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抓內奸力挽狂瀾(1)

隔日，用完早膳，齊骁去書房處理公事，而夏寅修與蘇姨娘說要到屯裏走一走，卻帶來了那名老神醫</p>

神醫看上去六十許，實際年齡不明，穿着道袍一副仙風道骨的樣子，先不論醫術，就這副外貌倒是很有說服力</p>

蘇姨娘出身于一山村窮戶，據聞這名神醫游歷天下，恰巧到蘇姨娘故鄉的後山采藥，救了一位由山崖掉落崖底的山民當時那山民頭都摔爛一半了，但神醫妙手回春，居然救醒了他，之後山民恢複如初，衆人驚嘆其醫術高明，神醫出現的消息才傳了出去</p>

夏寅修自然不會蘇姨娘說了就算，他還特地将神醫帶到了太醫院，最後得到了幾名太醫對其醫術的認可，他才放下心來，極力邀請神醫至邊關醫治女兒</p>

“我們先去通知齊将軍，神醫到了可以開始醫治了”夏寅修對蘇姨娘說道</p>

蘇姨娘卻是勸道：“老爺，我看算了吧！直接讓神醫醫治大小姐便可齊将軍如此繁忙，這醫治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總不能每次都勞煩齊将軍在旁邊看吧？”</p>

“但曦兒相當依賴齊将軍，有齊将軍在她比較安心”夏寅修遲疑</p>

“老爺是大小姐的父親啊，放心吧，有你在她一樣安心”蘇姨娘不着痕跡地捧了他一把</p>

夏寅修顯然很吃這一套，接受了這個說法，便沒通報齊骁，直接帶着神醫來到女兒面前</p>

而守着夏沐曦的侍衛及奴婢也不敢攔，畢竟夏寅修是夏沐曦的親爹，還挂着個巡撫的身分，他親自帶着神醫來，總不可能讓神醫把自己女兒治死</p>

所以當夏沐曦一見到老大夫，小臉就垮了一半時，夏寅修第一個站出來勸道：“曦兒，現在讓神醫替你看看，你只要乖乖的，病很快就好了！”</p>

不知怎麽，眼前神醫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樣，但夏沐曦總覺得此人給她的觀感很是詭異，笑不入眼，道貌岸然，或許是她太過敏感，但她着實無法控制那種出自身體本能的排斥，所以她縮了一縮，直接別過頭表示拒絕</p>

“曦曦沒有生病！”她語氣很差，像是生氣了“不要喝藥！”</p>

夏寅修聽到這樣的反應，按捺着性子勸道：“不要喝藥怎麽會好呢？曦曦，不要任性啊，聽話……”</p>

“曦曦不要喝藥！”夏沐曦朝他大叫</p>

“你……”她态度之惡劣，令夏寅修有些皺眉，卻又無計可施</p>

“無妨的”似是見父女兩人快吵起來，神醫突然開口打了圓場“夏姑娘之症，并不是吃藥能治好的藥只是替她固本培元，但由她如今的氣色觀之，身體應是養得不錯她是外傷致腦部血溢脈外，淤塞腦絡，最好的方式當是針灸，不過詳細如何，須得老夫診過脈後方知”</p>

“那便麻煩大夫了”夏寅修轉向女兒，語氣加重了些，畢竟針灸可輕忽不得“曦曦，乖乖的讓大夫診脈！”</p>

瞧連最寵她的父親都板起臉了，夏沐曦勉為其難的伸出手，但還是警戒地瞪着神醫</p>

神醫似模似樣地診起脈來，之後一捋白須，語重心長地道：“确是腦絡血瘀之症，且已在緊要關頭，若不盡速疏通，恐有昏厥卒中之危……”</p>

聽到這裏，夏沐曦已經确定眼前神醫純屬鬼扯了，她清不清醒自己最清楚，此人睜眼說着瞎話，不愧是蘇姨娘找來的庸醫，應當只是蘇姨娘想在夏寅修面前戴罪立功，才找這麽一個人來演戲吧？</p>

