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36 ? 終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36 終局
◎“既然都看見了,那就一起上吧。”◎
冰河之上, 風雪正疾。
她步步威逼,體內卻已被真氣攪得紊亂。
雪浪在眼前翻滾,發絲掠起, 忽感一道寒意。
并非寒風,而是一縷劍氣, 正從冰河南崖穿來。
若非她春秋蟬第八重的功力, 已能将方圓數十丈內的氣機盡收眼底, 根本不會察覺到它的存在。
這隐匿到近乎虛無的鋒銳,她已領教過不止一次。
王廣抓住了她走神的空當, 右掌翻起,勁風直打,與那道劍氣前後夾擊。
李知三目光一凜, 鐵骨扇擡起,奈何真氣還在經脈中左沖右突, 心下彷徨間, 但見冰面上碎雪翻湧,有人踏雪而來。
一只手攬住她的腰往後一帶, 兩人一齊摔進河岸邊的雪地裏, 碎冰飛濺如霰,半個冰河都籠在一片白茫茫的霧裏。
衆人嘩然,方才那道黑影, 從五行陣脫身的身法快如鬼魅,右掌橫推出去,劃出一道淩厲的金光。
兩掌相交, 轟然一聲, 與王廣正面相抗而不倒。
“是……是般若慈悲掌!”
“北少林?怎麽會有北少林的人?”
“不對, 他是戒律堂的張——”
“張長老?!”
刀盟那邊連攻陣的隊列都停了下來, 隔着五行陣的氣牆來,一雙雙眼睛裏翻湧着震驚。
神劍山莊戒律堂、十三長老會戰力第一的那人,竟然一直混在補位的弟子中。
李知三自然已覺出了來人身份,她與王廣交手,從最初試探到春秋蟬第八重全力催發,都存了拖延時間的心思。
此刻偏頭看向身側那人,灰袍崩開了幾道口子,呼吸卻極其綿長。
他的內力恢複了。
李知三被他護在懷裏,掙紮着要起身,卻被他一只手按住了後腦,她的臉壓在他肩窩裏,只聽他悶聲道:“先調息。”
說罷,他從雪地裏撐起身,本欲尋趙西湖,卻看見了崖壁下一人。
隔着冰河,兩人對視一眼。
他目光漸沉,看得分明,諸葛少晉方才那掌風的朝向,分明是要出手相護。
堂堂六扇門少主,什麽時候對一個素昧平生的神劍前長老這般上心了?
李知三真氣平複下來,望向冰河對岸崖壁上的人。
他此刻出現在這裏,絕非偶然,既然能隔着數十丈以無嗔指攻來,說明人早就到了,一直在暗處觀望。
衆人此時也循着劍氣來向望去。
南側崖壁的積雪層上,一道灰白身影負手而立。
趙西湖穿着經年不換的舊袍,并起的指間還凝着一線寒光,望着冰面上被劍氣鑿出的深痕,嘴角微動,似乎對自己這一劍的準頭不太滿意。
但此刻不滿意的,何止他一人。
邵紫芙望着張華從雪泥中起身,心中震動,難以置信:“怎麽可能……”
北海若仙,雲生結海樓獨門寒毒,陰寒之氣封入奇經八脈,中者三日之內經脈僵凍如冰,莫說運功動武,連站直都勉強。
算算時日,此刻正是寒毒發作最烈的時候。
可面前這個男人站在冰河上,灰袍獵獵,面色如常,甚至比中掌之前更多了幾分沉斂的鋒芒。
若經脈已被凍住,怎麽可能做得到?
冰河上的風從谷口灌進來,将所有人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
王廣站在幾步開外,公孫坼仍在他手中,但老臉上慣常的從容已然消失。
張華忽然現身,趙西湖在遠處崖壁上窺伺已久,甚至還有官衙走狗。
四方勢力,八面來風。
他攥着公孫坼的手微微一緊,不知此刻手裏這枚籌碼分量幾許。
“張華。”
滿山的風聲裏,趙西湖目光不乏痛惜:“你出身少林,我以為當年古老莊主請你出山,你自當以維護神劍為己任。今日你竟公然回護這樣一個人——”看向他身側那個玄衣身影,冷冷一撇,“一個改頭換面潛入山莊的外人、攪得神劍雞犬不寧的禍首。”
“你對得起古老莊主麽?!”
聲音在谷壁間回蕩。
“看來趙大俠一直對張某誤解頗深。”
張華倏爾擡眼,直望向高處那人:“張某二十年前拜入少林,本就是借佛門清修避開武林紛争。不料昔日南北之争,無奈受托于古老莊主,這些年在神劍,不過是忠人之事。”
話音落,趙西湖眼神正一點一點地沉下去,這些年,他以為他總該生出幾分歸屬之心,可這個人從始至終,竟都沒有把自己當作神劍的人。
方成相早就看透了這一點,所以從不挽留。
而他趙西湖,竟一廂情願地以為他會把這裏當成歸宿。
風雪從崖上落來,撲了滿臉。
他閉眼一瞬,再睜開時,指間的劍氣已經凝實。
“好啊。”他冷嘆一聲,只覺胸中的氣也是冷的,“看來你是去意已決,那我便送你一程——!”
