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呆頭鵝最是氣人(1)

秋捕在南苑獵場舉行，這裏自前朝便是皇家獵場，原本是一片濕地，有多條水道流經，窪地沼澤遍布，故而除了水産，還有許多狐、兔、獐、鹿等等野物，林木蔥蔥郁郁，景色獨樹一格，百姓習稱這裏為南海子</p>

之後因為衆多帝王皇族在此游玩漁獵，漸漸蓋了宮殿、高臺、橋梁、圍牆等等，便形成了大型的皇家獵場，每年的秋貓都習慣在這裏舉辦</p>

太後年歲已高，頗為苦夏，故而皇帝為表孝心，便提議在南苑為太後賀壽，一來這裏離京不遠，太後無須受奔波之苦，二來可以在此地的行宮避暑</p>

也因此，原本只需男人參加的秋彌，這次高門主母們幾乎都出動了，當然主要還是那些诰命夫人，帶着自己适婚齡的女兒前來露露臉</p>

要知道衆家兒郎齊聚的機會少有，而秋彌更能看出兒郎們的本事，皇帝無心插柳，竟把秋捕弄成了京城的相看大會</p>

不過像夏沐曦這等情況特殊的，掌中饋卻算不得主母，又沒有诰命，若要前來，只能以跟着父親前來，且夏寅修只能讓她來，卻不能把她帶在身邊，畢竟男男女女有各自的活動不能混在一起，只能拜托承遠侯府的宋氏多加照拂</p>

圍場只在京郊，秋獵也就兩天一夜的時間，其後除了太後及一些皇親國戚會留在行宮，其餘皆會随聖駕回京</p>

此次因着千秋節來了不少人，除了皇族能住在宮殿之中，其餘百官及其眷屬是住營帳的，夏府的營帳在文官這方，承遠侯府的營帳卻在武官那頭，當夏沐曦安置好，前來尋宋氏時，恰好見到承遠侯及世子就要上馬離開，前往獵場</p>

幸好還來得及見他一面……</p>

夏沐曦有禮地朝齊世準及齊骁福了福身，前者也識相，見小倆口似有話說，便借口先騎馬離開，把地方留給了兩人</p>

“世子，聽說這次秋獵陛下很重視，還舉辦了競技是嗎？”夏沐曦問道</p>

“是”齊骁一貫的言簡意咳，好奇她怎麽會提起這個</p>

“世子也會參加嗎？”</p>

其實齊骁并沒有興趣，皇帝也沒有強迫每個人都參加，不過她既然提起了，還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他不禁反問：“你希望我參加？”</p>

“嗯，雖然世子狩獵我見不到，但至少陛下賞賜時，我還能見到世子的英姿”夏沐曦用力點了頭</p>

在動身之前，她早就通盤了解了此次秋捕的內容，也知道陛下舉辦了狩獵競技，彩頭是一支華貴的鳳釵，還是太後提供的，也算應景太後千秋節</p>

鳳釵是女子用的東西，他總不可能要，最後會怎麽處置可想而知——其實她真正希望的，是能從他身上得到一樣信物，一樣證明他心儀她的信物</p>

成為他的未婚妻也有不短的時日了，送到她手上的禮，卻都是以侯府名義送的，看也知道是宋氏的眼光，他本人卻從未親手送她任何東西，她總覺得有點遺憾</p>

齊骁自是不知她心中還有這麽多彎彎繞繞，只是聽到了她的要求，便乾脆地點頭道：“既然你這麽說，我會盡力”</p>

他既然答應了，就不會敷衍她，而想要被陛下賞賜，非頭名不可夏沐曦對他還是了解的，臉上的笑容益發燦爛，一種被他看重的幸福感油然而生</p>

或許是眼前姑娘笑容太美，又或許她那種依戀的神态感動了他，齊骁躍然上馬，忽而朝她揚了揚手</p>

“放心吧！怎麽我都會對得起你的期許”說完，他便策馬而去</p>

齊骁已經走了，夏沐曦卻是癡癡地立在原地舍不得離開，還得緊緊搗住胸口，金緩和一點那種怦然心動</p>

方才……方才他戴在手上的，真的是她送的手套及扳指吧？</p>

男人們都去打獵了，女人們自然是聚集到太後這裏，陪着她吃吃喝喝、游玩賞花</p>

壽宴在晚間舉行，眼下只能算是貴人之間的交際</p>

行宮的大殿裏，主位上坐的自是太後，四周擺了幾張桌子，上頭放了些精致簡單的點心及茶水，能坐在這裏圍繞着太後的，要不是位高權重的诰命夫人，就是身分不凡的皇族貴女，而且都是與太後一脈走得近的，太後最疼愛的盛樂長公主自也在列</p>