然而事情并沒有夏沐曦想的如此簡單，那老大夫不只診脈，甚至拿出了金針</p>

“待老夫替夏姑娘于百會xue施針……”</p>

因要施針，老大夫順手卷起衣袖，夏沐曦眼尖的看到此人小臂上有個非常眼熟的花繡，惹得她當即尖叫起來，拼命的往後縮</p>

“不要！不要插針！”</p>

“曦兒，聽話，一會兒就好了……”</p>

夏寅修還想勸，但蘇姨娘已上前一步，直接按住夏沐曦</p>

“大小姐，你別怕啊，不會痛的……”</p>

蘇姨娘不知哪裏來的力氣，即使夏沐曦瘋狂掙紮扭動，卻是漸漸的與神醫拉近了距離</p>

“不要！不要！”夏沐曦臉上露出驚恐的神情，拼命的往後退，身體都快掉出椅子半倒在地上“曦曦不要插針，曦曦不要死……”</p>

“要不我們等一等，讓她先冷靜點？”夏寅修看得不忍</p>

“那怎麽行？不一氣呵成，什麽時候才能治好病？老爺你也希望大小姐快些痊癒吧！”</p>

蘇姨娘絲毫不讓，拉得表情都有點猙獰了，手上更加了幾分力道，幾乎是瞪着夏沐曦“不會死的，你怎麽說不聽呢？這是要救你……”</p>

那老大夫見夏沐曦被困住，拿着金針朝她走來，她似乎益發害怕，整個身體扭曲得讓人看了都替她痛，她鞋子都踢掉了，衣服也弄亂了，叫出來的聲音都帶着哭腔</p>

“不要！你們走開！走開！”她頭發都搖亂了，像個瘋子似的，眼眶通紅，大吼大叫，聲音都嘶啞了“骁骁救曦曦，骁骁救曦曦，曦曦不要死，那個人手上有蛇，他手上有蛇，曦曦會死，骁骁、骁骁——”</p>

“住手！”</p>

房門突然被人踢開，齊骁一陣風似的沖了進來，直接上前将夏沐曦搶過來，負責拉人的蘇姨娘與老大夫，直接被震倒在地上</p>

夏沐曦也終于月兌力的癱在齊骁懷中，但嬌弱的小身軀仍不住的顫抖着，整個人看上去像只被抛棄後又撿回來的小狗，弱小又無助，且身不由己</p>

齊骁覺得自己的心都被剜去了一塊</p>

“世伯，沒有經過我的允許，你們如何能為曦曦醫治？”齊骁語氣冷硬</p>

或許是他太過信任夏寅修，沒有讓下人禁止夏寅修接近夏沐曦，想不到他們竟偷偷的将大夫帶進屋裏就說要醫治</p>

這種情況下還要硬來，是直接要了她的命，根本不是醫治！</p>

齊骁對這不知哪個旮旯冒出來的神醫産生懷疑至少在他查明神醫底細之前，他不能冒險讓夏沐曦被此人針灸！</p>

“這……我也是希望她快些痊癒……”夏寅修也有些慚愧，他的确太心急了</p>

就算眼前是夏沐曦的父親，齊骁也不退讓，反而抱着她離得更遠，“你們也無法保證針灸下去一定會治好她吧？如果醫治的過程會讓她産生如此大的恐懼及排斥，那我寧可不冒這個險！”</p>

夏寅修還沒說什麽，蘇姨娘卻氣急敗壞地嚷嚷道：“難道就不治了？”</p>

齊骁直勾勾地看着夏寅修及蘇姨娘，語氣堅定且不容置疑地說：“我說過要保護她的，那麽除非她能不再恐懼，我才允許她接受醫治，否則就讓她一輩子都如此傻氣好了，至少她是平安喜樂的不管是聰明伶俐的夏沐曦，還是天真無邪的曦曦，只要是她，我齊骁都接受！”</p>

如此豪氣的話一出，當真震懾住了夏寅修</p>

他被蘇姨娘說的前景打動，認為今天一定能治好，才着急了些，但現在被齊骁當頭棒喝，他也驚覺自己太沖動了，不僅沒能幫助到女兒，反而吓到她了</p>

消去怒氣之後，夏寅修開始自我反省，确實，在曦兒驚惶的情況下，是不适合繼續診治的剛剛神醫說要針灸百會xue，那可是人體要xue，曦兒如此激動，若硬是下針，一個弄不好直接死了都有可能</p>

