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8 ? 夜探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8 夜探
◎貴幫葛長老之死,不知長老可否詳告?◎
自打進入戒律堂, 李知三終于清閑起來,只礙于待選長老的身份,在弟子中頗為引人矚目, 反倒不如之前那般行事自如。
執事弟子不再安排什麽活計,她把大把的空閑都用在修煉春秋蟬上, 卻不知為何, 怎麽練都突破不了第三層。
雪後午夜, 戒律堂的小穿堂前一片寂靜。
石階上積雪已清,李知三踩着碎雪走到門前, 輕叩門環。
吱呀一聲,門開了一條縫,一個守夜的弟子探出頭來, 看清來人,眉頭便皺了起來:“白二?你來做什麽?架閣庫入夜之後, 非當值弟子不得擅入。”
李知三面上挂着笑:“師兄, 是張長老吩咐我來整理卷宗,明日好騰出來給長老們查閱。”
守夜弟子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可有令牌?”
李知三從腰間摸出一面烏鐵令牌, 在門縫前一晃, 令牌形制古樸,上刻一個“架”字,晃得極快, 只一息功夫便攏入袖中。
守夜弟子并未看清,但見她令牌在手,又記得此人是丐幫楊長老親口舉薦入戒律堂聽差的, 遲疑了片刻将門拉開:“去吧, 手腳輕些。”
李知三低聲道了謝, 舉步過了穿堂。
長廊內黑沉沉的, 炭盆已經熄了,餘溫散盡,她摸黑穿過前廳,繞過屏風,沿窄廊走到盡頭,架閣庫便在此處。
庫中三面牆都是頂天立地的木架,分門別類地碼着卷宗與簿冊,以木牌标着年份與事由。
月光從高處一方小窗透進,李知三屏住呼吸,手指從一冊冊卷脊上滑過。
“何範”、“辟劍谷”、“癸卯年”……
她心中默念着這幾個字眼,把近三年的卷宗逐冊翻過,架閣庫中存錄的所有命案、糾紛、長老會議事錄,一一檢視。
沒有。
竟然沒有……
何範案發已有旬日,卷宗不可能尚未歸檔。那麽,是被人取走了?
李知三失望透頂,好不容易進了戒律堂,連卷宗都摸不到,激憤之下,手一把拍在木架上,滿架卷宗簌簌作響。
下一瞬,一道銀光似乎聞聲閃來。
李知三目光一怔,側身滑步,袖中折扇飛出,從天窗落下的那人避開了扇鋒,反手從腰間抽出一柄短刀,刃口啞光,橫斬她的腰肋。
刀至半途,殺勢陡轉,直削改為斜刺。
李知三目光一凝,扇面一翻,格住刀鋒。
三招之內,她心中一凜,這人的身法步幅太眼熟了。
會是誰呢……
遲疑中,手下扇子慢了一拍。
短刀趁機入中宮,那人一把扣住她的腰,刀刃破開她前襟,直抵在鎖骨下方。
十招之內,呼吸相交。
“是你。”黑暗中那人開口,嗓音中帶着一種洞悉了什麽的冷意。
李知三沒有掙紮,只緩緩吐出一口氣:“……張長老。”
“嘩”的一聲,那人不知從何處摸出火折子,迎風一晃,橘紅色的火光亮了起來,映出兩人的臉。
李知三這才發覺,張華今夜未穿長袍,反而換了一身玄色勁裝,銀槍也換成了短刀,整個人褪去了白日的端肅氣度,反倒透出幾分詭谲。
張華也盯着她:“架閣庫入夜封庫,你是怎麽進來的?”
李知三腰上還留着他手指的力道,低聲道:“游方長老借了我令牌。”
張華仍舊盯着她,似乎并不相信。
李知三擡眼對上他的目光,語氣誠懇地解釋:“游方長老那日被我當衆揭了面具,在長老會面前顏面掃地。我如今在戒律堂聽差,本就不得張長老您的青眼,日後若要長留,總不能把十三長老會的人都得罪光了。今日,他老人家托我來架閣庫替他查何範長老的卷宗,我自然答應。”
張華盯着她看了許久:“游方身為外務長老,管不到架閣庫,你哪兒來的令牌?”
李知三沉默一瞬,無奈道:“是架轅庫的令牌。”
架轅庫,修繕馬車的地方。
一字之差,真虧她想得出來。
“你不要以為有丐幫楊井春的舉薦,就能在戒律堂橫行無忌。”他說着将火折子往前一晃,松開她的腰,“戒律堂不是丐幫的分舵。今夜之事我不追究,你回去告訴游方,何範的案子不是一朝一夕能分明的,讓他好好思過,別動歪心思。”
李知三低頭,沒接他的話,餘光卻往他身上打量,他這身裝束,倒像是去潛行夜探了,方才又從窗外翻入,步法輕捷,顯然不是從自己住處過來的。
是去哪裏了?
