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因她心疼因她痛(1)

齊骁無法見到夏沐曦，因為夏寅修堅持她死了，總不能挖開墳頭給他看，夏寅修似也沒有意願讓他知道夏沐曦的墳地在何處，所以齊骁便退而求其次，至少讓他明白當初夏沐曦遇到的是多麽驚險的危機</p>

馬車的殘骸如今存放于順天府衙門，如果換成別人，府尹可能還不會通融，讓人随意察看證物，畢竟此案兇手尚未抓到，然而今日是夏寅修與齊骁同時出現，府尹便不得不重視了</p>

前者是受害者的父親，他有這個權利，後者現下聲勢如日中天，是禦前紅人，所以即使府尹已經下衙歸家，還是為了這兩個人又回到衙門裏來，親自領着兩人來到了存放馬車殘骸之處</p>

這裏是皂班舍與快班舍之間的小院子，後方就是證物室，因為馬車太大放不進去，才會堆放此處</p>

然而皂班與快班一群大男人生活的地方，環境本就沒有太整潔，那馬車殘骸在小院之中，破碎得幾乎看不出原狀，堆在那兒就像一堆爛柴火，令人唏噓</p>

再次面對這堆碎片，夏寅修依舊是不忍卒睹，齊骁面無表情的走近前，卻遲遲沒有動手翻看，因為他心中正經歷着驚濤駭浪的沖擊，久久無法自已</p>

“這馬車翻落的懸崖約有六、七丈高，下面是激流奇石估計馬車落水後沒有立即破碎，被水流一沖撞擊岩石才會碎成這個樣子我們還找到了馬匹的屍體，左後馬臀有一個傷口顯然是刺傷，用的是細長尖銳之物，顯然是車內之人刺了馬臀，馬兒才會失控沖入懸崖”府尹盡職地解釋着，卻沒想因此加深了齊骁的痛苦</p>

當初只是聽到夏沐曦死了，齊骁還有種不真實的感覺，但眼下當真見到馬車的殘骸，他心中的那點僥幸幾乎快被強大的絕望澆滅</p>

“不，不能是這樣……”他抹了把臉，卻沒能把那種鼻酸的感覺抹去“怎麽可能，怎麽可以……”</p>

他仰頭望天，好不容易才把軟弱及無措忍在了緊閉的雙眼之中</p>

以往他從來不覺得冬天冷，在萬裏雪飄的北地，他都能薄衣輕甲走百裏路，但現在他忍不住想顫抖</p>

夏寅修很能了解他的感覺，嘆息道：“當初我一見到這馬車殘骸，直接暈厥過去，恍惚了好幾日才恢複過來這樣可怕的事怎麽會發生在我女兒身上？她是那樣美麗，那樣聰慧，還有大好的青春，卻全毀在這一場意外之上……”</p>

“不，不是意外”齊骁徒然握緊了拳頭“我會替她讨回這個公道的”</p>

有了這樣的決心支撐着，他終于提起勇氣，去翻弄那馬車的殘骸，試圖尋找出蛛絲馬跡——那堆東西中，除了馬車碎片，還有一些放在馬車裏的東西，當初一并被打撈起來，就扔在這裏</p>

齊骁撿了幾塊木板辨別了一下，分放在左右側，再勾出一個被扯破的荷包，上面繡的梅花很是飄逸，他想定然是她的手藝</p>

還有一些馬車內的小抽屜，依花樣可以分清楚大概位置，抽屜中有一些破碎的青花瓷杯具，他見過她用來喝茶</p>

在大塊的木板搬得差不多後，他發現最底下有一只黃色繡花鞋，小巧玲珑，他記得她愛穿淡色衣服，配這樣的繡花鞋也說得過去……</p>

齊骁的動作很慢很仔細，輕手輕腳的把碎片分類，找到一個印象中與她有關之物，他便心碎一次，但即使心已碎成片片，他仍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只是一邊憑着記憶說道：“沐曦坐馬車，習慣坐在左側，你們說馬臀被刺導致馬兒暴沖下崖，能在生死之間做出這種決定，還能冷靜的執行，必然是沐曦所為所以她的位置應該是在左側靠近車轅處，才碰得到馬匹……”</p>

碎片大約分好了位置，他指着其中某一堆道：“這裏，便是沐曦坐的地方”</p>

方才只是大概分類，眼下他開始仔細的察看那些碎片，就在看過幾片之後，他随手撿起一塊附着着雕花窗格的木板，視線掃過後突然渾身一僵，難以置信地又仔細地翻來覆去看了一回</p>

