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32 ? 風起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32 風起
◎她看得那樣專注,像是忘了身邊還有旁人。◎
野馬南梁的地氣與別處不同, 雪停了許久,可到了下半夜,寒氣仍然反複。
李知三與張華走在峽道中, 越走越深,周遭一片迷蒙白霧, 三五步外, 便難辨人影。
諸葛少晉沒有與他們同行的意思, 看他二人如今的樣子,也不可能趕在他們前面到達, 與手下那幾十人運起“三疊雲”,飛掠而去。
李知三甫一眨眼,便見那三兩黑點從崖壁掠過, 不急着追趕,本就存着借此人開路的心思。這麽一想, 腳下忽然一震, 震動從地底傳上來,兩壁碎冰都被震落。
李知三匆忙拉住張華一避, 只聽那聲響過後, 又緊跟着兩聲,一震、兩震、三震……
她目光猛地一凝,看向他:“第十四重了。怎麽會這麽快?”
張華眸色漸深, 眼裏透出了然:“看來丐幫楊長老危險了。”
李知三聞言心頭一沉,九袋借法固然精妙高深,可越是精妙的術法, 越是耗費內力。楊井春與公孫坼被抓進來, 若非萬不得已, 絕不可能以如此快的速度接連破陣, 一定是被王廣和孫懷幾人被逼強行破陣,如此這般,必定榨乾內力,楊井春本就經脈有傷,再消耗下去,沒等到第十八重禁制破盡,恐怕就油盡燈枯了。
她心裏泛起一陣紛亂,不由加快腳步。
張華被她扯得幾步并一步走,忽聽前方崖壁傳來一陣人聲,十幾個人,腳步密而不亂。
李知三尚未閃避,腰側便是一緊,張華這個傷員的反應竟快過她半拍,一只手臂攬住她的腰,将她往一叢老松後一帶。
松枝上積了厚雪,低低地垂下,像一道雪簾,将二人遮住。
李知三看了他一眼,被他攏地懷裏,屏息凝神,向外望去。
對面冰河上,走來一行人,都是長老會的裝扮,為首那人身形頗為眼熟,裹着一件寬大的棉袍,竟然是陳冬青。
李知三一時也辨不清她是奉命行事,還是別有隐情。
張華靠近她的側臉,低聲道:“看樣子他們是去陣眼的,我們跟着他們走,很快就能找到其他人。”
李知三沉默點頭,只見那隊人走過冰河,便拐入左側一條窄徑。
她與張華從林中走出來,遠遠跟着。
風從野馬南梁北面吹來,兩峽之間,寒氣茫茫。
轉過山坳,才見兩峽間,是一條寬闊的冰河,月光照上,東一塊西一塊地閃着寒光。
李知三尚未看清人影,就聽到了一聲嘶吼——
“……快停手!她會死的——”
是公孫坼,他被孫懷挾持着,長劍夾在脖子上,直直望着河中,楊井春就打坐在那裏,掌心下內力湧動,強行催動禁制,血沿着下颌淌下,一滴一滴落在冰上。
孫懷冷笑:“楊長老內力充沛,區區十四重禁制,還遠遠到不了她的極限。”
不,已經是極限了。
李知三望着楊井春,身影在冰面寒光中已經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鮮血流了一片,觸目驚心,鐵骨扇已在袖中嗡鳴。
“還不是時候。”張華目光深深,不知何時伸進她袖中,握住了她的手。
李知三感覺到他掌心的滾燙,想到他陰寒之氣未除,若她此刻貿然下去與孫懷王廣等人動手,張華必定要出手相護,到那時,七日不能動武的禁忌被破,他定有性命之憂。
對面,楊井春終于堅持不住,倒在冰河上,轟然一聲。
公孫坼盯着那個一動不動的身影,忽然不再掙紮。
孫懷感覺到手下的人一松,以為他終于放棄了抵抗,卻見下一瞬,他竟然将整個身子往前撞去。
劍就架在他頸前。
他是要找死!
孫懷下意識撤手,劍刃已經在他的頸上刺去。
李知三什麽都來不及想了,右手還被張華握着,左手卻已經翻了出去。
松枝上的積雪在掌風下碎成齑粉,她五指一攏,碎冰被內力裹成一簇,在月光下亮得像一把銀針。
“铮——”
一聲極脆的響。
劍脊從中震斷,半截劍刃打着旋飛出去,孫懷被那股餘勁震得吐了血,連退三步,掌中斷劍顫個不停。
可那簇碎冰的去勢未盡。
李知三本以為這一擊足夠化解危機,可春秋蟬第八重的內力太過渾厚,力道順劍氣回卷,竟将冰河表面的碎冰盡數掀起,卷成一道白茫茫的風,朝她藏身的方向倒卷來了。
張華幾乎在同一瞬間扣住她的腰,将人往懷裏一帶。
冰屑劈頭蓋臉地砸過來,打在松枝上噼啪作響,碎冰擦過她側臉,留下一道細白的痕。
她喘着氣,後背撞上他胸口,那股冷冽的藥氣灌了滿口。
風聲在兩人之間呼嘯了三息。
等白霧散盡,冰河上已經安靜下來。
公孫坼摔倒在雪裏,脖頸滲血,人已昏了過去。
孫懷被那道勁風震得連退三步,驚駭不已。
衆人轉頭望去。
峽道盡頭,陳冬青負手而立。
風雪掠過,将那件素淨的灰棉袍吹得紛飛。
她面上仍是那副溫和無害的神情,可方才那一掌的餘波似乎還在峽壁間回蕩。
孫懷握着斷劍,愣了一瞬,随即單膝跪地,垂下頭去。
“邵樓主。”
王廣身後雙手微微一緊,偏頭看了她一眼,面上有些意外:“紫芙姑娘怎麽親自來了?”
