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4 ? 衆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24 衆争
◎“王掌門自認對武林秘事了解頗深,卻有一件事,恐怕你不曾想到。”◎
楊井春的忍耐終于到了盡頭。
她提棍掠向王廣, 明知舊傷未愈,并非王廣對手,可若再不出手, 她就要被胸口那股恨意活活淹沒。
青竹棍震顫間,竟化出七八道棍影, 虛實難辨。
王廣左腳後撤一步, 二人在階前空地上拆了七八招。
楊井春的棍勢卻越來越沉。
經脈舊傷被內力反複催逼, 只剩一股不甘心在硬撐。
她心裏清楚,自己撐不過幾招了。
可一想到公孫坼今夜為救她而傷, 王廣狼子野心卻仍無人追究,她便咬緊了牙關,寧死不退。
王廣始終從容, 左右掌輪番出手。
他并不急着取勝,甚至故意留出還手的空當, 只等她力竭自潰。
他絕不會讓這位楊長老死在自己掌下, 平白成全她“女中豪傑”的名聲。
心念及此,他身形一沉, 右掌自腰間翻起。
方成相眯起眼, 此人武功比上次交手時又精進許多,這一掌的可怕已不在掌力,而在暗藏的後手。
一掌落實, 楊井春必成廢人。
李知三眉頭緊鎖,看出楊井春內力行将枯竭,此刻硬拼, 勢必經脈盡碎, 落得與公孫坼一般下場。
她心下凜然, 丹田真氣一催, 腕上牛筋繩索登時崩斷,碎屑紛飛。
堂下頓時一陣騷動。
各派弟子原本席地而坐,此刻皆是一驚,紛紛站了起來。
“竟然連戒律堂的牛筋索都鎖不住她?!”
“她方才在鄧長老手下不是只能躲麽,怎麽突然——”
鐵骨扇入掌,李知三在石柱上一蹬,扇面後發先至,堪堪橫在王廣與楊井春之間。
扇掌相交,氣浪四蕩。
借這一擋之勢,楊井春向後退出丈餘,青竹棍拄地,單膝跪倒,大口喘息。
“這是什麽身法?!”
“這輕功,怕是比鄧長老還要快三分。”
鄧岫英站在階上,面色極為難看,方才自己連攻數掌,李知三雙手被縛、只閃不攻,她竟以為彼此差距不大。
王廣被那一扇擋退半步,非但不惱,反饒有興味地看過來:“柳長老好俊的功夫。你我立場雖不同,目的卻一致。不如與我同路,你這身武功,我還是欣賞的。”他微一頓,環顧四周戒律堂弟子與各派虎視眈眈的面孔,又看向李知三,“你一心護着他們,可今夜這般光景,他們哪一個不是想要你的命?”
李知三将鐵骨扇一收:“承蒙王掌門厚愛,柳某無福消受。”
楊井春跪在她身後雪地裏,聞言冷嗤一聲,撐着竹棍站起身:“你二人倒在這裏一唱一和。一個僞君子,一個牆頭草,果真是一丘之貉。”
李知三沒有辯解。
王廣卻笑了,轉身看向楊井春,語氣忽然變得耐人尋味:“楊長老這話有失偏頗。公孫大俠胸口那一扇,你總該記得是誰打的吧?”
楊井春面色一冷,攥緊竹棍:“還不是她的手筆!”
王廣輕笑一聲:“那一扇打在左肋第三、四根肋骨之間,避開了心肺。若柳長老當真想取他性命,以她的功夫,落點就該是膻中。”他目光轉向李知三,笑意更深,“柳長老,老夫說的可對?”
