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7 ? 破陣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17 破陣
◎她正好借神劍山莊的手收拾了這批觊觎何範遺物的人。◎
夜風從谷底上來, 飛雲棧橋上的積雪被卷成一條白龍,從衆人腳邊呼嘯而過。
李知三走在隊伍中段,目光一刻不停地打量着前方的谷口。
辟劍谷她已經來過無數回, 可今夜再來,心境已然天差地別。谷口那兩株老松還在, 像是替何範守着最後一道門。
衆人魚貫過橋, 穿過窄窄的谷口, 眼前豁然開朗。
石坪上積雪盈尺,四面崖壁合抱, 将這一方天地箍得嚴嚴實實。
楊井春扶着公孫坼,走到石亭中坐下,将他靠亭柱安置好, 自己盤膝坐在他對面,雙手抵在他後背大椎、至陽二xue, 一股溫熱的真氣緩緩渡入。
公孫坼畢竟沒有內力, 方才挨了那一扇,面色蒼白, 額上沁着一層薄汗, 得楊井春護住心脈,臉色才漸漸緩了過來。
王廣對這一幕視而不見,負手立在石坪中央, 四下環顧了一圈,看向李知三:“破陣的法門,你且說一遍。”
李知三走上前, 擡頭望了一眼崖壁上那幾塊巨石的方位:“北鬥注死, 南鬥注生。神劍布陣往往借崖壁之勢, 每日子時, 月光斜映,天權石之影投于巽位。若要破陣,便從巽位入,兩步半轉離位,再逆踏坎、艮二方,擊天權石東側三寸,陣影自散。”
話音落,對面亭中公孫坼的雙眼緩緩睜開,似有詫異,轉過頭,隔着半座石坪望過去。
雪夜中那人穿着一件藏青袍子,垂手立在月光下,模模糊糊看去,倒真與那夜指點他闖守山大陣的高人有些許相似。
他心下思量着,脫口欲問,身後忽傳來楊井春的聲音:“氣沉丹田,不要分心。你若亂了內息,方才渡進去的真氣就白費了。”
公孫坼聞言,終究沒有說什麽,緩緩閉上了眼睛。
王廣并未留意石亭中的動靜,聽罷李知三的講解,沉吟了片刻,負在身後的雙手微微交握。
雪落在他的肩頭,他擡頭望着夜色中那幾塊巨石,緩緩道:“老夫還有一問。”
李知三擡眼看他。
“老夫聽聞,神劍山莊的守山大陣順應風雪之勢而運轉,陣啓陣閉之際,地動山搖,聲勢浩大。”
王廣轉過頭來,那雙老辣的眼睛裏帶着審視的意味,“我們若在此處破陣,只怕過不了一炷香的工夫,整個山莊便要被驚動了。到那時候,前院再亂,神劍的人是否也來得及回防?”
此話正中要害。
李知三心中暗暗佩服,此人能在江湖上屹立數十年不倒,果然有其過人之處——這也是她一開始的打算:破陣的動靜太大,一旦驚動山莊,張華和戒律堂的人便會聞風而至。到那時,王廣一行人反而成了甕中之鼈,她正好借神劍山莊的手收拾了這批觊觎何範遺物的人。
可王廣竟先一步了解到了這一層。
“掌門英明,确實如此。”
“老夫倒也備了一手,”王廣說着,朝身後揮了揮手,“結陣。”
他身後那幾名青城弟子應聲而動,各自散開,腳下踩着一種奇特的步法,七人分站七個方位,手中長劍同時出鞘,劍尖指地,口中低念口訣。
片刻之間,一道無形的氣牆自那七人之間升起,将整座石坪籠罩其中。
李知三只覺耳畔的風聲忽然輕了下去,遠處的山風、近處的落雪、甚至腳下石縫裏的滴水聲,仿佛都被隔在了一層厚厚的屏障之外。
她心中微訝,面上卻不動聲色:“掌門,這是……”
“關山陣。”
王廣負手而立,語氣裏帶着幾分自得,“青城派祖上傳下來的小把戲,我改良了幾番,算不得什麽高深功夫,不過是借幾人之力将一方天地隔絕開來。陣內動靜傳不出去,陣外的人也聽不見。”
李知三從來沒有聽說過青城派還有這樣一門陣法,入江湖幾十年,與青城弟子也有過交手,卻從未見他們用過此陣。
此刻親眼所見,又聽見王廣自稱這“算不得什麽高深功夫”,心中更覺此人深淺難測。
她擡眼望着王廣,拱了拱手:“弟子在江湖上行走這些年,竟從未聽說過青城有這等精妙陣法。今夜過後,不知掌門可否指點一二?弟子對青城派武學仰慕已久,若能學得萬一,即是弟子的造化了。”
弄清楚關山陣的底細,日後若與青城派為敵,知己知彼總是好的。
王廣聞言笑了,笑意在雪光裏意味深長:“你倒是個有心的。也罷,今夜若事情辦成了,老夫便破例傳你一二。”他轉過目光,望向那幾塊巨石,“眼下,還是先把正事辦了。”
守山大陣既開,一陣瘴氣從谷底翻湧而出,轉眼之間便将衆人籠罩其中。
那瘴氣甫一入鼻,帶着一股苦澀的草木腐爛味,嗆得人喉嚨發緊。幾個走在最前面的青城弟子不及反應,眼前一花,人歪倒在雪地之中。
李知三心下一沉,這是後山林中崖壁的毒瘴,神劍山莊在山中設了陣法封鎖瘴源,難道諸葛家的人來時,破壞了陣法,以致瘴氣倒灌進辟劍谷?
