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2 ? 開場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22 開場
◎柳牧啊柳牧,這麽多年,你終歸是落到了我手裏。◎
夜深了, 風雪一陣緊過一陣,前院的刀兵聲還沒有停。
隔了幾重院落,打鬥聲落在北風中, 如影随形。
李知三合衣躺着,翻來覆去睡不着, 神劍山莊占着地利, 就算各派來攻, 光堂前那道陣法也夠他們喝一壺,按理說早該退了, 怎麽還在叫陣,思量再三,索性掀被起身, 披了件外袍推門而出。
夜風拂來,雪片打在臉上, 涼得她微微眯起了眼。
正想往後山去透口氣, 便見一個人影從穿堂那頭快步跑來,是陳冬青。她跑得急, 到了李知三面前才收住步子, 喘了好幾口氣,臉上全是焦急。
“白二!”陳冬青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在這兒可太好了!前院出事了——張長老受了傷, 正被圍在聚義堂前,方莊主也到了,各派弟子鬧得不可開交, 你快去看看罷!”
李知三心頭一沉, 張華受了傷, 雖然她渡氣替他化開了淤滞, 但若是再與人動手,後果不堪設想。
來不及多想,腳下便已運起輕功,朝着前院的方向掠了出去。
雪在腳下飛濺,屋檐、回廊、石階在兩側飛速倒退,她踩着牆頭和銅柱借力,連過三進院落,聚義堂前那片燈火通明的空地便已遙遙在望。
夜風吹進衣袍,冷得她靈臺清明,她忽然覺出不對來,前院雖有刀兵之聲,卻無混戰之勢,倒更像在擺陣,可這念頭只一閃而過。
在老松橫枝上一蹬,整個人在前院空地落下。
甫一落地,刀劍出鞘聲從四面八方響起。
她還沒來得及站穩,十幾名戒律堂弟子已從兩側廊下湧出,刀鋒向內,将她圍在正中。
個個面色如鐵,刀尖指着她,卻不上前。
這是拿人的架勢,李知三環顧四周,心頭漸漸沉了下去,看來陳冬青是受人指使,拿張華當幌子引她來前院。
中計了。
這麽一想,便見楊井春偏過頭來,火光與飛雪之間,遠遠與她對視一瞬。
那雙眼睛沉沉的,看不出情緒。
但李知三也能推想出一二,她傷了公孫坼,楊井春自然不擇手段,只是沒想到,她會選在這個節骨眼上動手。
那幾名戒律堂弟子将一副牛筋索繞過她的手腕,收攏、抽緊,打了個利落的活結,李知三沒有掙紮,在衆目睽睽之下反抗,等同于坐實了心懷鬼胎。
由着他們押住,一步步走向聚義堂前的石階。
堂前石階下烏泱泱坐滿了人,武當、青城、崆峒、華山各派弟子席地而坐,少說八九百號,火把光映在臉上,明明暗暗。
聚義堂上,方成相一身玄黑氅衣坐在堂上,面色沉靜如水,身後兩側分列着幾位長老。
今夜情形,他倒是沒有預料,似乎還未反應過來,目光轉向人群中的楊井春:“楊長老方才說,青城派今夜糾集崆峒、華山數名弟子,擅闖後山禁地,意圖不軌。”
“既然要在神劍的地界上對簿公堂,那就該把涉事之人一一請出來。不知,那個能解開守山大陣的弟子,人在何處?”
楊井春已經看到了被押來的人影,若不能一次将王廣拖下水,那至少也要讓這個“白二”不能再藏在暗處。
她拄着青竹棍走到階上,那雙眼睛又沉又亮。
隔着百步的距離,她擡手,朝李知三的方向一指:“就是此人。”
衆人嘩然。
李知三舉步踏上積雪,在肅殺聲中登上石階。
兩旁弟子分列如牆,刀光在火把下明滅不定。
堂下那烏泱泱的人頭随着她的腳步轉動,目光沉沉壓在她身上,像一層又一層雪。
兩名弟子押着她的胳膊,李知三走上階,面上沒有半分波瀾,心裏卻已将前因後果想了個通透。
楊井春今夜将她誘來此處,是要先發制人,王廣搶奪秘藏畢竟沒有實證,而且還是無功而返,要把他的罪名定下來,就要從旁處入手。
而她,這個能破守山大陣、又來歷不明的“白二”,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此人不過是個外門弟子,入莊不過旬日,如何能破得了守山大陣?”階旁一位長老皺着眉開口,“楊長老此言可有憑據?”
楊井春正要答話,人群側面忽然響起一個聲音:“諸位難道沒有聽說過麽?戒律堂的張長老,對這位外門弟子可是護得緊吶。莊主大婚那日她受了傷,張長老親自将她帶回草堂,連藥都是親手上。”
“一個戒律堂首座,竟然對外門弟子青眼有加。諸位說,這裏頭會沒有什麽文章?”