灰白身影從高崖上掠下,并指作劍,一道淩厲的劍氣破風而至。
“咔嚓”一聲悶響,冰面被劍氣劈開一道三尺長的裂口,碎冰四濺。
張華目光定定,瞬時出掌,掌風與劍氣的餘波一觸即散。
趙西湖人在半空,第二道劍氣已經凝出。
這時,一個聲音終于響起,隔着風雪,落進他的耳中:
“讓他走吧。”
趙西湖身形猛地一僵。
那道聲音老邁、溫厚。
此刻正隔着不知幾道山梁與峽谷,以數十年的精深內力将這句話傳來。
趙西湖緩緩擡眼,望向冰河盡頭被雪霧籠罩的山谷,再深處,便是鹿石堡。
那個他以為已經時日無多的老人,傳了這樣一句話。
指間劍氣倏然散了大半,他握着半散氣勁站在原地,風雪撲面。
花白的頭發散在風裏,忽然覺得冷。
原來所有人都要棄此而去麽?
風雪漫過他的肩頭,冰河上幾百雙眼睛目送着他離開。
可就在即将踏出冰河的一刻,腳步一頓。
風忽然急了,下一瞬,趙西湖已經轉身,并指凝出劍氣,腳下一蹬,如鹞鷹回撲,直掠而回,目标卻不是張華。
張華握槍擋在她身前,面對着來人:“你這是什麽意思?”
趙西湖輕笑一聲,語氣冷如冰河水,“古老莊主讓我放你走,可沒說讓我放她走!”
李知三面色微變,退開幾步,正要尋機繞開,耳畔忽然傳來一聲震響。
五行陣破了。
她循聲望去,陣中那幾名青城弟子已經面白如紙,烏泱泱的人頭湧了進來,層層疊疊,刀光映着雪色,亮成一片白浪。
冰河上亂成了一鍋沸水。
刀盟弟子見青城弟子陣勢已潰,舉刀便砍,那些守陣的弟子早已力竭,連格擋的力氣都沒有,刀鋒就要落在肩頭。
李知三心頭一緊,鐵骨扇出袖,扇骨旋成冷光,掠入刀光中,扇面翻飛如蝶,所過之處兵器脫手、人影倒退。
幾個崆峒弟子被她連扇帶退,踉跄着撞在一起。
李知三穿過層層湧動的人群,忽然看見後方那兩個影子,楊井春被幾個六扇門暗樁護着,正帶着公孫坼往東岸亂石坡方向撤去。
還沒等他們走出多遠,一衆人已從側面圍上。
“楊長老,是要去哪兒啊?”一個崆峒弟子提刀橫前,看着楊井春,目光毫不掩飾的觊觎,“那兩重陣法你既有法子,不如跟咱們走一趟!”
虎落平陽被犬欺,楊井春面色一變,“讓開。”
崆峒弟子冷笑一聲,刀鋒直劈。
這時,一道寒光從斜後方掠至,恍惚一翻。
那人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手腕間陽溪xue上一麻,刀已經脫了手。
李知三落在楊井春與那幾人之間,玄衣上沾了幾道刀痕,卻沒有一處見血。
衆人被她這一出手鎮住了片刻,面面相觑,一時竟無人敢先動。
楊井春怔了一下,沒想到她會在這個節骨眼上替自己擋刀。
就在這時,一道陰沉掌風,從李知三側後襲來。
那掌力來得毫無征兆,借着混亂的人群掩護,從左後方三尺切入,直取靈臺xue。
王廣不知何時已經擺脫了諸葛少晉的人,悄無聲息地繞到了她的側翼。
來得正好,李知三淡淡一笑,不及轉身格擋,只将鐵骨扇往背後一展——
丹田裏,氣流洶湧。
王廣的掌力來得太猛,春秋蟬第八重的真氣被外力激醒了,沿手太陰肺經翻湧而上,江河入海,積雪消融。
內力相沖,枯榮互易,如同泥牛入海,無聲消散。
他面色驟變,猛地收掌後退,眼裏翻湧着難以置信的光:“你、你竟然真的——”
方才那一瞬間的氣機流轉太過明顯,人群中響起一陣倒抽涼氣的聲音。
“春秋蟬竟然真的能吸納內力!”
“那她不就是——她真的有《林海枯榮》!”
冰河上,混戰的人紛紛停下刀兵,數百道目光望向那個玄衣身影。
李知三站在人群中央,丹田中翻湧起一陣熱流,望着一雙雙貪婪的眼睛,負手走來,開門見山地笑了:
“既然都看見了,那就一起上吧。”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
歷時25天,完成任務,去更《走千官》了,之後可能會補番外,如果有想看的話
【2026·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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