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35 ? 情傷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35 情傷
◎自覺平生武功境界無如此之高,可心境亦無如此時凄涼。◎
玉雪飛花, 穿林不絕,李知三挾持着邵紫芙,站在冰河中央, 本是以此號令雲生結海樓繳械,不料一道灰影掠出。
王廣根本不曾看邵紫芙, 那雙眼睛直直盯住了另一個方向——公孫坼。
李知三心頭猛地一沉, 幾乎只是一個眨眼, 王掌門已經扣住了公孫坼的後頸。
公孫坼本就失血未愈,被他這一拿, 面色頃刻間轉成青白,喉間那道新痂“嘶”地裂開,血又滲了出來。
“柳長老好快的扇子。”王廣将人擋在身前, 平靜地看向她,“老夫不得不防一手。”
李知三攥着鐵骨扇的指節發白, 她與諸葛少晉定計, 先制住陣前之人,再趁亂将公孫坼和楊井春一并帶離戰場。
可王廣的反應比她預想的快了不止一拍。
此刻若強行收網, 公孫坼必死在王廣掌下。
更糟的是, 楊井春。
她被綁在岩壁下的那株老松旁,幾個六扇門暗樁已經割斷了她腕上的繩索,正要将人拖離冰河。
可這一變故發生, 她俨然是走不了了。
“把人放了——!”
楊井春此刻內力盡失,只掙開暗樁的手臂,往前沖了兩步, 被兩個六扇門的人從身後架住。
“楊長老!快走吧!”後面人壓低聲音急道。
她搖了搖頭, 心下是無限酸楚。
幾日前在辟劍谷外, 王廣就是這樣掐着公孫坼的脖子, 那時她還能以命相搏,此刻她卻連自保都勉強。
李知三背對着楊井春,雖看不見她此刻被架住的身影,心中的滋味也并不好受。
王廣那雙老眼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她不能回頭,不能分神,此刻誰露出破綻,另一人就會下殺手。
“柳長老,我知你等為《林海枯榮》而來。”楊井春忍不住高聲:“只要你保公孫無恙,我願将九袋借法心法奉上,以長老資質,何愁破不開這兩重陣法!”
冰河上一靜。
丐幫九袋借法,乃是幫中九袋長老代代秘傳的絕學,從不外授。楊井春當着這數百號人的面說出這句話,已是将自己都押了上去。
公孫坼地擡起了頭,望向她,聲音沙啞卻沉定:
“阿春。”
楊井春渾身一震,從烏泱泱的人影中望向他,目中已是驚濤駭浪。
“我死尚不足惜,但九袋借法為丐幫所有,決不可落入外人手中。”他說着,偏過頭來,看了李知三一眼。
隔着風雪,李知三握扇的手在袖中發顫,面上卻靜如死水,仿佛根本不為所動。
公孫坼扯了一下嘴角,像是在笑,“我與這位柳長老素昧平生,她能救我一次兩次,已是仁至義盡。我公孫坼這條命不值什麽,不必給人家添麻煩了。”
李知三的喉間哽了一瞬,深吸一口氣,強壓震恸,也只是笑:“公孫少俠深明大義,今日即便一死,将來也必為後人所悼。”
話音落,她便不再看他,也就不曾看見公孫坼的眉眼微擡,像是意外于她語氣裏的灑脫,又很快便移開了目光,沒再深究。
楊井春抿唇看他,眼淚無聲地落下來。
他們明明約好了要厮守一生的……
功法還可以再有,人命只有一條。
王廣緊緊盯着這邊的動靜,但見李知三的臉上,有一瞬的失神。
他眼睛随即眯了起來。
機會。
劍風從袖底驟然射出,直取左肋——
她方才守陣時左肩中了一刀,即便春秋蟬能愈合皮肉,經脈中的淤滞卻不可能在一時半刻間消散殆盡,攻其舊傷,是最穩妥的法子。
李知三眸光忽暗,鐵骨扇破風而出。
她早有防備,等的就是這一刻。
扇面展開,十八片精鋼扇骨,與那道劍風一觸即分,擦出一片火星。
兩人近身,她腳下錯步,如燕回風,欺到了他身側。
王廣瞳孔一縮,他左手還扣着公孫坼的後頸,空不出手來,右掌翻起迎擊。
掌風與扇骨接連相撞,震得腳下冰河一動。
兩人挾持着人,竟還動起手來,李知三的扇子快,王廣的掌法沉,一招一式貼着公孫坼與邵紫芙的身體擦過,分毫偏差,便足以致命。
邵紫芙被李知三制在扇下,動彈不得,只覺那股渾厚的內力從肩井xue壓下來,逼得她連呼吸都放輕了。
她在雲生結海樓待了這麽多年,所見頂尖高手不在少數,從未見過有人在挾持人質時,還能與王廣鬥得面不改色。
冰河上的風在兩人間呼嘯,卷起白雪,灑了漫天。
公孫坼被王廣扣着,視野裏只有翻飛的雪片與面前那個玄衣人的側臉。
忽然有些恍惚,那人的眉骨,還有柳葉穿花的身法——一切像隔着一層雪霧,熟悉而陌生。
念頭只一閃,便被頸間的劇痛壓了下去。
王廣的手指又收緊了一分。
扇風與掌影交錯,李知三的扇子卻快如流火,精鋼扇骨在他掌風間穿梭。
被制在扇下的邵紫芙看着,眼裏浮起一絲欣賞:“王掌門的鐵肩擔山劍已臻化境,柳長老年紀輕輕便是外家高手,此番得了春秋蟬,只怕連方莊主也未必是對手。”
她姿态狼狽,評判的聲音倒是從容:“二位真是難分伯仲啊……”
王廣聽得眉頭蹙起,他年過六旬,浸淫武道數十年,同輩之中向來罕逢敵手,此刻被邵紫芙當衆拿來與一個後輩相提并論,還說什麽“難分伯仲”,分明是将他放到了與柳牧同等的位置上。
那張老臉随即浮出一絲冷笑,右掌虛晃,驟然變招。
李知三目光凝住,撤手退了半步。
王廣的聲音幽幽響起:“柳長老,春秋蟬就這樣束手束腳麽?你即便得到了它,還不是不為人所喜,可見武功蓋世,也終究不得人心。”
李知三目光忽漾,握着鐵骨扇的手一緊。
“不得人心”這幾個字,切切實實紮進了心裏,這些年身在神劍,除了何範,沒有一個人站在她這邊,長老會在神劍盤根錯節,排外是難免的事,可幾年下來,竟也沒處下一個朋友。
時至今日,世上願信她的人,總寥寥無幾。
倘若能回到過去,她才不想參與什麽武林紛争,南北之争與她何乾,武當掌門之争又與她何乾……她只是想跟師兄師姐們在一處,晨起練功,夜半打坐,做武當山上一個普普通通的小道長。
追憶過往,李知三強忍恸色,也不忘回敬:“青城王掌門聯合雲生結海樓,在神劍後山劫殺同道,這樣的罪名,您也不比我好多少吧?”