這念頭只在她心中一轉,面色不改,只低眉順眼地應了一聲:“弟子明白了。”
張華不再多說,似乎今天有些累了,只将火折子吹熄,推開偏門,示意她先出去。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架閣庫,月光透進來,地上照落一片銀白。
風聲漸起。
李知三從戒律堂出來,便尋了一個僻靜地方,氣沉丹田,感覺到了春秋蟬那股氣蘊流動,如草木生發,無拘無束地生長,卻仍像前幾回一樣,不受她所控。
她本是外家高手,招式百出,而內家功夫修為有所欠缺,只好打了一套拳,回去休息。
下山的路很是平坦,一路清風拂面,明月高照。
走過幾裏,忽見楊井春坐在柳蔭下,擡眼看過來,似乎是刻意等在那裏。
李知三也猜到她有話要說。
“楊長老。”她停住腳步,行了個禮。
楊井春歪頭打量她,半晌,忽地一笑:“那日擂臺一見,楊某就有較量之意,這會兒閑着也是閑着,不如過上兩招。”
李知三沉默一瞬,她早就聽說過丐幫有一門“九袋借法”的功夫,據傳幫中九袋長老代代秘傳,能在交手之間窺探對方的內力運轉和招式根源,加以模仿,如同借米下鍋,故得此名。楊井春身為丐幫九袋長老,浸淫此道少說也有幾十年,一雙眼睛毒辣得很,真要動起手來,她的路數只怕三五招之內就要被看穿。
“楊長老擡愛了,您傷勢剛愈,此刻動武怕是不妥。”
楊井春輕笑一聲,站了起來:“那點小傷早就不礙事了,走幾招的力氣總是有的。”
李知三又退一步:“在下不是長老對手。”
“是不是對手,不試試怎麽知道呢?”
話說到這個份上,再推辭反倒惹人起疑。
李知三深吸一口氣,左腳後撤半步,既是逃不過,那便索性将水攪渾。
思量間,楊井春的青竹長棍已然殺至眼前,這一招叫作“投石問路”。
李知三右腕陡然一翻,那本該直刺的扇子忽地劃出,隐隐帶起一股勁風。
神劍山莊的起勢和青城的步法,被她硬生生擰在了一起,如同一柄利劍忽然化作了繞指柔絲,既詭異又莫名好看。
楊井春眼中精光一閃,當即變招,自下而上撩起,長棍帶着一股淩厲的破空之聲。
但她顯然留了分寸,或許想到對方到底是個外門弟子,出手試探,犯不着出全力。
李知三深知公孫坼與其往來密切,更不敢用武當功夫,只将神劍山莊尋常弟子都會用的“斷江截流”。
楊井春到底是一等一的高手,電光石火之間,一股渾厚力道已經将她這一擊震偏了寸許。
楊井春借勢後撤一步,站定身形,面上神色顯出了疑惑。
“且慢。”她擡手制止,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你是故意留手,看不起本長老?”
李知三收了勢,面上裝作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這一手“臨場創招”是實實在在的兵行險着,賭的就是楊井春見所未見,反而不敢斷定她的來歷。
“長老誤會了。”她拱了拱手,語氣淡然,“家師隐居多年,不願晚輩在外提及他老人家的名號,還請長老見諒。”
楊井春盯着她看了半晌,目中疑色時濃時淡,意味深長地嘆道:“也罷,江湖上不願揚名的奇人也不在少數。”
這話既像是誇贊,又像是一根軟釘子,言下之意,你的功夫雖有可取之處,但在她看來還是嫩了些。
李知三聽出了弦外之音,卻不敢在這個話題上多做糾纏:“承蒙長老指點,在下銘記于心。”
她話鋒一轉,神色沉了下來:“在下有一事,想向長老求證。”
楊井春見她忽然嚴肅,不由也收了笑容:“說。”
“貴幫葛長老之死,不知長老可否詳告?”
此言一出,楊井春的臉色頓時變了,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你既然問起,想必也是聽到了什麽風聲。也罷,此事在江湖上已不算什麽秘密。”
她負手望向遠處的天際,聲音低沉下來:“事發君山總舵,那天夜裏,葛長老獨自在後山練功,等我們趕到時,他已經不行了。”
“可曾抓到兇手?”李知三追問。
“抓到了。”
楊井春的聲音裏透着一股說不出的古怪,“那人根本沒有逃,我們拿下人後一查,卻發現此人經脈空蕩,丹田之中毫無內力,連江湖上最末流的武師都算不上。”
李知三一怔,握扇的手微微收緊。
楊井春轉過身來,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葛長老的武功在幫中雖不算頂尖,卻也絕非尋常之輩。可偏偏就是被這麽個毫無內力的人,正面出手,一擊致命,他身上甚至沒有搏鬥的痕跡,真是讓人百思不得其解。”
“既然事發君山,長老為何來神劍調查?”
“說來話長。”楊井春語氣中罕見地露出一絲茫然,“葛長老下葬後,我疑慮重重,一個不會武功的人如何能殺得了一位丐幫長老?後來查閱幫中卷宗,意外發現了一樁舊事。”
她看向李知三:“神劍山莊多年前有一位邬文長老,也是被兇手正面一擊致命,而封鎖後山,找到的兇手,同樣是個毫無內力的泛泛之輩。”
柳蔭下忽然安靜得可怕,李知三只覺得背後一陣陣發涼,這與何範之死何其相似,那假柳牧被她一擊擊退,內力也淺近乎于無。
正因她沒有內力,戒律堂并不懷疑這人是兇手,反而懷疑後來趕到的她殺了何範。
楊井春看着她,目光深邃:“我不管你是什麽人,但兩樁命案相隔多年,其中必有牽連。你如今入了戒律堂,若能查到些什麽,還請如實相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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