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1 ? 溫柔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21 溫柔
◎她說這世上能傷到他的人屈指可數◎
她拽得急, 張華眉心一蹙,雖忍住了沒出聲,那一瞬間的吃痛還是落進了李知三眼裏。
李知三一怔, 手上力道松了幾分,只是氣他沖動, 想攔他這一下, 沒想到會拽疼他。
可張華是什麽人?這一拉算不得什麽, 何至于讓他露出這樣的神色?除非……他身上有傷。
這念頭倏地刺進來,她忽然發現自己竟如此粗心, 方才兩人過了那麽多招,她滿心都在氣他,竟沒察覺他身上帶傷。
李知三再不多想, 反手扣住他手臂,一把将人扳過來。
雪光照在他後背上, 灰白袍子裂開一道三寸長的口子, 傷口周圍的衣料已被血浸透,觸目驚心。
傷的位置在後背, 偏右, 從肩胛骨下方斜劃向脊柱——這樣的角度,絕非正面交手所能留下。
是被偷襲了。
李知三的呼吸陡然一滞,擡頭直直地望着他的眼睛:“誰傷的你?以你的功力, 這世上能傷到你的人屈指可數。”
張華被她這麽看着,眸中掠過一絲狼狽,偏過頭去。
他向來要強, 從不讓人看見自己帶傷的模樣, 更不願在她面前顯出半點異樣, 今日被她撞破, 便生出一種無所遁形的局促。
傷口雖疼,卻遠不及她此刻目光灼人。
她說這世上能傷到他的人屈指可數,可就是有人趁他心亂時得了手,偏偏是在他趕着來尋她的路上。
這話,他如何說得出口?
他不答,李知三卻不肯放過。
上前一步就去揭他被血黏住的衣袍,觸到那冰冷的布料,手竟微微一顫。
寒意與黏膩的血混在一起,讓她喉間發緊。
雪越下越密,張華感覺到她手上的顫意,終于低聲開口,嗓音有些啞:“先離開這裏再說。”
·
藥池裏熱氣氤氲,白霧蒸騰而起,将四壁都籠在一片朦胧之中。
張華閉目坐在池中,背靠着池壁,水沒到胸口。
他面上不顯,可後背傷處仍在一陣陣地發緊,那淤滞壓着經脈,讓他連呼吸都放得極緩,卻不願讓李知三看出自己此刻有多狼狽,只把所有力氣都用在維持這份平靜上。
他上半身裸露着,李知三坐在他身後,雙掌按在他的膏肓xue上,春秋蟬的真氣正渡入他經脈之中。
掌心貼着他滾燙的皮膚,能感覺到那緊繃的肌理下,氣血正艱難地沖撞,她暗暗皺眉,這傷比她想的還要重些,卻也不點破,默默催動內力。
那道傷口附近的淤滞,像冰雪遇春水,一點一點地消融。
他閉着眼睛,後腦勺仰靠在池壁上,李知三按着他的肩背,幾乎能感受到他每一次心跳的搏動,心裏忽然有些異樣,這樣近的距離,還是頭一回。
正自運功,張華忽然睜眼,反手扣住了她按在他背上的手。
李知三詫異地擡眼,只覺得手腕一緊,他的手掌帶着池水的溫熱和薄繭,力道卻不容掙脫。
她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想抽手,卻見他轉過身來。
水聲嘩啦,霧氣在他眉眼間散開,露出一雙黑沉沉的眸子。
那眼神裏哪裏還有半分方才閉目療傷的倦怠,分明是動了怒。
他翻過她那只手,目光落在掌心上,上面隐約浮着一層淡青灰色。
張華眼神一沉,上手輕輕一碾,那股瘴毒的氣息便透出來,苦澀而微涼。
他心裏那團火幾乎壓不住。
她果然又有事瞞着他,渡氣救人的時候,她怕是從沒想過自己也會沾上這些東西,方才還若無其事地替他療傷,若不是他碰巧發現,是不是打算一直不說?