夏寅修察覺出不對勁，問道：“你找到什麽了？”</p>

齊骁拿着那塊木板，指着上頭一個用利物刻出的字，“你看，這是一個『安』字”</p>

府尹也湊了過來，先是驚訝這塊木頭上面還真有刻字，接着有些尴尬，這麽明顯的證據，他們大半個衙門的人都被派去調查這個案子，居然沒人看到</p>

齊骁無暇管他的心虛，反而緩緩說道：“你們說馬臀被刺的利器尖銳細長，這字淺，線條細，便是那樣的利器所為，我合理推測那必然是沐曦的發簪，她一向不喜歡沉重的飾品，她戴過的發簪幾乎都是細的</p>

“你們說崖下是激流奇石，說她當場身死，她怎麽還能清楚的刻下這個字……”他正色轉向夏寅修，“世伯，沐曦沒死對嗎？”</p>

夏寅修不語，不敢相信他從這麽一點點線索，居然能推測出這種結果</p>

“世伯，我求你，讓我見見她”齊骁身為侯府世子，又是帶兵的大将軍，自有一股傲氣，但眼下他當真放下了身段，幾乎是在乞求</p>

夏寅修深深的看着他，最後幽幽長籲口氣，心忖該來的果然逃不了，曦兒活着的事實遲早會被他察覺，只是沒想到這小子比他想像中精明太多，竟是不到一日就發現端倪</p>

“曦兒已經不是以前的她了”夏寅修說到這裏，心頭又像被針刺了一下，他難過地扶額“你就當她死了吧……”</p>

“果然沐曦沒死……”那種心中所有的負擔一瞬間放下的重量，差點讓齊骁虛月兌，然而另一種難過卻又随即襲上，堵得他透不過氣，甚至覺得自己內傷好像又加重了些“讓我見見她，我想問她為什麽要裝死、為什麽要退親、為什麽活着卻不願見我，如果是因為我對她不夠好，那麽我想親自向她道歉”</p>

夏寅修知道此子有多固執，否則也不可能在絕境之中反攻戰勝鞑靼，面對這樣的倔強，他恐怕難以抵擋</p>

夏寅修沉思了片刻，最後把心一橫，點頭說道：“既然你想見她，我便帶你去”</p>

看過了，也就該死心了</p>

“曦兒的情況并不适合留在京裏，所以先将她挪到了京郊的莊子裏靜養，在那裏不會有人打擾她”</p>

隔日，在前往莊子的路途上，夏寅修與齊骁并辔而行，齊骁雖然很想快馬奔去，但體諒夏寅修是個文官，馬術一般，也只能忍住這股沖動</p>

幸虧莊子離京城并不遠，策馬不到一個多時辰也就到了</p>

這裏在京城往涿鹿的官道旁，前有湖後有陵，依山傍水風景秀麗，他們前來的這一日，冬雪初降，樹梢蓋上薄薄的白帽，遠遠看去竟有種凄美之感</p>

這個莊子的莊頭姓高，人稱高老兒</p>

因為夏沐曦需要一段很長的時間養病，夏寅修将府裏的中饋暫時交給了蘇姨娘，蘇姨娘嫌棄原本的莊頭不聽話，便把人換成了他</p>

夏寅修對此沒有什麽意見，反正只要莊子和底下的田地年年産出正常即可，然而今日夏寅修及齊骁來莊子，兩騎一直走到宅院之外都沒有人發現他們，這就令夏寅修很是不滿了</p>

就算是冬日，莊子的巡視也不該如此散漫</p>

夏寅修上前擂門，裏頭傳來罵罵咧咧的聲音</p>

“大中午的，外頭這麽冷，誰沒事跑來叫門的……”高老兒不耐煩地開了門，手裏還端着飯碗，一眼看到臉色都黑一半的夏寅修，不禁吓得碗都掉了，裏頭一塊蹄膀滾了出來</p>

“吃得不錯？連主家都要親自叫門才知迎接？”夏寅修冷哼道，眼角餘光一瞄，氣不打一處來，這裏可是主家住的地方，莊頭應該住到下人的院子，但這高莊頭在正廳就開了一桌大魚大肉的午膳，裏頭還有他的家眷孩子，顯然把這裏當自己的宅邸了</p>