此言一出,長老會中一個身影終于忍不住了。
绛紫長裙,外罩銀鼠皮氅,眉眼間一股毫不掩飾的銳利,她走上階來,目光掃過李知三,嘴角撇過,像是在看一件不值一提的東西。
李知三認出了人,鄧岫英,十三長老會位列第十,節制山莊鑄劍堂,素來以性情剛烈著稱。
若說現在楊井春是指向她的刀,那過去,鄧岫英就曾是最想親手動這把刀的人。
這樣的場合,她若不站出來,倒讓人不習慣了。
鄧岫英走到李知三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那雙眼睛裏翻湧着的東西,長老會衆人也能看穿——不甘、醋意、惱火。她與張華共事多年,可如今這個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外門弟子竟被他那般護着,她如何忍得下這口氣。
“我看戒律堂張長老無端受傷,也未必是外人所傷。”鄧岫英冷聲道,目光逼視過來,“若是身邊的人動了手,反倒最不引人察覺。”
話音未落,她右手已探出,掌風凜冽,帶着一股不顧後果的淩厲。
李知三目光一凝,鄧岫英的掌法她見過,當年在長老會中切磋時便是如此咄咄逼人。
無奈雙手被身後兩名弟子押着,動彈不得,只得側身避讓,腳下錯步往後滑出五尺。
鄧岫英一掌落空,反手又是一掌。
李知三屈膝閃避,從那掌風之下堪堪避過,右腳在階面上一轉,借力旋身。
雖雙手被縛,身法卻仍靈活得驚人。
鄧岫英連攻七掌,掌掌落空。
她面色愈發難看,出手越來越快,掌風激蕩之下,積雪四散飛揚。
越打越讓人心驚,一個外門弟子,怎可能有如此身法?難道這人從頭到尾都在藏拙,有趣,我倒要看看你的廬山真面目!
李知三被縛着手,不能還手,只能一味閃避,腳下踩着石階進退騰挪,身姿輕捷如燕。
雖不能反攻,但七招之內滴水不漏,連衣角都沒讓鄧岫英沾着半分。
滿場數百雙眼睛看着,漸漸有人發出驚嘆。
鄧岫英心中隐隐有種預感,忽然收掌後退,死死盯着她那一步的身法。
倏然,階旁另一位長老站了起來,面色驚疑不定:“等等……她的步法……是‘雁回三折’?”
李知三心下一沉,雁回三折,是她當年在長老會與人切磋時慣用的一式身法,雖非柳牧獨有,但神劍山莊上下能将這一步走得如此圓融自如的,寥寥無幾。她方才被縛着手,倉促間全憑本能閃避,竟忘了刻意掩飾自己的路數。
鄧岫英直起身來,盯着她的臉,嘴角浮出一絲冷笑:“雁回三折、柳葉穿花步——柳牧,原來你不是下落不明,是改頭換面藏進了外門!”
衆人靜了一瞬,忽然又喧嚣起來。
柳牧這個名字在神劍山莊上下早已傳遍,人人都知道她是何範長老最親近的人,也是何範之死案發時唯一在場的長老。案發後她便在押解途中失蹤,長老會對外只說“下落不明”,可私下裏關于她畏罪潛逃的說法早已甚嚣塵上。
此刻鄧岫英當着數百人的面将她的身份揭穿,堂下各派弟子中喊聲此起彼伏。
“柳牧!她就是那個殺了何範長老的柳牧!”
“我說怎麽一直找不到人,原來是易了容躲在莊裏!”
“何範長老待她如己出,她竟下得去手……”
群情激奮,如沸水翻鍋。幾個年輕的弟子甚至沖到了階前,被戒律堂的人攔了下來。
李知三站在階上,聽着那些此起彼伏的喊聲,本以為自己會害怕,可此刻真到了這一步,心裏反倒一片平靜。
何範長老的面容在風雪中一閃而過,慈悲而捉摸不透。
她咽了咽喉嚨,将情緒逼回眼底。
鄧岫英看着她這副樣子,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快意,可夾雜在快意裏的,還有一絲更複雜的滋味。
柳牧啊柳牧,這麽多年,你終歸是落到了我手裏。
鄧柳二人的恩怨,長老會人盡皆知,當年何範長老,曾在新入會的衆弟子中拔擢一位貼身護法,放着她撫養大的、自小在山莊長大的義女鄧岫英不選,反而讓一個半路拜山、剛贏了弟子大選的柳牧登堂入室。
幾年下來,柳牧在長老會的比武切磋,十回裏有七回都在被鄧岫英圍追堵截。
火把在風中劇烈搖晃,将每個人的臉都照得忽明忽暗。
楊井春站在人群中,面色變了好幾變,原來此人竟是神劍山莊長老會的人,無怪能開啓守山大陣。
她打量着李知三,是重新打量這個完全陌生的人。
堂堂神劍長老,這些天還在她面前裝出一副膽小怕事的樣子,內裏卻是何等心狠手辣之輩,殺害何範長老後,還敢以“白二”的身份回來,改頭換面在衆人眼皮底下來去自如。
這麽多天,就連她都在此人的算計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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