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3 ? 破陣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3 破陣
◎諸位遠道而來,本該即刻迎入莊中歇息◎
次日, 浩浩蕩蕩的人馬抵達了神劍山門。
牌樓下的弟子,見了這烏泱泱的人群,略略一怔, 迎上前來,面露難色。
“諸位遠道而來, 本該即刻迎入莊中歇息, 只是不巧, 守山大陣今日午後已閉,明日卯時方得重開。諸位怕是得在牌樓外的客舍先委屈一宿了。”
此言一出, 隊伍裏響起一片喧嘩。
“我們在道上走了小半月,末了竟要在這山門外頭喝一夜西北風?”
“這也怪不了人家,神劍山莊地處祁連深處, 百年來為防外敵突襲,前莊主古靜珊在山門外設了一座護山大陣, 每逢年關前後, 風雪最甚之時,必要閉陣三日。”
只是偏偏趕在今日閉陣, 又是這般風雪天氣, 難免讓人心裏生出幾分不痛快。
李知三從兜帽底下擡了擡眼,隔着漫天雪絮,望向牌樓之後那條蜿蜒上山的路, 石階覆了厚雪,白茫茫一片,看不見山莊屋脊。
“行了行了, 都別怨了, 客舍好歹有屋頂有火炕, 比露宿強。”青城領隊的弟子性情随和, 說話間已經催馬往前走了幾步,朝那兩個守山弟子:“煩請帶路。”
衆人紛紛打馬轉向,往山門左側岔道而去。
客舍在牌樓外三裏處,幾間青磚房舍圍成一個院子,衆人安頓下來,燒水熱飯、喂馬烘衣,一時間院子裏人聲嘈嘈,倒有了幾分煙火氣。
李知三被分到靠西的一間偏房,與三個青城弟子同住,替衆人燒好了熱水,她便坐在窗邊假寐。
天黑透了,風雪一陣緊過一陣,衆人趕了一天的路,困乏上來,各自鑽進被窩,鼾聲漸起。
約莫過了兩個時辰,大約子時前後,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響起。
李知三倏然睜眼。
“武當公孫坼求見神劍莊主,有要事相求——”
馬蹄聲徑直穿過牌樓,往山道深處去了。
武當公孫坼,他怎麽會來……李知三默了一瞬,翻身下榻。
·
馬踏深雪,風割如刀。
公孫坼将一女子橫抱在身前,一手控缰,一手扣着她腕間脈門。
脈象時浮時沉,那一線青黑已經過了尺澤,正往天府xue的方向蔓延。太陰肺經主一身之氣,毒行此脈,一旦入了雲門,便是華佗再世也難施為。
他咬了咬牙,将馬催得更急了些,直奔山頂。
雪愈下愈大。
從卯時到現在,天地間已分不清晝夜,只有一片混沌的白。
約莫又行了半個時辰,前方山勢漸起,兩列峭壁夾着一條峽道,正是進祁連山深處的必經之路。
公孫坼在峽口前勒住了馬。
眼前峽道寬不過兩丈,中間卻橫着七塊巨石,每塊都有半人高,錯落排列,暗合北鬥之勢,是神劍山莊的年關大陣。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楊井春,她的虎口青黑之色已經蔓延到了肘彎。
沒有時間繞路了,也沒有時間遞拜帖通傳。
他翻身下馬,走到第一塊巨石前。
“轟——”
·
李知三趕到之時,只見暗夜之下,人重重摔在雪地上,張口噴出一口血,殷紅的血跡在雪面上洇開一大片,觸目驚心。
他起來後,又連換三種步法,從天樞、從玉衡、兩塊巨石轟然相合,胸口氣血翻湧,喉頭一甜,踉跄退至陣外,單膝跪倒在雪地裏。
“七星封門,天權為君。你只踏星位,卻不知陣眼不在石。”
“誰?”公孫坼霍然擡頭,只見一道黑色身影不知何時已立在陣前不遠處。
李知三擡手遙遙一指:“北鬥注死,南鬥注生。神劍山莊布陣時借了崖壁之勢,每日子時,月光斜映,天權石之影投于巽位。你若要破陣,便從巽位入,兩步半轉離位,再逆踏坎、艮二方,最後擊天權石東側三寸,陣影自散。”
她說得輕描淡寫,公孫坼眼眸漸深,能夠破解守山大陣,此人多半是神劍中人,站起身,朝黑衣人鄭重一抱拳:“大恩不言謝,敢問尊駕姓名——”
風雪中,李知三正要離去,這時身形一滞,思忖片刻,道:
“神劍山莊,戒律堂。”
身為神劍弟子,不方便破前莊主的陣法,于是暗中提點。
公孫坼目光了然,舉步又到陣前,沉默一瞬:
“武當公孫坼,得罪了——”
·
“陣法被人動了。”
年長那人蹲下身,用手探了探雪面,指節一觸即收,“從正面闖入,五層禁制已破了三層,還在往裏走。”
另一人神色微變:“年關大陣是昔年古莊主親手布下,三十六道奇門,七十二處機變,誰能——”
話音未落,谷中又傳來一聲悶響,比方才更沉,震得地面的積雪都跳了一下。
年長那人猛然站起身,聲音發緊:“第四層破了,得去禀報莊主!”