“你說給楊井春和公孫坼送藥去了,怎麽沒給自己用?”他語氣裏壓不住冷意,眼神翻騰得厲害。
李知三連忙将手從他掌中抽回,攏進袖子裏:“反正有春秋蟬,這點瘴毒化得了。”
張華盯着她看了片刻,嘴角微微一扯,眼底卻連半分笑意都沒有:“我真是後悔……當日就不該幫你煉化春秋蟬。有了那個東西,你就這麽肆無忌憚地作踐自己?膽大包天,什麽事都敢拿命去拼?你以為這種功法能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它只是內功,不是第二條命。”
李知三被他這劈頭蓋臉的一頓話說得愣住了,心裏那點愧疚,被他一吼,反而擰成一股無名火,脫口便道:“我就是忘了嘛……趕着去找人,哪有工夫想那麽多?你至于這麽矯情?”
說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意識到方才那句話說得太過随意,耳根一熱,目光落在池邊那盞昏黃的燭火上。
張華轉過身去,背對着她靠在池壁上,後腦勺枕着微燙的石沿,沉默了很久。水汽在他眉睫上凝成水珠,燭火一跳一跳地映在他側臉上。
想着自己方才的話,越想越覺得無力,說是後悔,可若再來一次,他還能如何?
李知三看着他忽然沉默下來的背影,心裏那股火氣也散了大半,想了想,還是先軟了聲音,身子微微前傾:“你知不知道,江湖上有傳言,《春秋蟬》是《林海枯榮》的半部殘篇化來的。何範長老當年在南北之争一戰成名之後,這個說法就傳開了。你在神劍這麽多年,總該聽到些什麽風聲吧?”
她語氣輕柔,帶着點示好的意思,像是不想再與他僵下去了。
張華沒有睜眼,卻能感覺到她湊近後呼出的溫熱氣息,落在他耳側,竟比這滿池藥湯更燙,心裏那根繃了一路的弦,忽然就松了一分。
惹怒了他,又用幾句軟話輕飄飄地揭過去。
偏偏他還就吃這套。
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悶聲道:“你還想從我這兒打聽……”她問《春秋蟬》,一半是好奇,一半估計還是為了辟劍谷的事,可他還并不能确定李知三就是那個人。
他睜開眼睛,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何範長老守口如瓶了一輩子。當年古莊主在世時,曾将她召到後山石室,問過《春秋蟬》來歷,三日三夜歇妄崖下面壁,她竟然一個字都沒有吐出來。”
李知三沉默下來,此事竟連古莊主也過問過。
水汽在兩人之間緩緩湧動。
張華偏過頭看她,原想問問戒律堂劫囚的事。
卻見李知三坐在他身後,不過半臂之距,池水漫過她的腰,被水汽一蒸,若隐若現。
她微微垂着頭,膚色被這滿室熱意蒸出一層薄紅,眉眼在霧氣裏朦胧得像一場夢。
燭火昏黃,她嘴唇上沾着一點水汽,潤潤的,像這滿室氤氲裏唯一透亮的地方。
張華的呼吸亂了一拍,有什麽東西從他胸膛裏燒起來,他從來沒有這樣看過她,這樣近,她眼睫上凝着的水珠将落未落。
忽然很想,就這麽不管不顧地,嘗一嘗她唇上那一點濕潤。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便如野火燎原,壓都壓不下去。他甚至已經朝她傾了過去,肩背不自覺地繃緊,池水被他的動作帶起一陣漣漪。
李知三原本還在想何範長老的事,忽然覺得面前的人氣息變了。
她擡眼,正撞上張華那雙黑沉沉的眸子,那裏面翻湧着的東西叫她心驚,他的目光往下,落在她唇上,又回到她眼裏,那眼神像火,燒得她渾身不自在。
她心頭猛地一悸,幾乎是不受控制地偏開了臉。
盯着池面上那一陣陣被攪亂的水波,耳根紅得厲害,連呼吸都屏住了。
張華看着她別開的側臉,動作僵在那裏。
池水聲靜下來,他閉了閉眼,往後靠回池壁上,水波輕蕩,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只是再開口時,聲音像被這池上濕氣浸過,沉得有些發悶:“你躲什麽。”
李知三沒看他,低頭道:“沒什麽,這裏太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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