一群貴婦人個個舌燦蓮花，你誇誇我、我贊贊你的，有的趁勢說一說自家優秀兒郎，有的順便提一提秀外慧中的女兒孫女，一開始談得熱烈，但到最後大家也知道都是些虛話，不免有些膩味</p>

“既然衆家女兒們皆如此優秀，不如咱們也學學陛下，來舉行個競技吧！”太後說道</p>

此話一出，衆人紛紛贊成</p>

廣寧伯夫人湊趣道：“太後娘娘，男人們比試的是狩獵，總不能讓女兒家家的也一起去彎弓射箭吧！”</p>

衆人笑了起來</p>

盛樂長公主接過話頭，別有深意地笑道：“咱們女兒家，比的自然是琴棋書畫，哪裏能彎弓射箭那樣粗魯呢？”</p>

即便有些武官的夫人在心中嗤之以鼻，認為彎弓射箭又哪裏粗魯了，也不會表現在臉上，還暗想着待會兒比試把自家女兒的武力藏着掖着點，可別落了個粗魯的名聲</p>

于是在大夥兒紛紛附和的情況下，太後這裏也舉辦了一項競技</p>

宋氏自也得到消息，正與其餘一些夫人談天說地的她，目光不由落到身旁的夏沐曦身上</p>

“要說琴棋書畫，沐曦可是有才名在外，你可要參加？”</p>

諸多貴婦全饒有興致地等着夏沐曦的反應</p>

這要是應下了未免狂狷，畢竟才貌雙全是別人稱贊的，可不能是自己說的，但若是不應，又彷佛心虛怯懦，讓人認為她的美名只是過譽，她沒那等本事</p>

大家都知道宋氏就是不會說話，她挖這個坑給自己未來的準兒媳跳，必然是無心的，只是這個話頭，以聰慧聞名的夏沐曦又會怎麽接？</p>

但見夏沐曦不疾不徐地回道：“沐曦已然訂親，認為自己應當是不必參加的，也不知那傳話的宮人，怎麽會問到這裏來呢？”</p>

這回答相當妙，确實，這展現才華的場合，還不是待字閨中的少女表現給那些優秀兒郎的母親看的？夏沐曦已經有未婚夫，自然不必出這個風頭</p>

可是宮人不可能不知道這個，卻還是特地來說，不由讓衆人都聯想到了太後及盛樂長公主對承遠侯府的心結，其中惡意不言可喻</p>

不就是想看夏沐曦出醜嗎？</p>

只要能讓承遠侯府丢臉，為了巴結太後與長公主，可不知會有多少夫人貴女幫着做呢！</p>

果然不一會兒，宮人又來通傳，強調太後設了一個彩頭，是一把寶劍，還是先皇禦賜的</p>

此話一出，衆人又看向夏沐曦，有人想巴結太後母女，就出言敲邊鼓說齊骁是用劍的，這個彩頭無疑是沖着夏沐曦而來，她不參加可掃了大興</p>

這已經算是正面挑戰了，先前說不參加，還能說是謙遜，現在不參加就真的是怯場了</p>

夏沐曦自有其風骨，更何況也不願讓齊骁失了顏面，便從容大方地笑道：“既然如此，那沐曦就獻個醜，看能不能為我文官之家，贏得一把寶劍吧！”</p>

于是各家要參加才藝競技的皆把名字報了上去，很快的太後那裏就收到一疊名單，她與盛樂長公主還有一群貴婦人一起翻了翻，在看到夏沐曦的名字時皆是一陣嘲笑</p>

“真是有勇氣，就不怕栽了跟頭”盛樂長公主冷笑</p>

“要我說，她跟頭是栽定了，就是不知道侯府會不會因此厭了她依齊世準利己的性格倒是有可能，只是宋氏日後沒了夏府那小姑娘的幫扶，不知道在京裏還待不待得下去”</p>

廣寧伯夫人捧着盛樂長公主說話，心中卻另有打算</p>

她也有個精心培養的女兒，去年剛及笄，今日正好踩着夏沐曦出頭，直接把那才貌雙全的名頭奪過來</p>

