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明賊 十一】

【無明賊 十一】

“阿角！”

柳無歸在被人抓住的一刻清醒了過來。

他還在原地，在這片寂靜的黑暗裏，而抓住他的人，也還是十五年前的那個小姑娘。

陳筊緊緊扣着他的手，苦笑道：“又夢到我來救你出苦海了？”

丢失的記憶漸漸融入腦海，柳無歸強忍頭痛道：“是我把我爹帶回來的……”

十五年前他在黑暗中找到方慈時，方慈離墜入深淵只有一步之遙。

純血谛聽需要極強的自我将他們綁在世上，而方慈的執念，或許從來不是深淵，而是……人。

柳無歸咬牙道：“我爹最初開始尋找大眚，是為了将他的爹娘從海裏帶回來，而後他去召武仙，也是為了我娘和我，不想讓天下毀于一旦……他錯信了谛聽的謊言，導致追随他的十七位義士變成了人蛇，此事讓他萬念俱灰，若非當時我也下去了，我爹只怕會直接跳下深淵。”

柳無歸将他補全的記憶與陳筊分享，陳筊也總算知道，十五年前，竟是她的族人主動以三業賊為餌，将十八子引來了洞裏，并且最終诓騙他們吃下了前兩賊，致使了之後的慘劇發生。

她奇道：“十八子拿到前兩賊後怎會沒有找人來試藥？就這樣輕信了我爹娘他們說的話……”

柳無歸輕聲道：“他們找到的前兩賊有限，只有兩個很小的罐子，因為數量不夠，所以經不起随便試藥。”

“但也不至于就那麽吃下去吧？”

“陳姑娘你的族人都有谛聽血脈，若是他們當着我爹的面親自試了藥，我爹便不會對他們的說法起疑心……”

“這麽看來，這個謊還真是天衣無縫啊。”

陳筊冷笑一聲：“石家村和太濟山的谛聽平時采集三賊放在身邊，是為了做出假象，讓人覺得這東西很稀有，如此，外人拿到藥便會非常珍惜，在來尋第三賊之前，根本不會懷疑仙藥是毒藥，這時候，再由谛聽給他們試藥，再有警惕心的人都會把前兩賊吃下去。”

随着蠱蟲融進血脈，大量失而複得的記憶讓柳無歸心情極為複雜，他捂着臉嘗試平複心情，但無論怎麽做，卻也無法否定那個事實。

十八子殺死陳筊的族人，甚至并非出自他們的意願。

那時的他們已經吃下了前兩賊，不光身體被扭曲成人蛇，自我意識也早已不複存在。

他們是被人命令殺死那些地表上的人的。

柳無歸不願再對陳筊做任何欺瞞，說道：“陳姑娘，當時我爹意識到自己被騙之後已經失去了理智，他或許以為，我吃下兩賊也會變成那個樣子，所以當時他才……”

話沒說完，陳筊掩住了他的嘴。

她苦笑道：“此事不需再同我解釋什麽。”

也難怪這些事，族中對她一個字都沒有說過。

以陳筊當時的年紀，如果知道無明賊是一個謊言，說不好上來就會對方浪全盤托出。

她淡淡道：“這件事最後之所以會弄成那樣，和我們都沒有關系，你不是說了嗎，方慈問過你，如果要殺人，你還想不想見大眚，你當時還沒來及給方慈回答一切就發生了，但之後你也還是給出自己的答案了，不是嗎？”

柳無歸在記憶中搜索。

十五年前，十八子沖上地面後雖還未完全變成人蛇的樣子，但他們的身體卻已經發生了異變，以至于血脈不純的谛聽也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

眨眼間，山洞中已是死屍遍地，方浪腦中最後的畫面，是十八子面無表情地圍着他們，身體扭曲成一團，兩條腿甚至無法直立，一雙雙空洞無神的眼睛死死盯着被他護在身下的小姑娘，像是野獸在盯着獵物。

方浪向他們大喊，但他們卻充耳不聞，同時，他們還在一點點褪去人的外貌，變成某種更像是怪物的存在——

“停下。”

意識消散的最後，方慈的聲音傳來。

那些怪物給方慈讓開了路，讓他走到方浪的面前。

方慈看着少年，輕聲道：“兒子，看來，這就是你選擇的路了。”

記憶到此為止，柳無歸捂住隐隐作痛的額頭：“他們在我眼前……變成了怪物，我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眼前就黑了下去。”

陳筊心知以柳無歸的膽子，能熬到那會兒已經不錯了，無奈道：“說起來，當年你吃下兩賊之後，是不是忽然感覺自己有些變化？”

柳無歸一愣：“好像是……我突然聽到了大眚說話了，而且眼睛和耳朵都變得更好使了。”