他不由得驚出滿身冷汗，想到方才蘇姨娘不顧女兒掙紮硬是按住她，且神醫當真要施針，心底也開始對神醫有了微微的不滿</p>

夏寅修嘆了口氣，終是放緩了語氣，“你……好吧！若不答應，倒像我這做爹的找人來害她了”</p>

蘇姨娘卻皺起了眉，與神醫交換了一個眼色</p>

她還想要勸說：“老爺！神醫只怕無法在這裏久留，若今日不治……”</p>

齊骁卻直接打斷了她的話，“就這麽決定了！我先帶曦曦離開，若是神醫無法久留，只能說很遺憾曦曦與神醫沒有緣分！”</p>

神醫最後并沒有離開，因為他被齊骁抓住了</p>

原因無他，因為夏沐曦在掙紮尖叫之中，喊出的“他手上有蛇”一句話，讓齊骁起了懷疑</p>

這句話，沐曦在作惡夢的時候也曾經喊過，代表這是她印象之中十分恐怖駭人的畫面，可為什麽她會對神醫喊出一樣的話？是否這神醫也與她遇襲一事有關？</p>

再者，夏寅修說這神醫是蘇氏請來的，如何尋到此人的過程也清清楚楚，似無疑慮，但仔細推敲卻全是破綻</p>

畢竟就他所知，蘇氏對沐曦是恨之入骨的，因為沐曦阻擋了蘇氏扶正之路，也讓夏婉柔成不了嫡女，不管婚嫁的規格及對象都要比沐曦矮上一階，除非殺死沐曦，否則此事定然無解</p>

這樣的蘇氏，會好心到替沐曦尋醫？且她說神醫是在她娘家的小山村行醫才被發現，她可是南方人，就算自己想去查證，沒有個三個月半年的只怕查不出結果，若此人有什麽問題，自己又沒有阻止的話，沐曦早就遭到毒手了</p>

畢竟夏寅修為人雖然古板但挺好哄的，找對方法就能讓夏寅修深信不疑，遑論蘇氏還是他枕邊人，吹吹枕頭風一點都不難</p>

因此齊骁寧殺錯不放過，破釜沉舟的将那神醫徹查一番，幾乎将他全身上下剝了個乾淨，就算得罪他也不怕</p>

這麽一查，卻得到了一個讓他心寒的結果</p>

“去請卓先生來”</p>

随從領命去了，齊骁站在書房裏，回想起與卓浥相識的一切</p>

卓浥是安成伯的庶子，智慧謀略均有卻不受重視，才會到邊關來投靠他</p>

兩人初見時，都只是青蔥少年，憑着一腔熱血在邊疆橫沖直撞，居然也讓他們兩人闖出了些名堂</p>

卓浥憑自己的能力成為齊骁麾下的第一謀士，齊骁所有的事都不瞞他，不管是擊敗鄂爾部的入侵，還是偷襲火燒達瓦克汗的中軍營帳，都少不了卓漁的謀劃</p>

之後卓浥因為在邊關的軍功，終于得到了安成伯的認可，雖然不像嫡子可以繼承爵位，但至少在家族裏說話有分量了兩人不僅公事上合作無間，私事上也是無話不談的好友，可是這樣鐵打的交情，竟也……</p>

“聽說将軍找我？”卓浥踏入了書房，神色一派輕松“什麽事？”</p>

齊骁轉過身來，臉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我想問你一件事”</p>

卓浥心覺不對，也收起了玩笑的态度，“将軍請說”</p>

齊骁深深蹙眉，似是不知如何開口，只一直沉沉地盯着他，一直盯到他都有些不自然了，方才啞聲道：“你為什麽要背叛我？”</p>

卓浥微微睜大了眼，表情變得有些僵硬，“将軍……所言為何？怎麽我完全聽不懂？”</p>

齊骁卻不理會他空虛的托詞，直接将對他的懷疑一一道出</p>

“夏寅修帶來的神醫，手臂上有黑蛇的花繡，這樣的人，我只知道一個”齊骁直勾勾地看着他，想看他有沒有流露出一絲愧疚“安成伯手上有一批江湖人為其賣命，其中一個所長就是易容，此人心狠手辣，最大的特點就是手上的黑蛇花繡”</p>

這件事齊骁曾在閑聊之中告訴過夏沐曦，還形容過那黑蛇花繡的圖樣有多特別，所以如果她見到這個黑蛇花繡，肯定能馬上認出</p>

“而沐曦的夢魔之中，印象最深的也是她落崖時，兇手手上有一條蛇為什麽安成伯要派出那人，假裝成山匪刺殺沐曦，害她墜崖？現在連她到邊關了都不放過？至于太醫對神醫的認可并不算什麽，畢竟對我有敵意之人，想要借太醫院的手假造任何證據都是輕而易舉”</p>

卓浥不說話了，面沉如水，無疑是默認</p>

“我後來仔細想想，沐曦雖然撞壞了腦袋，但她想幫我的執着卻沒有一絲減少，她一直用她的方法在提醒我——你已經背叛了我，成為盛樂長公主的內奸只可惜我這個蠢蛋，到現在才想通”</p>

