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楔子憑空多個未婚妻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齊骁不敢相信,他只是離府半年,到京城城郊操練班軍而來的衛所兵員,回家後居然多了個未婚妻</p>
齊骁是承遠侯世子,原本駐守西北邊境寧夏衛的父親齊世準在數年前與鞑靼之役戰敗後,皇帝震怒,被召回京中便未能再回西北,只給了一個閑職</p>
不過齊骁文武全才,戰時父親重傷不能再戰,他年紀輕輕挑起大梁,硬是守住了寧夏衛,沒有讓鞑子越過長城一步,所以并未被天家嫌棄,與父親一起班師之後,皇帝将他放至京營任坐營官,負責每幾個月衛所班軍回京時的操練</p>
也就是說,承遠侯府雖然看上去不濟事了,世子齊骁依舊算是後起之秀,潛力不容小觑,兼之樣貌出衆,故而過了及冠之年仍未娶的他,在京中高門大戶的眼中,就是個相當适合聯姻的香饽饽</p>
對此齊骁煩不勝煩,他原就視男女之間的風花雪月如浮雲,立功升官穩住侯府的地位才是重中之重,為了逃避那些官媒的攔門還有衆家千金的相看,他索性住在京營裏,幾個月才回一次家</p>
想不到這次回來,才進家門,椅子都還沒坐熱,他母親宋氏便喜孜孜的提起家裏已經為他訂親的消息,對方是兵部侍郎夏寅修的女兒,今年方才及笄的夏沐曦</p>
話說到這裏,齊骁已經聽不下去了,那些關于夏沐曦如何美若天仙聰明伶俐,如何才貌雙全、落落大方,還是什麽京中赫赫有名的才女之類的話,他早從先前官媒們口中都聽到膩味了,彷佛京中每一個貴女都是這等姿容、這等才情,沒一句能信的</p>
所以不等宋氏說完,他已經板着臉又離開侯府</p>
兵部侍郎夏家的女兒是吧?他只要知道這些就夠了,方便他找對門去退親</p>
承遠侯府距離夏家并不遠,同位于城西,只隔着幾個胡同,齊骁不必打馬,步行兩刻鐘便能跨過小石橋來到了侍郎府的大門前</p>
今夏有些偏熱,他擡起頭,眯眼看着陽光灑落在夏家只塗了清漆的門匾上</p>
夏寅修是正三品官,按制夏家門面能在屋脊上放上瓦獸,檐桷梁柱等處還能有些青碧的裝飾,但夏家一概全無,黑門錫環,紅磚青瓦,廊前院內乾乾淨淨,給人很是清爽的感覺</p>
想到自家侯府的金色大門及獸面門環,漆上彩漆的鬥拱屋檐,還有門口那兩頭威風凜凜的石獅,齊骁搖了搖頭</p>
在父親吃了敗仗被皇帝不喜之後,那些浮誇的裝飾便像是一種嘲諷,他不由得欣賞起夏府的低調質樸,如果不是這家人想把女兒嫁給他,他應該會更認同這兵部侍郎府簡素沉穩的家風</p>
才來到門前,便有門房迎上,在齊骁未開口前,對方已然恭順地行禮說:“世子大駕光臨,本應由侍郎大人接待然而大人如今仍在衙門未歸,大小姐交代若世子不棄,可否移駕至府中水榭,大小姐知道世子的來意,會與世子交代清楚”</p>
“你知道我是誰?”意會到自己問了句廢話,齊骁又換了個問法,“你說的大小姐可是夏沐曦?她知道我會來?”</p>
門房坦然道:“近日負責班軍事宜的諸位将軍們都陸續回京了,大小姐說世子若歸,定然會來我們府裏走一趟,所以她讓下人們注意着些今日世子一回京大小姐就知道了,她剛剛才說算時間世子也該來了,果然世子就來了”</p>
齊骁挑了挑眉,看來他母親選的這個未婚妻挺有腦子,說她聰明伶俐倒不是句空話,比一些傳聞聰慧實為草包的貴女強得多了</p>
他随意地颔首同意了與她見面,門房便微欠身,恭敬地将他領到了府中的水榭</p>
夏府的花園如門面般并不華麗,卻處處顯出了心思</p>
院落不做假山,卻有流水,水上拱橋處處,有高有低,橋下曲徑通幽,種有應季的花草樹木,如此竟也搭配出了山水遠近的效果</p>
而流水最後全彙集至一處大池,池上水榭四面開闊,齊骁遠遠的便看到水榭中一名女子背對着他獨坐,那身影纖細美好,儀态挺秀,想必就是他那素未謀面的未婚妻了</p>
果然當他走近,那女子便起身迎面而來,兩人在水榭外打了照面,齊骁即使對女人心如止水,也因對方的清麗不由得驚豔了一下</p>
夏沐曦的美麗像幅精細的工筆畫,那柳眉、瓊鼻,還有櫻唇上揚的幅度,都像用尺子量好了似的,多一分則太豔,少一分則太淡,而她朝他福了福身,那儀态更是無懈可擊,由宮中的教養嬷嬷來做,約莫也只能到這程度了</p>