王廣目光一凝,雙掌一翻,掌風推出一片氣牆,将身前的瘴氣生生逼退了數尺。
随即傳音入密:“氣沉丹田,閉口鼻之竅,以意引氣走手太陰肺經,循少商、魚際、太淵、經渠、尺澤,再轉足少陰腎經……”
李知三依言運起內息,才覺那瘴毒早被春秋蟬的真氣擋在了體外,心頭一動——原來春秋蟬療傷愈體,還有百毒不侵之效。
其餘人就沒這麽幸運了。
一個年輕的青城弟子忽地跪倒在地,雙手掐着自己的脖子,雙眼暴突,指甲在頸側抓出一道道血痕,口鼻中湧出帶血的白沫,在雪地上洇開一片觸目的黑紫。
瘴毒發作之慘烈,竟如此觸目驚心。
那些內力稍強的精銳弟子踉跄着走到王廣面前,單膝跪地,聲音嘶啞:“掌門……求您救救他們!陳師弟才十九歲,他……他快不行了!”
王廣負手而立,望着滿地倒伏的弟子,語氣淡漠:“瘴毒已入髒腑,救不了了。留着內力辦正事要緊。”
那精銳弟子渾身一顫,只低下頭去。
李知三站在幾步之外,看着那滿地痙攣的身影,終究不忍看他們死在面前。
深吸一口氣,俯身走到那個掐脖子的青城弟子身邊,一掌按在他背心大椎xue上,溫潤真氣渡入。
那弟子喉間平複,青灰的面色退去幾分,睜眼望向這個素昧平生的人,似有疑惑:
“你……為何救我?”
“……救人不用理由,殺人才用。”
李知三注視着他,平靜地回答。
一連渡了五六個人,春秋蟬雖能抵禦百毒,可終究不是鐵打的,一連為這許多人逼毒渡氣,毒素便順着她自己的經脈回流了些許。
須臾,她就感覺自己的呼吸也急促起來,喉間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苦澀,那是瘴毒入體的征兆。
被救過來的弟子陸續蘇醒,睜眼看見這個神劍弟子替他們運功逼毒,個個眼眶發紅。
幾人對視一眼,一并起身,要向她叩頭,李知三擡手攔住:“不必多禮,好生調息,後面的路還很長。”
楊井春沉沉地望過來,見李知三替那些青城弟子渡氣驅毒,目光一點點冷了下去。
此人明明有本事避開瘴毒,卻為了表露忠心,只憑這些人是青城弟子便傾力施救,當真是一條好狗。
楊井春移開目光,不再看她。
李知三替最後一人逼出瘴毒,站起來,身形微晃,扶着一旁的松石才站穩。
王廣已負手走了過來,老辣的眼睛在她身上掃過,他當然有疑慮,但眼下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此人內力不淺,放在這些弟子當中已是佼佼者,也是眼下為數不多還能用的人:“還能走麽?”
李知三垂首:“能。”
“那就別耽擱了。”王廣轉向其餘還站着的幾人,點了幾個名字,“陳九、馬三、宋懷遠——你們三個搜東邊的丹房。劉琮、趙四平——你們搜西邊的石室。剩下的人随老夫走中堂。”
李知三垂手應是,暗暗記下那些名字,王廣原先帶來的三十餘人,此刻還能站着的不足十個,這些人能扛過瘴氣不倒,內力至少都在二流以上,是王廣此行真正的精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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