·
山莊庭中,一個人正在舞劍。
庭中積雪已被掃淨,左右立着兩只銅鶴,鶴嘴銜着燈,燈火熒熒,映得庭中那人手中的劍光忽明忽暗。
庭外,一個弟子快步穿過回廊:“禀莊主,有人闖——”
“我聽不見麽?”
方成相語氣沉沉,手中劍勢未變,流出一蓬看不見的勁風,将廊下銅鶴嘴裏的燈火壓得一暗。
弟子不敢多言,垂手立在一旁。
他又舞了半晌,一套劍法堪堪走完最後一式,收劍歸鞘,擡頭朝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天地茫茫,從這裏望不見陣中情形,但他看得很專注,像是目光能穿透那層層疊疊的山岩與風雪。
公孫坼雖內力盡失,被貶出武當內門,但其人在江湖、尤其是在西北武林的威望猶在,他收回目光,語氣平淡。
“怎麽也是師公的弟子,讓他進來吧。”
“轟隆”一聲,神劍山莊大門洞開。
随着動靜,十七八個弟子相繼湧了出來,整個山莊的格局也在眼前鋪開——
青石鋪道,寬闊遼遠。
兩側松柏立在風雪中,亭下懸鐘,鐘身結一層薄冰,風過不響。
遠遠望去,後山峭壁如削,與前門互為呼應,将天地箍在一片渾然肅穆之中。
·
“山莊踞塬而築,是一個‘回’字。外牆高峻,四角設角樓。外圍是後山和馬場,內裏五進院落,沿中軸遞進:前院是馬廄廂房,中院聚義正堂,後院是內邸。你初來乍到,千萬不要迷路了。”
漫天飛雪,山莊執事弟子陳冬青一邊在前面領路,一邊解釋。
李知三亦步亦趨,跟她往後山走。
她在神劍五年,化名柳牧,本是尋一容身之所,卻不想還被拔擢進了十三長老會,對後山再熟悉不過。
陳冬青是個閑不下來的人,一路上話都沒停過,走過石橋,回頭沖李知三笑道:“白二,你這人倒是實誠。之前分派活兒的時候,那些人一聽'後山'兩個字,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李知三沉默不言,笤帚扛在肩上,選後山,自然是因為此地靠近辟劍谷,倘若何範死前還能留下什麽線索,也只能是在橫死之地。
陳冬青引她上了石階,又在一處岔路口停下,往前一指:“那邊就是小壺天,你只管把茶亭裏外掃乾淨,雪堆到崖邊就行,其實,這活計看着苦,氣運卻好,上一個來掃後山的人,現如今已經今非昔比。”
李知三正把笤帚從肩上取下來,聞言動作一頓,詫異道:“上一個是何人?”
陳冬青笑了笑,眼睛裏閃光,故作高深道:“就是如今、縱橫西北、創下祁連十一劍的神劍山莊莊主、方成相。”
李知三握着笤帚的手微微收緊。
“都說這種活計,最是磨砺心智。想當年,莊主被罰在這兒掃了兩年的雪,出山之際,武功一日千裏,劍法出神入化,十招之內,就挫敗了當時的莊主首徒,”她說着,拍過李知三的肩,“所以啊,你領了後山掃雪的差事,日後的成就,就絕不是那些後廚幫工、馬廄喂馬的家夥可以比拟。”
李知三聽她說得起勁,賠笑着點了點頭。
冬青執事交代完,便回去了,走到山下,嘴裏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凍死個人了。”
李知三站在小壺天的石坪上,望着風雪撲面而來,目光熠熠。
此地正好,再往西面走過兩裏地,穿過一段石徑,便是事發地辟劍谷,每日在此灑掃,也算是給探查何範之死行了個方便。
看了看手中的笤帚,她運起內力,一下一下掃起來。
約莫不到半個時辰,茶亭周圍的雪已經堆了齊膝高,她停下來歇了口氣,風雪迷蒙,這麽冷的天,估計也沒什麽人來,執事堂更懶得管新進弟子這些閑事,笤帚往亭柱一靠,直往辟劍谷去。
棧橋踏上去,吱呀一聲沉了沉。
辟劍谷隐在風雪裏,幾日不見,看起來有些死氣沉沉。
風在耳畔掠過,微冷,李知三攥住左邊鐵鏈,往前望了一眼,提步便走。
走了百餘步,風雪稍薄,才發覺谷口石亭裏竟然坐了個人,李知三目光猛然怔住。
灰白長袍,身形瘦高,身側立一杆銀槍。
不是張華還能是誰?
真是作孽,她垂下眼眸,轉身便回,可棧橋實在太過古舊,步子一動,吱呀一聲先響了出去。
風從背後卷來,兜帽掀了開去,一張生面孔露在雪裏。
“站住。”
兩個字,落進風裏。
李知三立在橋中段,背對着亭子,想起自己眼下是白二,張華畢竟認不出。
她于是定了定神,轉身行了一禮:“敢問閣下是?”
張華并未起身,依然坐在石亭裏,目光越過風雪望向她,眼睛和那晚在渡口時一樣冷:“我還沒問你,你是什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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