小小年紀便有此姝色,不難想像再長大點會是多麽出衆,可惜齊骁是個不懂欣賞的男人,驚豔歸驚豔,臉上漠然的神情卻并未有任何變化</p>
“沐曦見過世子”夏沐曦欠身斂目,脆生生地說道“請世子入內用茶”</p>
齊骁揚了揚手</p>
他是個武将,覺得禮數到了就好,并不需要對方如何講究,但當他行至水榭內,發現對方擺了冰塊,亭中的清涼瞬間消去他一身暑氣,而她所謂的茶并非熱茶,竟是涼茶,那杯子還不小,顯然是為了他特地準備</p>
他一路頂着豔陽行來正渴得不行,便不客氣地一飲三大杯</p>
放下杯子,他的表情終于有些複雜了,因為眼前女子體貼的程度超乎他的想像,又聰明又漂亮,處事還周到,難怪他娘會喜歡</p>
“你說你知道我想來做什麽?”既然是聰明人,他索性單刀直入地問</p>
“世子是來退親的”夏沐曦斬釘截鐵地道,姣美的五官卻沒有即将被退親的難過,依舊是一派平和</p>
齊骁銳利的目光鎖定着她,感覺此女年紀輕輕,心思卻不淺</p>
“這并不難猜啊!”夏沐曦聳聳肩,“侯府為世子放出談親事的風聲也不是第一日,先前也相看過其他女子,但只要有世子在,沒有一件親事成了,這一次能定成親,還是趁着世子不在,顯然世子沒有這個心思”</p>
而後,她說出令他更加意外的話</p>
“我曾聽父親說過,世子于京軍中相當努力,足見并沒有熄了重回西北劍指鞑靼的雄心壯志,有這樣的胸懷又怎麽會把眼光放在風花雪月之上?”</p>
齊骁一直想重振過去承遠侯府戰場上的榮光,這樣的心願被他深藏心中,怕說明白了會令他戰敗的父親難堪,可如今心事被一個女子用這種方式道出,他卻覺得有些可笑</p>
“我沒你想得那樣有英雄氣概,只是我确實沒放棄回戰場,若是死了,豈非耽誤了與我訂親之人?”他搖了搖頭“既然你如此明白,那麽有什麽要求大可說出來,退親是我不對,什麽責任罵名我都願意承擔”</p>
在夏府院落的美景下,對方又這麽上道,齊骁微微放松下來,又喝起涼茶,誰知她的下一句話,讓他一口茶險些噴出來</p>
“我的要求便是,希望世子不要退親”</p>
齊骁微微愕然,然後雙眉拉成一線,“你在耍我?”</p>
“沐曦不敢”夏沐曦朝他甜甜一笑“這不便在與世子商量嗎?其實我覺得對世子而言,留着我這未婚妻好處更多,若是貿然退了親,反而于你不利”</p>
“願聞其詳”他倒真有點被她挑起興趣了</p>
“這麽說吧!若是世子退親,必然想将惡名歸到自己身上,但侯府并不會因此放棄替世子重新尋親事,那麽接下來願意與侯府結親的女子,條件必然要往下調整一點……”她停頓了一下,不知是自信還是狂妄地說道:“至少不會比我好”</p>
齊骁看了她一眼,其實她條件上乘,就算比她差一點,也差不到哪裏去不過這樣的話他自然不會說,免得助長她的威風,畢竟他是來談判的</p>
他不回應,夏沐曦便當他默認了,又道:“就算不論議親的條件,一直反覆的相看,世子也煩透了吧!不如就停在我這裏,至少我識相,還能幫上世子的忙,讓世子日後就算回戰場上,也能無後顧之憂”</p>
“你能幫我什麽忙?”他不以為然</p>
“我知道侯府如今并不安穩當初侯爺在西北與鞑靼的一戰,盛樂長公主的驸馬劉崧與侯爺各領一軍,但最後劉驸馬死在了戰場上,侯爺雖重傷卻留了一命,長公主因此對侯爺……恨之入骨,認為是侯爺背棄了劉驸馬,才導致他犧牲長公主的态度立場影響太後及陛下甚多,侯爺也才因為戰敗被召回京中,沒能再回西北”</p>
夏沐曦不是沒看到齊骁微變的臉色,不過她仍泰然自若地繼續說下去</p>
“侯爺在宮裏受到厭棄,也影響了同僚對他的态度,侯府被孤立,在朝堂上絕不是什麽好事朝廷勢力這部分是世子一直想補救的,我能幫的有限,但在後宅交際上我卻能盡一份心力,侯爺夫人并非京城人,似乎對京中高門之間的往來應酬相當不适應,入宮往往受到太後及盛樂長公主的奚落,吃了不少虧,若我是世子的未婚妻,便能名正言順的幫上一幫畢竟後宅穩了,前頭的男人才能無後顧之憂的沖鋒陷陣”</p>
她說的很是委婉,實際情況更惡劣</p>
承遠侯夫人,也就是齊骁的母親宋氏,出身并不顯赫,她只是西北一個窮縣令之女,随夫回到京城之後确實常被嘲笑,導致她面對這些高門間的交際更加手足無措,時常鬧笑話</p>