“那丫頭選的是什麽項目？”太後有些老眼昏花，也懶得看了，直接問道</p>

盛樂長公主冷哼一聲道：“是琴”</p>

衆夫人們各個皆露出了個心領神會的表情</p>

四藝之中，棋之一道耗時甚久，基本上不會有人選；琴書畫是最多人選的，但書畫要出彩不容易，只有琴藝最易發揮，好壞一聽便知，至于還有些選跳舞、歌唱一類的，也是一樣的道理</p>

但也因為這樣，要不留痕跡地毀了一場演奏也是格外容易，就是不知道夏家姑娘能不能順利把一曲彈奏完畢</p>

很快地，行宮面前搭起了一座平臺，那便是衆家姑娘表演競技的場地</p>

諸位夫人也把自家女兒、孫女的全帶到了平臺四周的坐席，而坐在宮殿正門之中鳳座上的，自然便是太後，她兩側坐的則是盛樂長公主及一些嫔妃</p>

司禮監的宮人充作了司儀，一個個唱名，先是英國公府的姑娘跳了一段飛仙舞，得到衆人贊賞，國子監祭酒的孫女當衆揮毫，用五種不同的字體寫了壽字獻給太後；太仆寺丞的雙胞胎孫女一彈琴一唱歌，雖然不是最出衆，但兩人生得一模一樣，表演看來相當有趣……</p>

整體說來，敢上臺表演的才藝都不差，只是太後年紀大了，不免看得有些昏昏欲睡，還是靠盛樂長公主不時提醒才勉強撐了下來</p>

直到終于唱名到了夏沐曦，太後那都快眯起的鳳眼突然睜了開來，渙散的眼神也漸漸變得銳利</p>

“兵部夏侍郎之女，表演的是……繪畫！”</p>

四周有些夫人的表情變得古怪，太後更是厲聲問道：“不是表演琴技嗎？”</p>

司儀看向了夏沐曦，只見後者舉起了左手，上頭還包着白布，她無辜地說道：“啓禀太後，民女方才不小心傷了手，所以無法撫琴幸好右手還是好的，所以只能改成書了”</p>

太後有點不悅，但人家都說手傷了，再逼她彈琴，失儀的反而是太後，想着橫豎不管畫出什麽玩意兒，都會被批得一文不值，太後便也沒再糾纏這點</p>

“畫吧！可別弄得太久，讓哀家都想睡了”</p>

夏沐曦領命，向宮人說明自己需要的畫筆及畫紙的尺寸，很快的東西便在臺上備好了</p>

夏沐曦右手執筆，竟是飛快的在畫紙上作起畫來，離得遠的只能看出用的應是暈染的技法，但畫什麽不得而知；坐得近的卻是驚呼連連，叫那些看不清的人聽得心癢癢的</p>

只用了一刻鐘多一點的時間，夏沐曦便畫好了，她恭敬地退開，讓宮人将畫呈上</p>

“畫得這麽快，不會是敷衍哀家吧？”太後淡淡地道</p>

“那可不成夏姑娘不是京中有名的才女嗎？畫得好是應該，畫不好可要罰的”廣寧伯夫人看似打趣，實際上衆人都知她是在溜須拍馬罷了</p>

“要是被罰那可就難看了，只怕帶夏姑娘來的承遠侯夫人也跟着丢臉呢……”</p>

其他夫人也笑嘻嘻地打趣了起來，可任誰都聽出這笑中藏着刀，宋氏的臉色都有些難看了</p>

宮人小心翼翼地将畫送到行宮正門前，原本太後及盛樂長公主等人都準備好一肚子羞辱的話，但當她們看清楚那畫的內容時，個個面露驚異，什麽難聽的話都說不出口了</p>

原來，夏沐曦畫的是一副觀音坐蓮圖，用的的确是畫佛像少見的暈染畫法，所以才能畫得快，然而并沒有因為快便顯得敷衍，她利用了墨的濃淡凸顯出了觀音的瓢逸出塵，佛光萬丈</p>