“那個……那個……”高老兒還沒緩過勁，一下子連借口都找不到</p>

“大小姐呢？”夏寅修懶得與他扯皮，算帳的事可以之後再說</p>

齊骁聽到夏寅修的問話，心情微微浮動起來，這言下之意，沐曦并不是昏迷不醒或是傷重難癒，否則不會跑得不見人影</p>

“大小姐她……大小姐她……”高老兒舌頭像是打結了一般，竟說不出個所以然</p>

瞧這家夥一副沒用的樣子，夏寅修一把推開他，自個兒進去主屋找</p>

按理說，夏沐曦應該住在這宅子最大的房間內，但他走到主屋寝房時，卻發現房裏無人，且顯然是被高老兒夫妻占用了，燃着炭爐還擺着他們私人物品</p>

他氣得回頭就要罵，卻看到高老兒一家子已經跪在那裏瑟瑟發抖了</p>

他有種不妙的預感，這次不問高老兒了，轉向了高老兒那十歲的孫子問：“大小姐呢？”</p>

他的語氣沉了下來，而齊骁也看出不對勁了，神情漸漸凝重起來</p>

那男孩畢竟年幼，被大人這麽一吓，狠狠地抖了一下，結結巴巴說道：“大小姐……在……在後院柴房裏！”</p>

柴房！齊骁一聽，忍不住手一用勁，身旁的一株成人手臂粗細的樹随即被他捏斷，挂滿枯葉的枝乾倒下，發出刺耳的聲響</p>

那小男孩見狀驚得哭了出來，夏寅修冷着臉直接繞過他，與齊骁快步行至了後院</p>

那柴房約莫只有六尺見方，孤伶伶的立在後院的一角，因着只是堆柴的地方，只用木板随意搭建，牆面留有不少縫隙，大冬天的人待在裏面，寒風灌入，又不可能生火取暖，這簡直是折磨……</p>

齊骁再也忍不住了，搶在夏寅修之前過去一把拉開了柴房的門——</p>

屋裏幽幽暗暗，坐着一個蓬頭垢面的女子，衣着單薄，看不清楚臉，她蜷縮在堆滿的柴火上，一手抱着自己，一手拿着塊不知是什麽東西一口一口吃着</p>

借由屋外照入的微光，能看到她露在外頭的手還有赤果的雙腳有不少的刮傷，還凍得通紅，但明明他們弄出了這麽大的動靜，她卻沒有任何反應，依舊很認真吃着手裏的東西</p>

齊骁屏住呼吸，他很不想接受這個事實，但本能卻讓他月兌口喚道：“沐曦？”</p>

他的聲音都是抖的，很希望那女子并不是她，然而聽到這個名字，女子竟慢慢地轉過頭來，髒污并沒有掩蓋住她如花的容顏，那張慘白的小臉，還有澄澈卻帶着驚惶的大眼，揭露了最殘酷的事實</p>

眼前狼狽的女子，确實是他的沐曦，他最美麗最聰慧，對于自己形象一向一絲不茍的沐曦</p>

她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她究竟發生了什麽事？</p>

齊骁頓時紅了眼眶，這次再怎麽忍也忍不住熱淚</p>

打從聽到她的死訊，他便做了最壞的打算，即使如此他都沒有哭但現在眼前的人兒實在太凄慘、太可憐、太令人不舍，他想要捧在手上珍惜的女子被人欺負成這副模樣，叫人如何受得了？</p>

而一旁的夏寅修更是氣瘋了，他一腳踹倒了跟在後面來的高老兒，吼道：“你們就是這樣照顧大小姐的？自己住好屋好房，讓大小姐住柴房；自己大魚大肉，卻讓大小姐吃冷饅頭？”</p>

高老兒倒在地上滾了一圈，但他不敢爬起來，仍然趴伏在原地，哭道：“小的不敢，小的不敢，是蘇姨娘叫我們這麽做的啊……”</p>

“滾！這件事不會就這麽算了！”夏寅修怒道</p>

高老兒及家人連滾帶爬的離開了後院</p>

因為有賣身契在手，夏寅修不急着處置這些人，他更想安撫女兒，然而當他再回頭，便看到齊骁慢慢地朝着夏沐曦走過去，小心翼翼的朝她伸出手，想拭去她臉上一塊髒污，她卻反應極快地縮到了牆邊，防備地看着他</p>

齊骁深吸了口氣，又用力的按住自己胸口，才有辦法好好說話，“沐曦……到底是怎麽了？”</p>

夏寅修難過地道：“當初馬車墜崖，雖說有車廂擋了一擋，保住了曦兒的性命，但她卻重重地磕到了腦袋，所以待她醒來之後，整個人變得像小孩子一樣，誰都不認得，一接近她就害怕”</p>