尤其命婦逢年過節必須入宮,宮中舉辦宴會,通常宋氏也必須出席,沒有一次她是高高興興回來的,甚至還有幾次被太後與盛樂長公主整到病了好幾天,齊世準屢屢因此鬧到殿前,皇帝卻總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令齊世準及齊骁極為心疼,這口氣卻只能咬牙忍了</p>
齊骁有點動搖了,若真有人能在後宅之事幫扶母親,确實父親及自己都能輕松多了,母親也能少吃些苦這個夏沐曦雖然年紀不大,處事卻沉穩周全,如果從這個角度上來看,似乎定這門親也不是什麽不好的事</p>
況且她說得對,他退了這門親,依母親的性子,後面肯定還有無數的相看在等着他……一想到那情況齊骁頭都大起來,不由得更加正視夏沐曦的提議</p>
他都沒料到自己會被說服,看來那些關于夏家女才貌雙全、聰明伶俐、落落大方的傳聞,并不是謠言</p>
“你說的都是對我有好處,但這麽幫我,于你又有什麽好處?”他突然問道</p>
夏沐曦苦笑,“這便是我夏家內部之事了我自幼喪母,由祖母教養長大,前兩年祖母也過世了,如今我已屆婚齡,若世子退了親,父親只怕會把我的親事交由姨娘處理,那我……簡而言之便是若不嫁給世子,也會許給別人,但那個別人是好是壞就不知道了今日是侯爺夫人找上侍郎府,我才能與世子訂親,承遠侯府內部關系簡單,與京中各家亦沒有政治或利益上太大的牽絆,對我而言算是最好的去處了……”</p>
“我明白了”齊骁斷然道“我答應你,這門親事便維持現況吧!”</p>
夏沐曦美眸一亮,笑容又燦爛了幾分,卻沒了先前那樣刻意的端莊,多了幾分她這年紀少女該有的天真瀾漫</p>
或許是被她影響,又或許是心境變了,齊骁臉色不由自主緩和了些,起身與她告別,又被門房客客氣氣請離了夏府</p>
直到他走得看不見人影了,原本端端正正坐在水榭中的少女,突然一躍而起,興奮地拉起候在一旁服侍的丫鬟晴兒及雨兒轉起圈來,方才那穩重的人彷佛并不是她</p>
“晴兒、雨兒,我太高興了!他真的不退親了啊!”夏沐曦笑得嘴角都要咧到耳邊,什麽儀态,什麽形象,早被她忘情地抛到天邊去</p>
晴兒及雨兒從小服侍她,早知道自家小姐的性情,跟着笑起來</p>
因為老夫人死前獨排衆議,遺命侍郎府的中饋交給小姐掌管,直接否決了交給妾室的可能性,所以小姐即使年紀輕輕,在人前也必須沉穩,必須得體,才能鎮得住下人</p>
如今這府裏上下還能有條不紊的運作着,靠的全是她超乎年紀的穩妥手段,但事實上她內心畢竟只是個十五歲的少女啊!</p>
在不需要僞裝的時候,夏沐曦可放得開了,什麽都敢說,“我從三年前在京軍大比看到齊骁獲得優勝,就非他不嫁了,好不容易等到承遠侯府來提親了,怎麽可能讓他退親!”</p>
若說三年前只是被京軍大比時齊骁的英姿煥發吸引,之後她多方面暗中打探他的性格及人品,得到的結果皆令她相當滿意,了解越多便越被他吸引後,就是真的愛慕得非君不嫁了</p>
夏老夫人是世家出身,擁有極好的知識及儀态,被她教養長大的夏沐曦,自然在京中有着不俗的名聲,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不說,最重要的她有承遠侯府最需要的一個當主母的手腕及聰慧,懷有這些優勢,在各家宴會裏夏沐曦與宋氏接觸幾回後,她就知道自己必然會被宋氏相中為未來媳婦</p>
果然承遠侯府來提親了,她當晚可是樂得睡不着,不過她也想到齊骁必然不會輕易就範,所以打定主意在他提出退親前,說服他</p>
如今一切都按照她的設想來走,還替自己與齊骁創造了更多彼此認識了解的時間,叫她怎麽能夠不開心?人都說近水樓臺先得月,她相信他總有一天也會慢慢喜歡上她吧!</p>
“恭喜小姐喜獲如意郎君”晴兒、雨兒瞧她樂不可支,覺得好笑,卻也異口同聲說道</p>
“那是!”夏沐曦喜得雙手一拍“小姐我今天高興,晚膳全府加菜!”</p>
兩個丫鬟連聲道謝,還不待她們去通知,門房卻來了</p>
“小姐,老爺回來了,問起了方才來的客人”</p>
夏沐曦一怔,而後大眼滴溜溜地一轉,挺直了背脊,螓首微颔,眨眼又恢複成那優雅得體的大小姐</p>
“今日承遠侯世子拜訪未來泰山,表達自己離京數月未能親來提親的歉意,不巧父親上衙未歸,我會和他好好解釋的……”</p>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