齊骁話說得冷靜，目光森寒，但心卻是痛的，他現在指控的這個人，是他這麽多年來唯一認可的好兄弟</p>

“沐曦的馬車落入山谷，第一時間她并沒有失去意識，而是在破掉的車壁上刻了，個『安』字我本以為她是要告訴來尋到此碎片的人，她尚安好并未身殖但後來我想，她應該是看到了歹徒手上的黑蛇花繡，想在碎片上刻下安成伯府，她知道我一定會徹查她被刺殺之事，她是想提醒我匪徒是安成伯府手下的江湖人，只可惜她最後的精力只夠她刻一個字”</p>

齊骁看見卓浥的目光變得幽深，他或許也在後悔着自己還是太心軟，應該要趕盡殺絕，否則也不會留下這種線索</p>

齊骁又道：“之後來到邊關，沐曦在随手作畫時，畫的都是她遇險時的懸崖，這對我已經是最大的警鐘了，更別說她特地在畫作上寫了一個『川』字雖然她解釋不出為什麽要寫川，但那肯定是深埋在她腦海中最重要的事，而你卓浥，字明川她還是夏家大小姐的時候，不好直呼你姓名，還曾戲稱你明川大哥”</p>

卓泛閉上了眼，似是也想起了那少女喊他“明川大哥”時的嬌俏機靈</p>

眼下雖都是猜測，但證據只要找就會有，已不由他否認，卓浥深吸了一口氣，索性豁出去說道：“是我”</p>

說完這句話，他臉上已經挨了齊骁一拳</p>

“為什麽？”齊骁怒吼道，他真的保持不住冷靜了“我是那樣的信任你，沐曦也是，為什麽你要背叛我，要刺殺沐曦！”</p>

卓泛擦去流下的鼻血，驀地呵呵笑了起來，只是他的笑聲聽起來極為凄涼，還和着他的淚水，“為什麽？你以為我願意嗎？盛樂長公主讓劉家挾持了我的妻兒，還拿爵位威脅整個安成伯府，我能怎麽辦？眼看着自己包括家族全部家破人亡？</p>

“在你名利雙收的時候，在你盤算着迎娶美嬌娘的時候，我收到的是我妻子的一只尾指、是我孩子的襁褓！你要我怎麽做？要我怎麽做？”</p>

想到那血淋淋的畫面，卓浥幾乎陷入瘋狂，他抱着自己的頭，哭吼道：“為了在你身邊出謀劃策，我連我家人都保護不了！”</p>

齊骁絲毫沒有為此動容，卓浥在邊關擔任軍師，也有得到他相應的回報，他當初投軍就是為了掙前程，是他自己的選擇，從沒有人逼他</p>

如今這番說詞，不過是在替自己粉飾而已</p>

“所以你暗中通知了鄂爾部掌控的山匪，讓他們在齊山營舉辦喜宴時來犯，你害的是齊山營無辜的百姓；你甚至在我偷襲達克瓦汗時，将我們的計劃事先透露給他們，你坑殺的是信任你的弟兄……”齊骁又揍了他一拳“甚至整個安成伯府都成了長公主的爪牙，刺殺我的未婚妻！沐曦從頭到尾都沒有參與軍務，又關她什麽事了？她是無辜的！”</p>

卓浥吐掉一口血，冷笑起來，“無辜的？從她成為你未婚妻那一刻起，她就不無辜了！沒有她，說不定承遠侯都被奪爵了，她壞了長公主多少好事？甚至你可以因為她一句話，就放棄讓我跟你去剿匪，你知不知道，長公主那邊放消息來，只要我能讓你死，她就放了我妻兒！都是夏沐曦害我少了一次機會……”</p>

“所以你早想要趁剿匪之機謀害于我，而沐曦又救了我一次？”齊骁直接一拳又一拳的往他身上打“卓浥，你無恥！你明明可以告訴我這一切！難道我會不幫你嗎？”</p>

或許前面挨了幾拳，卓浥是出于絲絲慚愧，但後來他也被打出了火氣，尤其是想到家人們這幾年受到的折磨與苦難，他更是憤恨難當，居然就與齊骁扭打起來</p>

“我若告訴你一切，誰來替我承擔這個風險？萬一被長公主的勢力知道了，我的家人一切，全都會灰飛煙滅，難道你能賠給我？”</p>

兩個大男人就像小孩打架一樣扭在了一起，在書房裏推來撞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