可令衆人啞口無言的，卻是她特意将觀音的臉，畫得神似太後，就連太後臉上的痣，觀音臉上也有，足見這是在形容太後如觀音般慈悲為懷</p>

如果誰批評了這幅畫，那無疑是在批評太後，又或是在說太後比不得觀音，基本上就連太後本人都說不出什麽不好</p>

幾名貴人在賞完畫後，你看我、我看你，最後全看向了太後，決定以太後的說法為風向，再來決定如何評判這幅畫</p>

如此一來太後無奈了，難道她能說自己被畫得很醜？還是自己不如觀音慈悲？</p>

“夏姑娘蕙質蘭心，這幅畫……畫得很好”太後咬牙道</p>

盛樂長公主臉都黑了，她不說話已經是最高的評價，休想她贊美一句承遠侯府的準兒媳，至于其他的貴夫人，心無墨礙的就真心的稱贊起來，那些沒看成笑話心有不甘的抿抿唇，卻也不敢多損那畫一個字</p>

只有宋氏直腸子沒心眼，對那些暗潮洶湧絲毫不知，毫無顧忌的贊美起自己的準兒媳，不知惹來太後及盛樂長公主多少白眼</p>

宮人們将畫收起，只剩下最後一個表演了，司儀唱名後，壓軸的便是廣寧伯夫人的嫡長女周媺，要表演的是琴</p>

周媺生得貌美，四藝都學得不錯，原本她選琴且安排在壓軸是針對夏沐曦，但夏沐曦臨時換了才藝，還得到了諸多贊賞，周媺便有些措手不及了</p>

然而表演還是要表演的，在琴搬上平臺後，周撤定了定心情坐正，素手放在了琴弦上，铮铮淙淙的琴音流洩而出……</p>

盛樂長公主像是想起了什麽，突然雙目暴睜，倒抽了口氣，“等等！那琴可不能彈……”</p>

然而她這話說得太晚了，周媺選的是一首輕快活潑的曲子，彈到了高潮處，突然叮叮叮幾聲，琴弦連續斷了好幾根，其中有一根甚至彈了起來，直接劃傷了周媺的左頰，讓她慘叫一聲搗住臉，琴聲戛然而止</p>

“媺兒！”廣寧伯夫人顧不得四周的人，直接沖上了臺</p>

盛樂長公主及太後臉上也難看非常，這會兒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連忙叫人将周媺帶下去治傷</p>

臺下的人也看得膽戰心驚，有些人直接就把目光放到了才剛下臺沒多久，原本差點表演琴技的夏沐曦</p>

夏沐曦也一臉驚惶未定地拍了拍胸口，“真是吓人，那琴原本該是給我彈的吧？”</p>

她這一說不知是故意還是無心，反正原本沒聯想到這一樁的人，現在全聯想到了，臉上的表情個個微妙古怪</p>

周媺被帶走了，她之後也再沒有任何表演，接下來就是等太後選出一個最精彩的表演</p>

只是每個人都知道，這麽多才藝看下來，最出彩的無疑是夏沐曦，京城才女之名當之無愧，可是太後對她成見如此之深，還有盛樂長公主從中作梗，又如何能期待公平的評判？</p>

