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34 ? 武當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34 武當




◎“你以為自己能安然無恙地走出神劍山莊麽?”◎




冰河之上, 風卷白雪如萬蝶撲翅。




公孫坼話音方落,王廣忽而仰面大笑,笑聲落在大風歇時的間隙, 沒來由地讓人心裏一梗:“公孫少俠方才說,這兩重禁制唯清虛座下嫡傳可破, 此話未免太迂, 老夫倒想起一樁陳年舊事。”




公孫坼深知, 此人無論說什麽,都只是為了達到他的目的, 他仰面看着空茫的大雪,渾不理會。




漫天飛白落在兩人之間。




王廣踱前一步:“公孫少俠并非尋常武當弟子,你随侍兩代掌門, 總該認識清虛一脈的人罷?”




公孫坼負手冷笑:“我追随家師,從未與別支有交。”




“哦?”王廣猛一轉頭, 目露精光, 望見他漠然的背影,笑道:“那——柳霂呢?”




聽到這個沉寂在歲月裏的名字, 公孫坼目光驟變, 難以置信地回頭,看見王廣那張胸有成竹的臉,冰雪漫過臉頰, 已痛得分不清是滾燙還是刺骨。





“你……你怎麽會知道阿霂?”




王廣笑而不答。




飛雪灑灑,岩壁下還坐着一人。楊井春眼眶微紅,被綁在松樹旁, 雖失了幾成內力, 但還是将兩人的話聽得清清楚楚, 緩緩攥起了膝上衣袍。




“楊長老, 這個柳霂是誰啊?”青城弟子忍不住問。




楊井春強壓下心頭澀意:“是清虛真人的一位護法弟子。”




失蹤近十年,早在南北之争前人間蒸發,武當上下幾度派人尋找,至今杳無音訊。




“阿霂,有一些秘密,是要帶到墳墓裏去的。”




“弟子明白,此去神劍,無論成敗生死,此生永不複歸太岳,以保師門清譽。”




李知三壓抑着翻湧的悲怆,仰起頭,過往種種如寒潮迎面而來,對面刀盟的鼓聲恰在此刻,擂響三通,在冰河內外回蕩。




“這位少俠,有事麽?”




“方才閣下從角樓落下來,使的那幾步身法,在下若沒看走眼……莫非閣下與我武當有什麽淵源?”




“在下流落四方,拜的師父多,學得也雜……到頭來自己也分不清是哪家的。”




“天下武學,系出同門,有什麽相似之處也不足為奇。少俠以為呢?”




公孫坼沉默了片刻。




大雪在兩人之間落下。




他忽笑了一聲:“說得是,天下武學,原不分彼此。是在下唐突了。”




冰河外,鼓聲動地而來,誰也沒有注意到,有人在無聲地流淚。




南北動蕩,十年生死,萬裏傳書。




原來……是那麽多年前的事了。




“我可以告訴你,柳霂的下落,不過,公孫少俠要何以相報呢?”




公孫坼有些僵硬地擡眼,看見了王廣那對幽深的眸子,心中無限複雜。




崖壁下,冰淩聲聲墜下,楊井春目中酸楚,只覺呼嘯的風吹來,仿佛一場舊夢逼近。




王廣迎上他的目光,鋒芒逼人,開出了他的條件:“只要你去前院,将那位精通無極含一氣的師叔請來破陣,我自然告訴你——她在哪裏。”




站在二人背後幾十步遠,李知三強忍心中酸澀,急忙讓自己平靜下來,思及先前王廣在聚義堂前所言,從何範竊走《林海枯榮》,還有她當大盜的往事,即便事情未必全真,但往往也是在真話裏摻着假話,難以分辨。




以至于如今,她也不能判斷,王廣究竟是掌握了一切,還是孤注一擲地豪賭。




可如果……




李知三悲怆的眼神忽而一厲,如果他當真獲悉了她的身份,那這個人……就萬萬不能留了。




十年變幻,秋師叔已經坐上了武當掌門之位,清虛挑起南北之争的真相,也該徹底埋葬。




她周身氣勢陡轉,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夜奔出山門的晚秋,滿山霜葉紅遍,恰似一顆心鮮血淋漓。




過去,既為她親手斬斷,也必當永不見天日。




王廣卻不知,此刻李知三殺他之心,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柳霂在武當的籍冊已經全部被焚毀,足見此人絕不是一個護法弟子那麽簡單,南麓官道、漢水渡口,甚至是隴西,翻遍了太岳南北,此人消失得了無痕跡,就連他也難以尋覓。