陳筊若有所思：“這麽看來，普通人直接吃下三業賊就會被大眚同化，而谛聽因為本就有大眚的血脈，吃下三業賊後就能和大眚産生更為深的聯系，甚至，能短暫地聽到大眚的聲音。”

她慘笑一聲：“也是可笑，谛聽的基業竟會毀在自己人手上，我爹娘他們一定沒想到，方慈和你都有谛聽血脈，而方慈的血脈甚至足夠純粹，以至于可以操控那些人蛇……”

柳無歸還想去回想在那之後發生了什麽，但他的記憶從那一刻起便中斷了。

顯然方慈就是在此刻将他的記憶抽走了，并且，和蠱蟲一起存在了這裏。

和方慈相處的點點滴滴湧上心頭，柳無歸難以置信：“他将我丢在燕畿的時候，就知道我會回來嗎？寧可把東西藏在這裏，都不肯來見我一面……”

陳筊聽出他語氣中的懊惱，安慰道：“他不來見你，應當是因為那十七人離不開人……當年的三業峽一役後，十八子除方慈之外，其他人全都不成人形，方慈為了照看他們，自然只能藏起來，沒法來見你。”

話雖是這麽說，但陳筊心中卻也感覺有些奇怪。

方慈帶着那十七人藏了這麽多年，應是想将當年的真相一瞞到底，否則，也不會大費周章地在十八子墓裏留下了棺材，诓騙淩仄與他一起撒下彌天大謊。

既然如此，又為何要将這份記憶留下來？

還是說，方慈也早就料到，他的謊言可能會被旁人揭穿，給自己準備了後路？

她的思緒繁雜，但柳無歸的情緒不佳，加上阿黃還在上頭，現在不是糾結這些事的時候，陳筊想了想：“不如我們就将這些蠱蟲交給章易他們……這便是三業之毒的由來，用來應付一下他們應該足夠了。”

柳無歸點頭應下，兩人起身，柳無歸耳尖一動，聽到通道裏傳來亂糟糟的腳步。

章易和天樞的人竟然進來了！

柳無歸和陳筊對視一眼，立刻吹滅了火折子，黑暗之中，柳無歸的夜眼占盡優勢，他們尋了一處角落藏身，本以為那些人是失了耐心才下來找他們，結果待人跑下來，柳無歸才發現他們個個臉色慘白，渾身是傷，似乎剛剛在上頭與人發生了一場惡戰。

陳筊低聲問道：“阿黃呢？你看到她沒有？”

“沒有。”

柳無歸找了一圈，下來的人已經不足三成，打頭的仍是章易和知聞娘子，但兩人的模樣也十分狼狽，知聞娘子的頭發都散了，章易的道袍上也有不少血跡，他們手下帶的人拿着火把照了一圈，臉上的絕望終是變成了狂喜。

“掌門，章大人，我們找到了！這裏有壁畫！”

躲在黑暗中的陳筊心裏咯噔一下，這洞裏的壁畫和白澤守所說大相徑庭，這麽一來，就沒辦法随便拿點東西糊弄他們了。

一旦這個姓章的和知聞娘子意識到，需要冒着變成人蛇的風險才能拿到第三賊，他們就會退回去，說不好，會将無厭賊和無忍賊直接交給天子，到了那時……一切都完了。

陳筊心思動得極快，附去柳無歸耳邊說了兩句，很快，柳無歸拍拍她的掌心，示意放心。

随即，陳筊騰地一下站起身來，揚聲道：“你們下來做什麽！不要命了？”

她的突然出聲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趁着衆人視線望向陳筊，柳無歸動如閃電，夜照瞬間出鞘，将衆人手中的火折子直接砍去了半截！

周遭立刻陷入了一片漆黑。

章易和知聞娘子的反應都很快，一息之後，火光便再次亮起，但這一回，柳無歸和陳筊就站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手裏還拿着兩只眼熟的瓶子。

那是……無厭賊和無忍賊！

章易和知聞娘子摸了胸口，發覺前襟給人劃破一個口子，裏頭已經空了，章易臉色一冷：“看來你們忘了，你們的好女兒還在我們手裏。”

陳筊大笑起來，她早已看出阿黃跑了，卻沒戳破：“章大人沒看見那壁畫上說的嗎？要拿第三賊，需要吃下前兩賊才行。”

以他們二人的本事，沒法将這兩夥人全都殺死，既然如此，不如将他們引去更深的地方，利用地形困死他們！

想到這兒，陳筊與柳無歸毫不猶豫地拔出瓶塞，将瓶子裏的東西倒了一半交給對方，然後，在衆人驚懼的目光中，兩人一仰頭，就将瓶子裏全部的無忍賊和無厭賊吞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