“母後，大夥兒在等着你選出首獎呢！”因着有人受傷，有些冷場，盛樂長公主試圖轉圜，讓場子熱烈起來</p>

“是啊是啊！這衆家女兒都不錯，我都看花眼了，要選出首獎真是為難太後了”某些貴夫人也連忙附和，又重新将氣氛炒熱</p>

然而衆目睽睽之下，太後卻是尴尬在心裏</p>

方才所有的表演其實她全不記得，反正有琴有書有舞有畫，可是和人完全連不起來，現在憑空要她說出一個，她還真說不出來</p>

印象最深的，便是夏沐曦畫的觀音坐蓮了，而且扪心自問，那畫她還真喜歡</p>

于是太後故作大度地笑了笑，“各家都好，确實難選，不如大家一起選你們說說，覺得誰最好呢？”</p>

衆夫人面面相觑，沒想到太後又把話扔回來</p>

最後英國公府的老夫人，那是太後都要敬三分的超品诰命夫人，率先說道：“雖然我家囡囡跳的舞還可以，不過憑良心說，我覺得夏侍郎之女畫的觀音最好，又應景又好看”</p>

“确實，那幅畫，就連我也挑不出什麽不好”太師府的老夫人也說道，這位老夫人可是教出了當今文壇的泰山北鬥秦太師，她的評語必然有一定的權威</p>

有這兩位帶頭，大家也不怕說出真心話了，裝傻無視太後與盛樂長公主越來越難看的臉色，紛紛贊美起夏沐曦的畫</p>

自然中間也有些夫人提了提自家女兒的表演，又抑或認為其他人的才藝更勝一籌，但大風向無疑是倒向了夏沐曦</p>

待到讨論平息，衆人又看向了太後，畢竟不管大家怎麽說，最後決定權仍在這位全天下最尊貴的女人身上</p>

都說成這樣了，太後還能怎麽說？早知道她方才就随便點個人，也比現在騎虎難下的好</p>

于是她黑着一張臉，聲音無端尖銳了幾分，說道：“顯然今日的首獎，便是夏侍郎家的姑娘了！”</p>

這算是衆望所歸，夏沐曦也毫不怯場的上前欲領劍，那落落大方的态度，又讓一些貴夫人們在心中紛紛點頭</p>

這麽年輕就能頂住太後及長公主的壓力，的确不愧京中對這小姑娘的盛贊</p>

可想不到太後仍坐在主位上一動不動，倒是盛樂長公主淡淡說道：“等會兒陛下那兒秋獵競技結束，寶劍會由陛下一起頒下”</p>

言下之意就是，太後根本不想頒下這份殊榮，只好推給皇帝</p>

盛樂長公主目光暗含譏嘲掃了夏沐曦一眼，又道：“只不過即使你得了劍，兒郎那方也不見得是齊骁獲頭名領釵呢！”</p>

“謝長公主指教，民女對齊将軍有信心”夏沐曦态度仍是恭敬</p>

“那麽本宮就等着看，說不定最後這把劍齊骁沒機會用呢！”盛樂長公主壓低了聲音說，目光銳利得像是要刺穿夏沐曦</p>

這番話無疑是在詛咒齊骁，然而面對盛樂長公主的咄咄逼人，夏沐曦仍是毫不露怯，“若是齊将軍不想用，那民女也不是連把劍都拿不起的弱女子，只能自己用了”</p>

他不用，肯定是不想用，若是長公主想做些什麽，她也是會抵抗的</p>

長公主聽懂了她的暗示，不以為然地冷哼一聲</p>

這場交鋒轉眼即逝，彷佛什麽都沒發生，但兩人沒想到，今日的唇槍舌劍，竟會在來日成真</p>

申時左右，在南苑獵場內狩獵的人已陸續返回，宮人們仔細的計算着獵物的數量</p>

武力高強的大将軍們通常駐守在外，但京營或皇室親兵中也不乏好手，為了在皇帝面前露個臉，每個人都是卯足了勁</p>

就是在這樣激烈的競争之中，齊骁硬是奪得了頭籌，他不知從哪裏打來了兩頭俗稱四不像的駝鹿，個頭有馬兒那麽大，一搬出來驚豔了一乾人等，其餘還有野豬、山羊、羌等等獵物，至于那些兔子野雞的，只能算是添頭</p>

皇帝見狀大喜，駝鹿已經多年沒有在南苑獵場見過，此實為好兆頭，不由得大力地贊美齊骁，“虎父無犬子，我朝有齊小将軍這般猛将，何愁外患！”</p>

內閣駱大學士是三朝元老，行事一向不偏不倚，很得朝臣敬重，因此他與皇帝說話便不像旁人那般兢兢業業，也更具有影響力，但見他笑呵呵地一捋白須，說道：“陛下，齊骁将軍十六歲稚齡便在邊疆立下了軍功，這可比他父親當年為将時還要早幾年！而且他也不是靠父蔭才有今日，在京營的表現也可圈可點，可不能再叫他小将軍！”</p>

