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5 ? 對峙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5 對峙
◎戒律堂不要的人,在神劍斷無容身之處◎
“弟子不敢。”
聞言, 他手上非但沒松,反而往前帶了一步,李知三被迫近前半尺, 幾乎能看清他灰白衣襟上的雪水,他呼吸溫熱, 在這冰天雪地裏顯得格外異樣。
“沒有你, 難道戒律堂是死的?”他俯下眼來, 聲音壓低,像是在對她一個人說, 又像是在自言自語,語氣裏聽不出是誇是諷,“你那麽好的輕功, 去鹧鸪天不走岩壁,反而繞道冰湖?”
李知三迎上他的目光, 确信他沒有認出自己, 嘴角一扯,笑裏帶着挑釁:“長老這麽快就知道我輕功好了。”
張華的眸色沉了沉。
大概沒有人敢這樣跟他說話, 一個新入門的掃雪弟子, 三番五次擅離職守被抓了現行,還敢頂撞。
他沉默了一息,又猛然松手。
李知三腕上一空, 涼風灌進袖口,被攥過的地方隐隐發麻。
她不動聲色地把手縮回袖子裏,夜空下, 張華已經轉過身背對着她, 灰白的長袍在風中獵獵翻卷。
“不要仗着自己功夫好, 就以為一定能留下來。” 他往前走去, 又偏頭看她,側臉讓雪光勾得分明,“戒律堂不要的人,在神劍斷無容身之處。再讓我抓到一次,你就滾出神劍山莊。”
最後一句話說完,他不再停留,邁步走入雪幕中。
·
“姓名。”
“白二。”
“犯了什麽事?”
“當值時間擅離職守。”
執事弟子翻了一頁簿冊,提筆記下,又從案下取出一方蒲團擱在堂中地面上,指了指。
“一炷香,炭盆在那邊,冷了可以挪近些。”
李知三道了聲謝。
雪靜靜地落着。執事弟子坐回案後,捧暖爐打盹。大約實在太閑,便朝外招呼一聲。
不一會兒,另一個弟子端壺熱茶掀簾進來,湊在一處小聲說話。
“……長老會的文牒今早送來了,說是何長老那個位子,最遲下個月要定人選。”
“何長老的頭七還沒過吧,這麽急?”
“能不急麽,莊裏一大攤子事,十三長老會空着兩個位子,文書都簽不下來。再說柳長老不是還下落不明麽?”
下落不明……李知三眼眸微動,她以為外面傳的會是“大盜李知三畏罪潛逃”,又或“柳牧長老為護何範長老橫死當場”,卻沒想到在神劍山莊的正式說法裏,她僅僅是“下落不明”。
李知三也不知這個結果是好是壞。
那夜,三更鼓剛過。
汲露臺的偏房,她合衣躺在床上,清風拂動帳幔,想起白日裏何範來找她,借着賞梅的名義說了兩句話。
“今晚亥時,你來辟劍谷一趟,我有話同你講。”
亥時就快到了……她心下略沉,翻了個身,窗外的雪已經停了,月色從雲縫裏透出薄薄一層,映在窗紙上。
李知三起身披衣,将折扇收入袖中,推開門,夜風撲面來,今夜無雪,卻比白日裏冷得更透徹。
月光把石階照得發白,兩側枯草凝霜,踩上去沙沙作響。
她從汲露臺走到辟劍谷,腳下如履平地,不到半刻,谷口已遙遙在望。
光亮熠熠,谷內似乎燈火未熄,李知三看去,腳步微頓。
何範素來節儉,入夜後只留一盞小燈,此刻卻有幾扇窗都透着光。
她按住了袖中扇骨,快步沿棧橋往裏走。
還未走到頭,就見燈火中,一個人影閃出來,步速極快,檐下一片燈籠都晃了起來,光影搖動間,李知三看清了那張臉,心下一震。
那是她自己的臉。
眉眼、鼻梁一模一樣,對方還穿着一件與她同色的灰藍棉袍。
意識到事态不對,李知三目光頓時警惕。
隔着夜霧,那人已經看見她了,眼裏掠過一絲意外,身形微側,正要踏上棧橋上的鐵索,飛身離開。
扇骨出袖,無聲無息。
精鋼折扇在半空中展開,殺氣騰騰。
那人反應極快,從腰間抽出一柄短刃,反手劃來。
李知三目光冷冽,扇面一合,格住刃鋒,順勢向前欺了半步,那人身形一晃,已經被折扇抵住了咽喉。
一息之間,四目相對。
雖然是一模一樣的臉,但這人呼吸太淺,一看就是內力平平之輩,全靠一張皮囊蒙人。
李知三手腕一沉,扇子在對方頸側一磕,那人默然倒了下去,短刃脫手,重重倒在棧橋上。
無名之輩,她沒再看第二眼,只快步向前掠去。
屋裏的燈還亮着,何範倒在書案邊,身子半倚着案腿,一只手向前伸,像是想要抓住什麽東西,鮮紅的血已經漫了一地。
李知三沖進來,見此情形大驚失色,連忙探她的鼻息,觸到一息殘存的溫熱,何範的眼睛半睜着看她,瞳孔已經在散了,嘴唇微動,還未說出話,一只手嘩然垂落。
她來不及悲痛,棧橋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呼喊——
“谷裏出事了!”