但望着公孫坼遲疑的神色,他便知自己賭對了大半,公孫坼能為楊井春單槍匹馬闖到後山,也必定能為那位故人披肝瀝膽。




此刻,刀盟的攻勢已經到了第三波。




衆人踏着木板沖過冰河,刀光映着雪色,亮成一片白浪,五行陣的氣牆劇烈搖晃,陣中幾名青城弟子面色發白,已現力竭之相。




李知三鐵劍橫擋,刀鋒擦過,側身避讓,卻似因心神未定,慢了半寸。




“嗤”的一聲裂帛,左肩被劃開一道口子。




血珠飛濺在冰上,殷紅幾點。




邵紫芙站在灰氈帳旁,将這一幕看在眼裏。




她蹙了蹙眉,擡手朝身後一擺:




“後面的人補上!”




李知三被換了下來。




她握着鐵劍退去,風雪掠過,一步一步往陣後走去。




冰河上的人聲、刀光、孫懷的呼喝,此刻都像隔了一層帷幕,落在她耳中,卻已經進不到心裏了。




公孫坼還站在冰河中央,風掀舊袍,神情悲憫。




他不知道,此刻他和她正隔着半條冰河,一個在陣後,一個在陣前,只消一個回頭,就能看見彼此。




李知三漠然離開陣位,便在傷口附近點了幾處xue道止血,借着陣勢的掩護,繞向後方。




從崖上望下去,她所在的位置,恰好是王廣左後側七丈。




那個距離,以她的輕功,一躍可至。




崖壁上,諸葛少晉伏在積雪之中,身側二十餘名暗樁已各就各位,短刃出鞘。




他看見李知三脫出了乾位,便偏過頭,朝身後打了個手勢。




“差不多了。”




一衆暗樁無聲地散開,從崖壁向下而去。




·




冰河上的混戰仍在持續。




孫懷從陣後走出來,面色陰沉得能滴出水,方才陣勢一亂,他被迫親自出手才穩住東南,袖口被劍氣劃了一道口子,狼狽得很。




“王掌門,何須同此人廢話。”




孫懷連日受制于邵紫芙的調度,耐心早已磨盡,“此人內力盡失,經脈空虛,要對付他還不是易如反掌?綁了押到前院去,他那些師叔難道還能見死不救?”




王廣伸手按住了他握劍的腕,目光威嚴,“公孫坼雖內力盡失,可他在西北武林的威望猶在,在場各派弟子中,受過他恩惠的人不在少數。你若在這裏殺了他,明日消息傳出去,你以為自己能安然無恙地走出神劍山莊麽?”




聽出他話裏的威脅,孫懷面上肌肉繃緊,冷笑一聲:“今日之事,他必定外傳。王掌門都到這一步了,還要充什麽君子麽?!”




“你口口聲聲要拿公孫坼當籌碼,可此人若趁機脫身,回頭帶着武當的人馬殺回來,你讓我們拿什麽抵擋?!”




風勢正緊,吹起他花白的頭發,王廣漠然看着這個老東西,根本不想在他身上浪費時間:“你若是等不及,大可以自己提劍去沖那兩重禁制。老夫不攔你。”




孫懷面色微變,咬牙道:“你莫要以為我孫某人好糊弄!當日聚義堂前舌燦蓮花,不過也是混淆視聽!咱們都是同路人,你如今拿柳霂說事,誰知道是真的有人,還是你——”




“夠了!”王廣沒想到此人一把年紀,竟還如此不曉事,跟這種人為伍,簡直是作踐了他一世英名。




兩人争執間,身後,鐵骨扇出袖,沒有一絲聲響。




她合扇如一柄短匕,滑入掌中,像風起時的一片雪,掠了出去。




七丈,對春秋蟬第八重來說不過一次呼吸。




長扇直取王廣後背膻中xue的背影。




可只一瞬間,那雙老辣的眼睛已經轉過來,倒映着鐵骨扇的寒光,嘴角甚至微微彎了一下。




他右手一探,扣住了孫懷的後領。




李知三來不及收勢。




鐵骨扇從第四、五根肋骨間刺入,精鋼扇骨透背而出,血珠正從扇上滴落。




她猛然一怔,強壓心驚,即刻抽扇後退。




扇骨從他體內拔出,血噴湧而出,潑灑在雪地上,熱氣騰騰。




孫懷眼睛瞪得渾圓,屍體轟然一聲,倒在冰上。




“孫——孫長老?!”