當時夏寅修所受的打擊，不亞于現在齊骁看到夏沐曦所感受到的</p>

他又捏了捏發酸的鼻頭接着道：“當時太醫來看過，最後判斷她腦部受到重創，心智如同四、五歲的孩童，日後會不會恢複尚未可知，最好的情況是她會慢慢轉好，又或者維持原狀，而最差的情況便是她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突然死去”</p>

說着說着，夏寅修已經老淚縱橫，“我可憐的女兒，她是那麽美好，總是把自己打理得乾乾淨淨漂漂亮亮，儀态談吐都沒得挑，卻因為一次意外什麽都變了，連爹都不會叫，變得傻乎乎的，話也說不好，還要被刁奴苛待，弄得渾身髒亂，她如果是清醒的，怎麽受得了呢……”</p>

齊骁更用力的按住了心口，但那股痛楚卻依舊不留情的讓他的心漲得像快爆炸，最後又是忍不住噴出了一口血，這回連站都快站不住</p>

然而，此時一只怯生生的小手，突然拉住了他的衣袖</p>

“骁骁？”那原本縮在柴火上的可憐少女，似是鼓起勇氣碰他，美眸裏滿溢了對他的擔憂</p>

齊骁先是一怔，而後大喜，“你在叫我？”雖然她從來沒這麽叫，不過他肯定自己沒聽錯“你認得我？”</p>

夏沐曦只是局促不安地眨了眨眼，然後将手上吃到一半的冷饅頭遞過去，“骁骁，吃”</p>

齊骁并沒有接過，而是喜悅地轉頭看向夏寅修，“世伯，她認得我！她認得我！”</p>

夏寅修卻是搖搖頭，同樣走到了她身邊，輕聲喚道：“曦兒？”</p>

夏沐曦一聽，随即怯怯的轉向夏寅修，改将手上的饅頭遞到了他面前，“骁骁，你吃？”</p>

齊骁的笑容漸漸收了起來，最後化為灰敗，他幾乎猜出這是怎麽回事，卻不願相信</p>

夏寅修輕輕地模了模夏沐曦的頭，眼中含着心疼的淚，“其實她開始會說話後，唯一叫的出來的名字就是骁骁只要對她好的人，她每一個都叫骁骁，她也對她認為的骁骁很好，手邊有什麽都願意給出來”</p>

齊骁擡起了頭，而後又搗住雙眼，喉頭緊縮得發不出聲音</p>

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麽接受這個事實，她都已經受傷到了這種地步，腦子裏殘存的事物卻依舊是他</p>

這是多麽深的感情？多麽重的心意？他辜負她多矣！</p>

好半晌，他終于覺得那痛苦及悔恨折磨得他都麻木了，才朝着她伸出手，輕聲說道：“沐……曦曦，我是骁骁這裏冷，我抱你去暖和的地方，好不好？”</p>

夏沐曦直勾勾看着他好一陣子，似是确定眼前人真的不會傷害她，才露出一抹可憐兮兮的笑，搭上了他的手</p>

齊骁小心翼翼地将她橫抱起來，手上那輕如羽毛的重量，還有冰冷的溫度，無疑令人心碎</p>

夏寅修本該阻止他，但想想女兒現在的情況還有與齊骁之間的情感糾葛，末了只是在心中暗自嘆息，跟着他走回主屋</p>

齊骁直接來到方才夏寅修查看過的寝房，這裏頭燃着炭盆，相當溫暖，他将夏沐曦放住太師椅上，看着她一臉驚奇地四處打量，雖然仍舊心疼不堪，神情卻漸漸的柔軟下來</p>

“世伯”齊骁正色看向夏寅修，突然語出驚人“沐曦想來并不适合留在這個荘裏，我想帶着沐曦遠離京師，到邊關去”</p>

“你憑什麽？”夏寅修臉一沉，雖然因為他治家不嚴，導致夏沐曦被苛待，卻不代表外人就能随便帶走她</p>

“就憑我是她的未婚夫”齊骁态度十分堅定，“沐曦一定不希望自己現在這個樣子被人看到，那便将她最美的模樣留在京師夏沐曦永遠是才貌雙全的絕代佳人，而這個生病的、不知世事的曦曦，由我來照顧我從來不想與她退親，不管她變成什麽樣，我都娶她”</p>

詛料，夏寅修搖了搖頭，“你一定認為，我是因為不想讓沐曦拖累你才提退親的吧？”</p>

齊骁不語，默認了這個說法</p>

夏寅修神色冷了下來，随着他的話語，好似有冰霜凝結，讓屋內不再溫暖，讓齊骁有種渾身血液都失去溫度的不踏實感</p>

“為什麽我會提出退親，你回去問你的父親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