李知三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只将鐵骨扇攏入袖中。
王廣又看向楊井春,聲音緩了下來:“楊長老關心則亂,只顧着恨她傷了公孫大俠。依老夫看,你該向柳長老致歉才是。你那一掌打在她背上,若非她有內力護體,早就丢了性命。”
楊井春倏然一怔。
下一瞬,一陣鐵鏈曳地聲已從人群後傳來。
衆人不覺詫異,循聲回頭,竟見兩名戒律堂弟子押着一人過來。
那人一身靛藍錦袍早已換成了灰撲撲的囚衣,頭發散了大半,可步履從容,沒有半分階下囚的狼狽。
楊井春打量着來人,并不認識。
他走到階前,擡起頭,火光映出一張年輕而清俊的臉,嘴角噙笑:“真是一出好戲。”
李知三心下一沉,此人被押在戒律堂地牢,今夜無論如何不該出現在這裏,而今張華不在,此人能被堂而皇之地帶出來,下令的只能是莊主本人。
諸葛少晉像是察覺到了她的目光,偏過頭來,隔着幾步的距離與她對上了眼,火把的光被風扯得晃動,她的臉在明暗之間閃爍,和那夜藥池水霧中一樣,讓他喉嚨發緊,狹長的眼裏笑意又深了幾分:“柳長老,多日不見,甚是想念。”
李知三面色不變,只将目光移開了。
“他怎麽來了?!”
“此人乃是六扇門暗樁,這裏哪有他說話的份?!”
人群中有人高聲喊起來。
“諸葛家是沖着《春秋蟬》而來,誰不知道他們盯了何範長老的東西多少年!”
“戒律堂怎麽能放這種人出來?!”
附和之聲此起彼伏。
諸葛少晉眼皮未擡,似乎那些話都是過眼雲煙,不值得理會。
高臺之上,方成相緩緩擡眼,望着喧嚣的人群,淡笑道:“諸位方才不是要在神劍山莊找秘藏麽?”
他頓了頓,看向諸葛少晉,“諸葛家對《林海枯榮》的了解,天下無出其右。當年‘劍震九州’王家滿門被屠一案,便是六扇門督辦的。他今夜既然在此,諸位難道不想聽聽——他知道些什麽。”
這話一出,周遭的風向又是一變。
方才還對諸葛少晉怒目而視的弟子們,目光也複雜起來。
六扇門雖然為武林中人不齒,但當年王家滅門案确實是由朝廷親辦的,若有他相助,找到《林海枯榮》或許就更容易了。
王廣這時笑了一聲,語氣中的冷嘲毫不掩飾:“昔年朝廷假傳消息,構陷神劍山莊與俺答汗勾結通敵賣國,又暗中聯絡武當出面,企圖挑動南北武林自相殘殺。這才過去了多少年?”
他偏過頭來,看向方成相身上:“神劍山莊淪落到找了個條子來做莊主夫人——也就罷了。今夜竟還讓一個朝廷的走狗站在這裏參與武林中事,方莊主,你這一樁樁一件件,可真是讓天下人大開眼界吶!”
這幾句話說得很重,堂下那些西北各派的弟子們面色一陣一陣地變,方成相坐在階上,那張臉卻波瀾不驚。
諸葛少晉像聽了一個笑話,歪了頭,打量着這位青城派王掌門,語氣懶洋洋的:“王掌門自認對武林秘事了解頗深,卻有一件事,恐怕你不曾想到。”
他停了停,目光在這陣風雪中更深幾分,“——《春秋蟬》,就是《林海枯榮》!”
話音落,風忽然大了起來,火把劇烈搖晃。
在場上千人,紛紛側目,但見王廣負手踱過去,盯着諸葛少晉的臉:“你這麽說,有什麽依據?”
諸葛少晉笑了一聲,格外輕快:“衆所周知,《林海枯榮》最大的特點,便是枯榮互易——吸納他人內力為己用。”他偏過頭來,目光越過人群,看着那道藏青色的身影,“若想知道《春秋蟬》是不是就是《林海枯榮》,試一試柳長老的功夫,不就知道了?”
人群又是一陣嘩然。
《春秋蟬》名字雖響,但江湖上衆人只知它是一門療傷愈體的功法。
“竟然可以吸納內力?怎麽從前不曾聽過?!”