邵紫芙沉默一瞬,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方才那掌她不過用了三成力道,按道理不至于如此,難道說近來武功又有精進,只是自己未有察覺。
雪後松下,李知三靠在張華懷裏,胸膛急促地起伏,左手指上還在發顫,方才那一擊催動內力太快,此刻經脈裏還翻湧着酸麻。
但顧不得這些,李知三撐着張華的手臂站起來,直望着雪地裏那個身影,公孫坼倒在碎雪之中,殷紅一片。
她看得那樣專注,像是忘了身邊還有旁人。
張華心頭忽然一滞,看了一眼她的手,冰屑早就紮入了指縫,血色一片,春秋蟬隔着幾裏遠,震斷了一柄百煉精鋼的長劍,這僅僅是功力深厚麽……
李知三不知他心中所想,回過神,才驚覺陳冬青竟是邵紫芙,她對邵紫芙這個人倒是早有耳聞,雲生結海樓六樓主,曾為搶奪無相經,連夜洗劫了西安大慈恩寺。
江湖上關于她的傳聞不多,有人說她原本是江南富商之女,滿門被滅,流落江湖,被雲生結海樓收入門下;也有人說她本就是漠北馬賊出身,十四歲便提刀劫了官銀。
卻沒想到,她以執事弟子身份,在神劍山莊潛伏了這麽多年。
邵紫芙沒有理會王廣,朝身後看了一眼:“給她看看。”
隊伍中走出一人,背着藥箱,在楊井春身邊坐下,搭上她腕間寸關尺,眉頭擰了起來,又換了一只手,須臾,臉色愈發難看。
“邵樓主,此人經脈受損極重,真氣枯竭,只怕……再用不了內力了。”
邵紫芙垂下眼簾,看着雪地上那個昏死過去的身影,面露不悅。
孫懷跪在一旁,遲疑了片刻,硬着頭皮開口:“可是二樓主有言,最晚明日——”
邵紫芙掃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是聽他的,還是聽我的?”
孫懷将頭埋低:“屬下不敢。”
·
子時三刻,風雪穿堂,将滿樓燈火吹得恍惚。
西昌石樓建在平梁谷西半崖上,七層疊起,背倚絕壁,向外俯瞰整條峽道,昔年古靜珊在此設了哨樓,如今倒便宜了這幫不速之客。
張華豎起兩根手指,朝側門擡了擡下巴,“一個門裏,一個廊下。”
李知三點了點頭,鐵骨扇入掌,輕身掠上廊檐。
廊下戍守的弟子正仰頭,打起了哈欠,下巴張到一半,忽然眼前一黑。
李知三伸手一抄,把他放倒。
門裏那個剛聽見動靜,張華的掌風已到,那人連哼都沒哼一聲,就歪了下去。
張華拖着人出來,與她對視一眼,一齊将兩個弟子拖到山林處,用了大量迷藥,剝下外袍換上。
李知三把袍子裹緊,側頭來看了張華一眼,見他穿着那件玄袍明顯短了一截,露出半截小臂,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別笑。”張華目光有些幽怨,低頭望着她,兀自把袖口往下扯。
李知三收了笑,擡手替他正了正衣襟。
西昌石樓裏甚為空曠,兩人一路沒遇上幾個人,無聲疾行,從五樓轉到六樓。
李知三走在廊道裏,心緒又凝重起來,楊井春經脈盡毀,公孫坼頸部受傷失血,若真被關在這石樓的某處,以他們二人如今的狀況,只怕撐不了多久。
忽然,只聽左岔口隐有人聲,三兩人影在燈火下晃動。
難道是囚室?
她心頭一振,提步拐去,腕上卻忽然一緊,偏頭看去,張華目光沉沉地站在她身後,還沒來得及開口問,便被他帶着往後退了兩步。
李知三背脊貼上石壁,張華已松了手,朝廊道北面偏了偏頭。
李知三一怔,順他的目光望去,這才看見六樓正廳的門沒有關嚴,映出一線燈火,影影綽綽的人影映在地上。
廳內大概坐了七八個人,圍着一張長案。
她屏住呼吸,雖隔得遠,但以她此時的內力修為,已能聽清七八成。
“諸葛少晉帶人入谷了。”
竟然是鄧岫英的聲音,李知三目光微凝,難怪當日他們破陣時,她會那麽巧出現在陣眼附近,看來她就是在那裏為這些人把風的。
不過只提諸葛入谷,卻未提她,倒是出人意料。
“……如今楊井春已然不能用了。”女子的聲音不緊不慢,無疑是邵紫芙:“而在座對西北陣法也無甚了解。諸葛此人經年浸淫天下武學典籍,依照朝廷對江湖諸派功法陣法的了解,怕是比我們各派自己還要深。他既已入谷,與其防他,不如用他。”
“邵樓主倒是大方。”另一個聲音接了過來,蒼老而沉冷,帶着譏诮,一聽就是王廣,“那姓諸葛的小子打的什麽算盤,在座難道不明?他千裏迢迢從京師趕到祁連山來,就是為了《林海枯榮》。況且他又不是一個人來,真用了他,就是引狼入室!”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