自是連連推拒，但當她看到白玉蟬時，不知為什麽鬼使神差地點了頭</p>

此時下人來報齊骁回府，夏沐曦原本放松的心情又繃緊了，整個人坐得端正，還不忘扶了扶頭上的蘭花簪子，抿了抿唇讓胭脂更自然些，盼自己面對齊骁時，永遠是最好的儀态</p>

不一會兒，齊骁風風火火的進廳了，他先向宋氏請安，之後又朝夏沐曦一揖</p>

“夏姑娘”</p>

夏沐曦起身回了一禮，又本能的拍了拍裙擺被弄皺的地方，悄悄地觀察他的神态一如往常的淡然，不由得在心中嘆息</p>

果然就不能期待他能對她的美貌或打扮另眼相看，或許在他眼中，她與他麾下的小兵，就沒有差別</p>

不過表面上她仍笑吟吟地朝他颔首，客氣地稱呼了他一聲世子爺</p>

“瞧你們兩個，都訂親這麽久了還如此生疏”宋氏笑嗔了兩句</p>

齊骁沒有反應，但夏沐曦卻是含蓄地一笑</p>

兩人在沒有長輩時，自是不會如此生疏，亦是能談笑自若，只不過也不像一般情侶般的親熱，至少他沒有對她做過任何逾矩的動作，甚至連一句情話都沒有說過</p>

有時她都羨慕齊骁手下的第一謀士卓浥，能與他随意插科打诨，勾肩搭背，但她是不敢的，怕他會認為她輕浮，不夠端莊</p>

他當初會答應不退親，就是看上了她的沉穩得體，至少在他面前，這樣的形象不能打破不是？</p>

“也快到晚膳時刻了，不如沐曦留下來用飯吧！”宋氏笑道</p>

夏沐曦心中千肯萬肯，但在齊骁面前卻是大方地婉拒了</p>

“不了，沐曦今日前來，除了與夫人談談太後千秋節之事，尚有一物要送世子，如今見到世子了，能當面贈出，也算表達了沐曦的誠意”</p>

她的話讓齊骁微挑眉，接着他的小厮就從晴兒手上接過了一個小包袱</p>

齊骁拿到手上的時候，心忖這丫頭做事總是如此拘謹，怕落了個私相授受的名聲，才刻意在母親面前贈他禮物吧？</p>

其實……他并不介意她在兩人獨處的時候送他，有個嬌俏可人的小未婚妻，他也不是木頭，有時也會想親近些，尤其在他對她已從滿不在乎到好感漸生的時候</p>

可惜兩人見面時，不是長輩在場，至少也會有奴仆在側，甚少有這樣的機會</p>

只不過這樣的情緒他也不知該怎麽向她表達，畢竟他冷臉習慣了，更不懂得說些什麽讨好女人的甜言蜜語</p>

打開了包袱，齊骁揚了揚眉，包袱裏是一副皮手套及一枚玉扳指，這些都是拉弓射箭時需要之物，她送他這些是想……</p>

他還在思索，夏沐曦主動解釋了，“今年太後千秋節與秋猕一起舉辦，世子必然是要随駕的沐曦知道世子慣用劍，可恰好最近沐曦得了一塊硬白玉，便讓人做成了扳指，還有這皮手套，是……是我親手縫的，希望世子不嫌棄”</p>

齊骁都還沒說什麽，宋氏已好奇地探過頭來，看到他手上的白玉扳指，居然噗哧一聲笑了出來</p>

“你這丫頭，難怪先前我送你頭面時，你起先還推辭，看到了雕的是玉蟬就收下了，原來原因在這兒，你這扳指雕的竟也是玉蟬，這就是你與骁兒的緣分啊！”</p>

心思被宋氏說穿，夏沐曦難得的滿臉通紅，而這回齊骁正視了她嬌美的羞态，心中一動</p>

“謝謝，我收下了”齊骁目光帶着深意看着她“你……留下來一起用膳吧！”</p>

在侯府的一頓晚膳，夏沐曦貫徹了她大家閨秀的教養，飯菜只吃三分飽，席不言語食不露齒，坐得端端正正，還會不時的替宋氏及齊骁布菜，夾的都是他們喜歡吃的菜，讓宋氏對她又更加滿意了</p>

只不過，席畢齊骁忍不住問了她這樣真能吃飽？一句話堵得她啞口無言</p>

幸而宋氏解圍，她也當過姑娘家，怎會不知姑娘家的心思？難道在心上人面前大碗喝湯大口吃肉不成？</p>

于是宋氏直接趕了齊骁讓他送夏沐曦回府，在侯府門口時，按理夏家的馬車應當會在外迎接，結果等了半天，卻沒等到車夫</p>

“世子……我忘了午後我來侯府時，車夫說車子出了些問題，我讓他先駕車回侍郎府了”這一切都是夏沐曦的安排，當然她不可能說出來，只是一臉無辜地看着他</p>

“我幫你安排侯府的馬車”齊骁随即道</p>

夏沐曦差點直接罵句呆頭鵝，這男人果真一點也不解風情，侯府離夏府不到兩刻鐘的路程，送送她會怎麽樣？</p>

于是她鼓起勇氣說道：“世、世子，你能走路送我回去嗎？”</p>

齊骁揚眉，訝異自己聽到的話</p>

她一向善解人意，從來不會提任性的要求，尤其是對他，幾乎萬事都以他方便為主，今晚的她似乎很不一樣？</p>

不過他并不介意她偶爾有些小性子，這才像她這年紀該有的活潑何況兩府這麽近，這也不是什麽難辦的事</p>

“那走吧！”</p>

夏沐曦樂了，竊喜地走在他身側，晴兒及雨兒只遠遠地綴在後頭</p>

兩人這樣也算獨處了，她不管問他兵營裏的事，或是侯府裏的事，他都能侃侃而談，而他的話題，她也能搭得上話，兩人的交流竟是無比的合拍</p>

相對于她的緊張，齊骁卻是十分放松的</p>

自從他對這丫頭放下防心，開始信任她後，他便知道與她相處是很舒服的一件事，她總是說話風趣，言之有物，話聲軟綿綿的，笑意盈盈的眼中裝着的就只有他一人</p>

其實他挺享受的</p>

兩人走着走着，不知怎麽偏離了侯府到夏府的路，居然來到了大街上齊骁恍然發現今晚似乎街頭特別熱鬧，不只沒有宵禁，還燈火通明，攤販處處，街上來來往往的多是青年男女，尤其是未婚少女特別多，個個盛裝華服，三五成群</p>

他正想低頭問夏沐曦這是怎麽回事，卻見她愣愣地瞧着西三橋旁賣羊雙腸湯的攤子</p>

羊雙腸湯是南邊來的口味，熬得乳白的羊湯中加入羊血腸及各式羊雜，聞起來有些腥羶，吃起來卻是鮮香濃郁，口感既軟女敕又筋道，相當特別</p>

“想吃嗎？”他突然問</p>

夏沐曦默默吞了口口水，朝他搖搖頭京裏哪個貴女敢說自己愛喝這玩意，包準明日傳得滿京城都是，她還在他面前保留點形象呢！</p>

而後兩人在人群中徐行，遇到那踩高跷的、吞火吞劍的、耍猴戲的、軟骨功的……夏沐曦的目光都會忍不住停留一會兒，腳步卻不會為那些有趣的小把戲停留，畢竟那不是大家閨秀應該有興趣的東西</p>

齊骁自是不知她心中所想，只覺這丫頭當真不像其他小姑娘，處在這樣的熱鬧情景中竟也冷靜自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