一個年長些的劍客沉吟道:“諸葛家浸淫此道多年,對各家功法了解之深,天下無出其右。若他說《春秋蟬》有吸納內力的功效,只怕不是空xue來風。”
又有人搖頭:“可也不曾見何範長老用過這招……”
這話一出,議論聲低了幾分,衆人紛紛回想何範生前的出手,卻怎麽也想不起她有過吸納他人內力的舉動。
李知三聽着議論,面上不動聲色,心裏卻輕笑了一聲。
《春秋蟬》的确可以吸納內力,這一點她在戒律堂前與翁漸青交手時已親身驗證過。可諸葛少晉不知道的是——這一招只有在內力最鼎盛豐沛之時才能用得出來。她那夜替青城弟子驅毒、後來又給張華療傷,內力耗損了大半,至今尚未完全恢複。
此刻就算諸葛少晉出手逼她,她也沒法在他面前用出那招。
諸葛少晉已然成竹在胸,垂眼看向李知三,笑意更深:“行與不行,試試不就知道了?”
話音未落,他雙手一振,腕間那兩道鐵鏈竟齊根斷裂,碎鐵崩飛,劃出幾道寒光。
但見一道灰影掠出,瞬息之間,已到了李知三面前。
李知三早有防備,見他一動,腳下向後滑出一步。
掌扇相交,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她借着那股力道向後滑去,諸葛少晉卻如影随形,緊貼上來。
李知三側身避過,扇骨合攏為刺,直沖手腕陽溪xue。
兩人在階前那片空地上你來我往,衆人屏息看着。
諸葛少晉越打越快,掌風激蕩之下,積雪四散飛揚,可無論怎麽變招搶攻,李知三的扇子總是先他一步等在那裏。
他心下微驚,口中卻道:“柳長老的武功,比上回在冰湖上更精進了。當真是一刻也不曾懈怠。”
李知三聽出他氣息微亂,語氣故作從容,扇面一翻:“彼此彼此。”
兩人又拆了幾招,雙方各有進退,一時竟分不出高下。
滿場目光都看着那兩道翻飛的人影,只有一個人不在看打鬥。
游方站在高臺側面,攏在袖中的雙手越攥越緊,只見李知三的左肩洇了一片深色,是血,新滲出來的血,若非他自己也是個練家子,若非他曾經在擂臺上與她交過手、知道她的身法該有多流暢,根本看不出來。
她舊傷未愈,還在強行運功。
雖不知是什麽時候受的傷,但也能猜想,莊主大婚那日,這人在前院倒下去的時候,肩上口子深可見骨。
這才過去幾天?
游方深吸一口氣,穿過幾名執事弟子身側,快步上了高臺,行至方成相座前,拱手躬身:
“莊主。”
方成相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游方壓低聲音:“柳長老身上有傷。此刻強運內力與諸葛少晉纏鬥,怕是撐不了多久。以我之見,不如先将二人叫停——”
“游方長老。”
一道不冷不熱的聲音從旁截斷了他。
游方轉頭,只見二長老孫懷端着茶盞,看過來:“一個殺人嫌疑犯,在莊裏藏了這麽多天,改頭換面混入外門,你倒替她心疼起來了?”
游方被他這話刺得一梗:“我不是心疼,只是見她——”
“見不得血,就別當長老。”另一位長老接過話頭,看着階前的打鬥上,漫不經心地笑道:“諸葛少晉是朝廷的人,他當衆出手試探,我們若是叫停,倒顯得神劍心虛。再說了,柳牧是死是活,與長老會何乾?”
風雪從身側過,游方心下冷哼一聲,站在高臺上,幾位長老各自端坐,沒有一個人看向他。
楊井春還在觀戰,見李知三在扇影中進退自如,才覺此人的功夫在長老會中已是頂尖,無怪先前長老大選,她只攻不守。
鄧岫英雙手攏在袖中,看着那兩道身影在風雪中纏鬥,嘴角冷冷一撇,這個柳牧,先前被張華護着,此刻又與六扇門的少主打得這般膠着,你來我往間還有閑心說笑,真是左右逢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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