“駱卿說的是，該叫他齊将軍”皇帝也頗為認同</p>

他雖然默許盛樂長公主及太後排擠欺負承遠侯府，但那畢竟只是後宅女人之間的事，不牽涉朝廷政局，在大事上他很清楚，齊家不能不用，所以對于承遠侯失職戰敗，他只是将其由邊疆召回，依舊給了官職，至于世子齊骁的武功才乾，該誇獎的還是要誇獎</p>

此時一名內侍由行宮那頭匆匆行來，向皇帝近侍胡公公交上了一卷文書，胡公公見皇帝心情好，便機靈地将文書呈給皇帝</p>

“啓禀陛下，太後在行宮舉行女眷間的宴會，如同我們獵場這頭有着競技，太後也讓貴女們比試才藝，設了彩頭，此時比試結果已出，請陛下過目”</p>

“喔？竟有這回事？”皇帝樂了，好奇地接過文書展開一看，喃喃道：“兵部夏侍郎之女？怎麽這般耳熟……”</p>

皇帝皺眉思索，胡公公适時在他耳邊提醒了兩句，皇帝随即恍然大悟，一臉興味地看向了立在衆官最前，依舊面無表情的齊骁</p>

“這才藝比試的頭名，竟然是兵部夏侍郎之女”皇帝點點頭，在百官面前打趣齊骁道：“夏侍郎之女是齊将軍的未婚妻吧！想不到你們一文一武，倒是相配極了更巧的是，太後那裏的彩頭，是一柄先皇禦賜的寶劍，而朕這裏則是一支太後賜的鳳釵……</p>

“朕決定兩頭一起授賞咱們擺駕過去行宮吧！”聽說這一對郎才女貌相配得很，皇帝非常期待看看這對未婚夫妻的應對</p>

百官有的向齊骁調笑，有的向夏侍郎打趣，總之衆人随着聖駕，很快的便到了行宮</p>

行宮那處早知道皇帝的意思，已經做好了接駕的準備，百官的坐席及立席也布置好了，衆人依品級進入時，皇帝已經高高地坐在上首，與太後及盛樂長公主有說有笑</p>

“竟是如此巧合，朕可得親自賞賜”皇帝樂呵呵地說道</p>

太後表情有些古怪，她原是想随便敷衍了事的，畢竟這是愛女最痛恨的承遠侯府一家，然而她又不好拂了皇帝的面子，只能強笑道：“陛下說的是既然人都齊了，那便授賞吧！”</p>

皇帝看了胡公公一眼</p>

胡公公領命走到了衆官面前，大聲道：“宣承遠侯世子齊骁，兵部侍郎之女夏氏！”</p>

齊骁與夏沐曦并肩向前，前者這等場面見得多了，一貫的沉穩內斂，龍行虎步，而第一次面聖的夏沐曦，雖然心裏緊張，但因為禮儀學得好，同樣是不卑不亢，行進間裙擺裾不動，儀态優雅，并不露怯，讓不少人暗自點頭稱善</p>