高手過招,拼到最後就是拼心性。
若今日冰河上的事情傳出去,青城派百年的清譽便要毀于一旦,王廣心知肚明,眼神沉了一瞬。
“柳長老倒是會倒打一耙。”他語氣平靜,卻思量着如何亂她的心緒,出招的一瞬,将公孫坼的傷軀直直擋在自己胸前,“老夫幾次三番留你性命,你卻一而再再而三地要置老夫于死地,可旁人呢?盡管幾番中傷,柳長老還執意要救公孫少俠,莫不是……鐘情于他?”
李知三倏爾一怔,對方這一問完全不在她預想之內,更何況提及的還是公孫。
這些年來,她不是沒有回想過,如果當年沒有離開,那麽此刻站在他身邊的人,的的确确該是她了。
可這唯一的可能,就毀于她手。
一時間心亂如麻,面上冷厲的鋒芒像被澆了一片。
王廣看到她臉上的怔忡,便知自己是賭對了,笑意更深:“只可惜啊,人家郎情妾意,倒顯得你自作多情。”
這時,公孫坼側臉望向她,一雙眼睛清澈明晰。
李知三的呼吸頓了一拍,從他眼底看到了一絲探究。
心口的鈍痛忽然變成了一團火,燒得她幾乎握不住扇子。
“王掌門——”她目光驟冷,“你話太多了。”
話音未落,鐵骨扇驟然展開。
春秋蟬第八重真氣如決堤的江河,從丹田直湧而上,一聲铮鳴,十八片精鋼扇骨上凝了一層白,是真氣催到極致,與寒意相激。
王廣瞳孔驟然一縮,只來得及将公孫坼往身側一帶,鐵骨扇已經到了面前。
舉掌迎擊,才覺她的力道與前十招全然不同,沉如高山,連他數十年精純的內力都被震向丹田。
李知三目光淩厲,已欺到他身前,鐵骨扇翻轉如蝶,快得只剩殘影。
十幾招過去,王廣被她逼得退到了冰河一端,從未見過有人能将一柄折扇用出這種勢頭,綿綿不絕,又殺機四伏。
他心下急切,正欲思量辦法,卻見眼前一晃。
李知三的扇子竟然偏轉了。
洶湧的真氣像是脫了缰,長扇劃出去,擦向公孫坼的肩頭。
他身上舊袍瞬時裂開口子,血珠飛濺,落在扇面上。
鮮血與紅梅重疊,絕豔如火。
聽到他悶哼一聲,李知三猛地收勢,握扇的手顫抖不已,幾乎壓不住胸腔裏翻湧的駭意。
她竟然傷了他。
楊井春站在人群後方,看見李知三鐵扇翻飛如狂風驟雨,朝着公孫坼的肩頭落下,面色霎時一白,猛地往前沖來,又被身後的暗樁架住:
“柳牧!你在乾什麽!”
她雙目通紅,“你若要對他下殺手,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冰河上,李知三握着鐵骨扇的手僵在半空,恍若一尊被風雪凍住的塑像。
第八重的內勁太過強悍。
方才一瞬的分神,竟直接讓內力失去了掌控。
王廣看着她失态的模樣,笑意終于浮到了面上:“柳長老,你方才若再偏一寸,這位公孫少俠今日就要交代在這裏了。看來春秋蟬雖好,也不是什麽人都能駕馭的。”
李知三盯着他眼中的嘲諷,攥着鐵骨扇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緊。
真氣還在四肢百骸間洶湧,她從未覺得自己如此狼狽。
激憤之下,鐵扇在手中轉出一片花,李知三背對着火光,半邊臉沉在陰影裏,十八片鋼骨展開如銀月,自上而下劈落,将半面冰河的雪光都截成了兩段。
金石之聲在谷壁間來回激蕩,遠處一衆弟子都捂住了耳朵。
王廣面色一沉,只覺一股近乎蠻橫的內力順着扇骨壓下,腳下冰河嘩然裂開。
風雪,無聲地落下。
李知三單手出招,望着王廣一退再退的身影,心中卻自嘲一笑。
自覺平生武功境界無如此之高,可心境亦無如此時凄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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