驚呼聲如潮水,從各方湧上來。




一片片刀光映在雪面上,晃得她眼睛發花。




“柳長老這一扇,好大的力道,若不是老夫提前察覺了你在接近,此刻躺在地上的,恐怕就是老夫了。”




王廣早已退到了三步之外,身上沾了孫懷的血,但整個人毫發無傷,老眼裏翻湧着毫不掩飾的忌憚。




李知三望了他一眼,只笑:“本求一擊必中,看來我還是太天真了。”




扇骨上的血,正順着手腕往下淌,滴在冰上,無聲無息。




而另一邊,諸葛少晉的人已經出手了。




二三十道身影從崖壁上掠下,短刃出鞘聲,幾乎被風雪掩蓋。




從兩側包抄向青城與雲生結海樓弟子布陣的方位。




王廣驟然一怔,轉頭朝陣位方向看去,面色終于沉了下來。




原來是有後手。




五行陣還在運轉。




守陣的弟子不是不知道身後發生了什麽,但沒有人敢回頭,更沒有人敢撤手。




諸葛少晉的暗樁已經圍了上來,刀鋒向內,将他們包圍陣中。




衆人面色鐵青,進退不得,轉身反抗,五行陣法就會崩塌,刀盟的人立時便會踏着他們的屍體沖進來,維持陣法,也只能任人宰割。




諸葛少晉淡淡一笑,身形飄然落下,靛藍錦袍在冰上格外醒目,面帶笑意地望着衆人:




“諸位,都別動。”




“對面刀盟的朋友還等着攻進來呢。誰先撤手,我就先送誰去見那位孫長老。”




“六扇門的人,以為可以擋住雲生結海樓麽?!”




邵紫芙輕笑一聲,大步從人群中走出來,根本不受他威脅,孫懷的屍體還倒在她腳邊,但這一切都不如那張臉更讓她在意,目光越過層疊的人影,看向了那個不速之客。




李知三的臉已完全露在雪光裏,鼻梁挺秀,眉骨利落,眼睫上凝了一層薄霜,嘴唇繃得極緊,是一張經得起風雪打磨的臉。




邵紫芙冷笑一聲,猛然轉頭看向鄧岫英。




鄧岫英還站在人群外,為柳牧那一擊震驚不已,忽察覺到邵紫芙投過來的眼神,渾身一怔。




“你早就知道她入谷了。”邵紫芙目光冷冽,平生最見不得叛徒,“為何知情不報!”




鄧岫英無從辯解,一時目光恍惚,邵紫芙已經動身。




靛藍身影如一道冷電,掌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柳葉短刃,直取咽喉。




刀法又快又狠,不留半分餘地,是要壓了整夜的火氣傾瀉出來。




鄧岫英來不及拔劍,只向後仰倒。




眼見邵紫芙的刀疾速逼近,刃尖直直刺向頸側,她剛要閉眼,不想這時一道寒光從後方閃出。




扇骨與鋼刃相交,一聲極輕的铮鳴。




邵紫芙只覺一股渾厚內力順刀身逆湧,震得她拿不住刀,一擊之下,短刃竟脫手飛了出去。




她驚愕擡頭,李知三已經欺到了她身前一尺之內,左手扣住了她的肩膀,右手鐵骨扇展開,利刃抵上她喉前,玄衣獵獵一揚。




風聲在兩人之間一頓。




衆人不由驚駭,邵樓主方才那一刀有多快,在場能接下的,屈指可數。




而此人不僅一擊擊退,還順勢将人制住,究竟是何方高人?




邵紫芙被她扣住肩膀,也察出幾分不對,對方內力遠勝于她,只要稍一催動,她整條右臂便要廢了。




她深吸一口氣,擡眼看向柳牧,目光複雜:“那一日……公孫坼撞劍之時,隔着幾十丈用碎冰震斷孫懷劍脊的,是你?”




李知三的側臉隐在山影下,沒有否認。




邵紫芙低笑了一聲,終于想明白了什麽:“我當時還納悶,那一掌的力道這麽忽然大了那麽多,原來是被你的內力帶着走。春秋蟬,果然名不虛傳。”




語氣酸澀,想來真是後悔,此人自打入山,就一直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當日在擂臺見她與游方比武,她就該設計除掉此人。




之後一門心思暗算張華這個十三長老會第一戰力,反倒是失策了。




“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啊。”邵樓主仰面自嘲,見漫天飛雪落下。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倘若大雪封山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