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2 ? 問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12 問心
◎“你心裏想着男人,心浮氣躁,若換了別人,你早就沒命了。”◎
李知三張了張嘴, 水汽灌進喉嚨,嗆得她咳了一聲。
“我——”
“轉過去。”
張華的聲音從水霧那頭傳來,不容置疑。
李知三頓了一下, 眼下這情形實在難堪,辯解與遮掩都無從談起, 只得把身子往熱水裏一沉, 水面漫過鎖骨, 默然轉過身。
身後水聲一嘩。
是他起身了,水流順着寬闊的肩背傾瀉而下, 赤足踏上石階,窸窣地扯過衣衫,繼而是衣帶抽緊時那一聲乾脆的響。
李知三聽着身後這些動靜, 始終盯着面前的石壁,水珠從發梢墜下來, 打在肩頭, 涼得一顫。
只過了片刻,腳步聲又折返回來。
嘩啦一聲, 一件衣裳被扔在她手邊夠得着的地方, 是件蒼青色的舊袍子。
“穿好了再出來。”他邁步出去,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腳步聲遠去,門又合上, 寒風卷進來一瞬,吹皺了滿池熱氣。
李知三又在水中浸了幾息,才将身上濕透的棉簾扯落, 擰了一把熱水, 草草擦過身, 将那件袍子套上。
袖子實在寬大, 長出一截,她低着頭,把袖口一折、兩折、三折,露出細白的手腕。
忽然間,衣上一縷極淡的檀香纏上鼻端,她手指頓住,心裏竟微微一漾,是大婚那天,他懷裏攏着的氣息。
系好腰帶,她把濕透的長發盡數攏到腦後,匆匆踩了鞋,推開石門。
冷風夾着雪粒猛地灌進領口,激得她狠狠打了個寒噤。
孤山草堂外原本清寂的石徑上,此刻人影幢幢,腳步聲紛亂,幾支火把在風雪裏晃動。
執事弟子們跑來跑去,扯着嗓子在喊什麽,平時只在後院灑掃的幾個雜役也提着燈籠站在廊下,一臉肅穆。
李知三攔住一個跑在末尾的年輕弟子。
“出什麽事了?”
那弟子回頭看見她,先是一愣,目光在她身上那件過大的衣袍上停了片刻,随即回過神來:“一炷香前張長老傳令,封鎖戒律堂後院,拿住了一個奸細!”
奸細。
李知三心頭一跳,沿着中院的長廊快步往前走去。張華才與她分開不久,轉頭便拿住了人,這動作未免太快,
戒律堂前庭已經站了不少人,火把在廊下燒得通紅,雪地早被踏成一片髒污的泥濘。
人群中央空出一片地,一個人影跪在青磚地上,雙手被牛筋反綁,正被兩個弟子按着肩膀。
李知三擠進人群外側,定睛一看——
青袍客。
那人衣服已經換過了,一身靛藍底色的錦袍,袖口繡着暗銀雲紋,腰間系一條玄色玉帶,衣料在燈火下泛着光澤,一看便是江南織造的手筆。
此刻他跪在地上,頭發散下來,嘴角還挂着一絲血痕,顯然被捕之前已經交過了手。
張華坐在堂中太師椅上,灰袍外罩一件薄氅,目光落在堂外的飛雪中,像是等一場已經等了很久的雪。
“諸葛少主駕臨,神劍真是有失遠迎。”
李知三站在廊柱旁,神色一變。
諸葛少主。
諸葛少晉。
這些天一路追殺她的六扇門的暗樁,竟然是諸葛少晉。
諸葛無我長子,十五歲執掌北六省緝捕文書,暗樁遍布天下。
他竟親自來了神劍山莊。
震驚之餘,那截蒼青色的袖口已被她擰得發皺。
人群裏也陡然起了一陣騷動,幾個年長些的執事面面相觑,臉上寫滿了錯愕。
張華一定早就知道了。
甚至以她為餌,釣此人出來。
寒風從門外吹來,李知三望着堂上那個端坐太師椅裏的人,一顆心漸漸沉下去。
就在方才,她才發覺自己竟對張華寄予了那樣可鄙的希望。
以為他是會幫她的。
諸葛少晉聽見張華道破身份,竟沒有半分驚慌,反而笑了一聲,擡起頭來,狹長的眼睛裏滿是譏诮:
“張長老好眼力。只是這迎客的禮數,未免太急了些。”
話音落,周遭轟然。
“真是諸葛少晉!”