兩人在禦前拜倒，待皇帝說了平身，才緩緩立起，半途齊骁還扶了夏沐曦一把，讓一些人臉上的笑意更深，而太後及盛樂長公主的臉色，就更難看了</p>

“齊将軍在秋捕表現出色，竟是連駝鹿都能獵得夏氏亦是才藝不凡，朕已見過那幅觀音像，畫得唯妙唯肖，極好！”皇帝先将兩人贊了一回，接着便讓胡公公下去賞賜</p>

胡公公先是取了寶劍，就要遞給夏沐曦，然夏沐曦并未接劍</p>

她說道：“民女謝陛下賞賜不過寶劍贈英雄，上陣殺敵，保衛國土，并非給我這等女子使用，民女鬥膽請求陛下，将此劍賞賜給齊将軍”</p>

果然！夏沐曦的反應與大家預料的一模一樣，皇帝看這般英雄美人的戲碼看得津津有味，簡直笑眯了眼，廟堂高不可攀卻也無聊，所以他最喜歡此等戲碼</p>

“朕準了！”皇帝說道，揮揮手讓胡公公繼續</p>

胡公公取來一沉香木盒，盒蓋是打開的，遞到了齊骁面前</p>

誰知，不若夏沐曦很乾脆的贈劍，齊骁先看了眼盒中的鳳釵，幾不可見的皺了皺眉，竟是雙手接過，而後恭敬地說道：“臣齊骁謝陛下賞！”</p>

全場一片靜默，等着齊骁接下來的話想不到這位平素便話不多的小将軍，居然就把盒子收起，閉嘴不語了</p>

在場的百官及家眷你看我、我看你，有點弄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事</p>

皇帝見場面尴尬，刻意提醒道：“齊将軍難道就沒有什麽要說的？”</p>

“沒有”齊骁坦然說道</p>

皇帝索性直問道：“夏氏贈了你寶劍，你不把鳳釵回贈給她嗎？”</p>

“臣并未有此打算”</p>

此話一出全場嘩然</p>

在他身邊的夏沐曦低着頭看不出表情，但緊握的雙手微微洩露了她難以自抑的情緒，夏寅修臉都黑了，齊世準及宋氏一臉驚詫，其餘百官低聲地議論紛紛</p>

至于女眷那裏就更精彩了，皺眉不悅的有，暗自冷笑的有，但更多的是把這當成了看戲一般，緊張又期待地等着接下來的發展，少數笑得燦爛的，約莫只有主位上的太後、盛樂長公主及一些依附她們的人吧！</p>

“齊将軍，你為什麽不送夏氏鳳釵呢？”皇帝替大夥兒問出了每個人都想知道的疑惑</p>

齊骁沉着地道：“因為臣覺得此物不适合她”</p>

不适合？是怎麽不适合？夏氏的身分配不上這樣貴重的東西？</p>

他不解釋也就算了，一解釋反而有種越描越黑的感覺，饒是夏沐曦再大方再穩重，在衆人的注視下，也無法承受齊骁此等冷漠的反應</p>

她突然覺得自己長久以來對他的情感及付出，好像掉進了大海一般，無聲無息的就被浪濤吞沒了</p>

其實她也與衆人一般自信滿滿，想着自己贈劍給他，他必會回贈以釵，想不到現實狠狠地打了她一巴掌</p>

她不知道他是怎麽想的，但顯然他并不在乎她的心情，還有當他拒絕時她可能會蒙受的羞辱，在衆人面前丢臉還比不上他給她帶來的難堪，她就這麽……這麽不值得他多憐惜一點嗎？</p>

她壓抑着鼻間的酸意，極力讓聲音平穩地朝着皇帝說道：“啓禀陛下，民女亦以為鳳釵貴重，民女毫無品級，确實不适合配戴”</p>

皇帝皺眉看着座下兩人，總覺得沒意思，明明好好的一樁美事，怎麽就讓一個不解風情的木頭弄成了這樣？幸好夏氏是個大度的，将事情圓過來了</p>

皇帝索性接下了她的話，“那就這樣吧，你們可以退下了”</p>

齊骁與夏沐曦再次拜倒，不過這次起來時，齊骁同樣想伸手扶夏沐曦，後者卻是視而不見，自個兒站了起來，而後自顧自的回到父親身邊，沒有去找帶她來的宋氏</p>

然而，在她經過廣寧伯府的席位時，因為他們皆把周媺被琴弦傷了臉的緣由怪在了夏沐曦身上，便聽得其中一人譏諷地說道——</p>

“唉，贏了太後的彩頭又如何？還說什麽未婚夫妻，果然京中的謠言是真的，有人就是急巴巴的要嫁，巴着人家侯府，把寶劍都送了出去，人家卻不領情呢！”</p>

夏沐曦停步了那麽一瞬，卻是挺直了背脊，目不斜視地走了過去</p>

而扶了個空的齊骁，終于覺得有些不對勁了，但他認為或許是大庭廣衆下她不想與他太親近，便只把這納悶放在心裏，默默的走回承遠侯府的座席</p>

其後整場太後的壽宴，夏沐曦都沒有再看齊骁一眼</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