“快!快上去!”
火把的光從窗紙外湧進來,大門猛地推開,露出十幾張面孔,瞪大的眼睛映着燈火,每一張臉上都是驚駭。
“柳長老,你——”
李知三緩緩回過頭,滿屋子的人都看着她。
何範案發後,她被押送戒律堂,而那個被她打暈的“柳牧”,當夜就暴斃于獄中。
李知三深知,柳牧這個身份本就經不起細查,戒律堂首座張華被請來主審後,就立即設計試她武功。
再然後,般若慈悲掌,試出了奪命十三刀。
她就是退隐江湖多年的大盜李知三。
于是,留給了神劍山莊的只剩下兩條路:
要麽,承認死在獄中的那個是柳牧;要麽,就得承認一個臭名遠揚的大盜混入了神劍山莊德高望重的十三長老會。
兩廂取舍,“下落不明”或許是最好的答案。
畢竟江湖之中,下落不明的人實在是太多了,這些人生生死死,根本不被察覺。
出了戒律堂,天色昏昏。
李知三又要回小壺天,順着崖壁下的小路走去,不由郁悶,幾日來,灑掃幾乎耗去了她大半工夫,真讓人懷疑她死裏逃生是回來做什麽的了。
走了約莫百步,轉過一叢枯柏,忽聽前面石徑上傳來兩個人的說話聲。
“……你怎麽也被派過來了?”
“嗐,別提了。我原先在辟劍谷那邊灑掃,昨晚張長老傳令,即日起查封辟劍谷,執事堂就把我調來了後山。”
“封了?辟劍谷不是何長老的——”
“噓——”那人壓低了嗓子,“可不是麽。棧橋兩頭現今已布上了守山大陣,說是保全谷中布置,待長老會重新勘驗。”
李知三心中一震,倘辟劍谷不能再進,那她待在後山還有何意義……守山大陣不是不能破,但鬧出的動靜,勢必驚動整個山莊,到那時,她的身份也就暴露無遺。
飛雪越下越密,天地之間只餘一片蒼茫的白。
李知三立在小壺天的石坪上,胸中郁氣翻湧,大事未決,她卻只能在此掃地。長帚拂過石坪積雪,雪飛如碎玉,腕子一沉,帚柄橫蕩,半尺厚的積雪齊齊推去,雪浪翻滾。
“昨晚張長老傳令,即日起查封辟劍谷……”
張華、又是張華。
你最好祈禱有朝一日不要落在我手裏!
這是“春秋蟬”心法催動的異象,心緒一亂,內力便如沸水翻騰,連帶着一柄掃帚都舞出了殺伐之意。
李知三自己未曾察覺,只覺胸中那團郁氣越積越厚,何範伏在書案上的身影,假“柳牧”那張與她一模一樣的臉、張華在渡口冷道“束手就擒”的眼神,如走馬燈在腦海裏轉過。
帚走中平,一招“風卷殘雲”使到半途,風雪忽然迷了眼睛,頰上涼絲絲的,不知是雪水還是別的什麽。
擡頭,才見一道劍光破雪而來。
那劍仿佛本就在風雪裏藏着,只是此刻才顯出形來。
劍氣直指她後背,李知三不及多想,竹帚反手一撩,帚柄與劍鋒一觸,便覺一股柔中帶剛的力道順着帚柄傳來,綿綿不絕,竟似春水漫堤。
她心頭一凜,腳下錯步,身形疾退三尺,打眼看去。
來人一身素白,裹着雪狐裘,立在漫天飛雪裏,手中長劍薄如蟬翼,劍身瑩白,若非刃上凝有寒光,幾與周遭雪色融為一體。
“真是了不得,”那人語調裏露出幾分興味,“幾年不來,神劍山莊連掃地的都這般厲害了。”
熟悉的聲音入耳,李知三眸色一沉,業已知曉其身份——
“無情劍仙,多情劍聖,莫道西北無人,且看令狐紛紛!”
思忖的剎那,風雪迷了眼,劍光卻如白虹貫日,破開漫天飛絮,直沖到眼前。
李知三定了定神,竹帚順勢一沉,帚頭點地,整個人借力向右側滑出三尺,堪堪避開劍鋒。
想到此人十五歲仗劍出山,三年間敗盡東南七大門派三十五名高手,二十歲便號稱“天下劍法已無不可破者”。
自己如今喬裝入山,更不可引人注目。
李知三心念電轉,竹帚一橫,以帚柄中段搭上劍脊,目光鄭重:“閣下劍法通神,在下佩服之至。只是當值時間,若與閣下械鬥,按山莊戒律,輕則罰跪戒律堂,重則杖責二十、逐出外門。在下初來乍到,還請閣下莫要為難。”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