“何範長老身死不久,他來神劍,只怕是為了春秋蟬的下落——”
議論紛紛如潮水漲落,但李知三已經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了。
雪還在下,落在她肩上、發上,涼絲絲的,卻壓不住胸腔裏那團翻湧的熱意。
她低着頭,從烏泱泱的人群中擠出去,弟子們的竊語,都化作風雪裏模糊的嗡鳴。
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等回過神的時候,腳下的石階已經覆了厚雪,兩側的松柏被壓彎了枝條,白茫茫一片。
後山。
她怔了怔,停下腳步,說到底,這偌大的神劍山莊,如今她能稱之為“熟悉”的地方,也只有這一隅。
來來回回走過許多遍,簡直是困獸猶鬥。
冰湖就在前面了。
風雪掠過湖面,在暮色裏泛着灰白的光,她踩着積雪走到湖邊,站定,呼出一口白氣。
“你倒是會挑地方。”
話音未落,殺氣已經貼上了後頸。
李知三心頭一凜,但那股殺意來得太快,來不及轉身,只本能地側了頭——
一縷青絲從耳畔滑落,飄飄搖搖地墜在雪地上。
她愣了一瞬,看着那縷頭發落在雪面上,烏黑的一線,在白裏格外紮眼。
身後那人也怔住了。
趙西湖握着并起的指劍,劍氣堪堪凝在距她頸側一寸的地方,他顯然也沒想到,這個向來反應如電的柳牧,方才那一瞬竟然沒有躲,她竟也有這樣走神的時候。
雪片從兩人之間穿過去,落在李知三臉上,涼得她一激靈。
忽然明白了什麽。
從戒律堂走出來,這漫長的半個時辰,她滿腦子都是張華那張臉,這件袍子上的香氣更濃得讓她反胃。
他是什麽時候知道的?在松林拉她走的時候?還是架閣庫那夜的打鬥?
亦或是更早。
這些天她種種僞裝在他面前,究竟算什麽?
這念頭浮上來的瞬間,她自己都覺得荒唐。
于是此刻,所有的荒唐都化成了一股無處可洩的怒氣,從胸口猛地沖上來。
“趙大俠。”
李知三轉過身,鐵骨扇已經滑出袖口,“嘩”的一聲展開,鋼骨在雪光裏泛着冷青的光。
“虧你還擔着‘大俠’兩個字,”她目光如刃,語氣冷然:“背後偷襲,算什麽本事?”
趙西湖那雙疲态盡顯的眼睛裏浮出一絲意外,看着李知三的臉,那張年輕而陌生的面皮底下,分明藏着暴怒的鋒芒。
“你在生誰的氣?”他忽然問。
李知三沒有答話,扇面一翻,已經欺身而上。
扇骨直取咽喉。
趙西湖側身避開,指間劍氣再凝,一道勁風破雪而至,直擊她肩井。
李知三扇面斜格,鋼骨與劍氣相撞,發出一聲尖細的嗡鳴,她被這力道一震,反而清醒了幾分。
兩個人就在冰湖邊上動起手來。
趙西湖的“無嗔指”本就淩厲,此刻又是含怒出手,招招直取要害。
李知三的鐵骨扇半守半攻,但她的心緒遠未平複,出招之間便少了往日的狠厲,多了幾分急躁。
“如果是上回,你贏面很大,但這次——”
趙西湖盯着她,自那天李知三倒在張華身邊,他就看出來了,天下沒有比生死之間的心思更真的,此刻捏住把柄,一邊出指一邊冷冷刺她:“你心裏想着男人,心浮氣躁,若換了別人,你早就沒命了。”
“那也要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
李知三踏雪而退,身形一轉,上了冰面。
冰湖覆了一層薄雪,滑不留足,但她腳下極穩,踩着碎冰連退七步,扇面将趙西湖逼來的三道劍氣一并格開。
“你以為你是個什麽東西?!”趙西湖幾度攻擊被她側身避開,不得不再度誅心,聲音在風雪裏呼嘯:“何範包庇一個江洋大盜入長老會,我先年就想過要清理門戶。只是礙于她長老之尊,不好公然撕破臉。如今她這麽快死于非命。”
他頓了一下,眼睛是近乎快意的冷光,“是老天都不想容你。”
李知三眸色一凜,已然看出他的謀算。
鐵扇倏然合攏,無嗔指的劍氣太過淩厲,指指破空,她心緒的确不穩,也沒料到先前竟被張華動搖心神到這個地步,如今惟有靠輕功高出趙西湖半籌,于是一邊踩着冰面急速游走,一邊揮扇格擋,不留絲毫蓄力的空隙。
“你別以為這次能逃了。”趙西湖看出她變了打法,連忙一劍指将她逼退丈餘,趁她身形未穩之際連出三指,殺氣騰騰,“諸葛少晉是為春秋蟬而來,張華洞悉這一點,便足以知曉你的身份。我若是你,在脫身之後就不會再回神劍。”
他踏前一步,指間劍氣再度暴漲,殺意森然。
“回來、就是找死!”
說完最後一個字,無嗔指全力推出,一道比先前所有招式都淩厲數倍的勁風破開漫天飛雪,直取她面門。
這一招不留餘地,就是要在今日之內将她斃于掌下。
李知三的扇子橫在面前,鋼骨已經開始發顫。
看着那道呼嘯而至的劍風,看着趙西湖那雙殺紅了眼卻仍帶着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悲怆的眼睛,忽然笑了。
“我漂泊半生,無處可去,既然今日你要取我性命——”
她猛然後仰,淩厲的劍氣擦面掠過,借力騰空,身影落在冰面與天光一線。
“——那就一起葬身神劍吧。”
鐵骨扇在半空中驟然展開,十八片鋼骨映着雪光旋成一團冷芒,自高處俯沖而下,像一只終于亮出爪子的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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