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眚 五】

【大眚 五】

十五年前，屬于黃間離的記憶終結在方慈那句“我們一定會成功”的話語裏。

在那之前，他們跟随三業峽的遺民步入了地下，并聽他們講了此地的歷史。

百年前，明淵帝因好奇太一下的洞天福地，從民間尋到一奇人，為他找來了傳聞中的三業賊，而即便是普通人，只要有了前兩賊，也可以下太一，獲得大眚真正的恩賜。

這個故事方慈曾經在偏門的古籍裏看到過，只不過在南梁毀于戰火後，許多事也在歷史長河中變得模糊起來，後世唯一知道的只有，三業賊并非人人都可以駕馭之物，否則，也不會死那麽多人了。

轉眼間，他們已經走到了地下很深的地方，而在繼續往下之前，為首的遺民稱，他們需要吃下前兩賊才能繼續，而這也是唯一獲得第三賊的辦法。

十八子都是江湖老手了，其中更有綠林悍匪，想過其中可能有詐，但那些遺民卻仿佛看穿了他們的擔憂，族長沉聲道：“我們便是靠着此法才能在太一裏生活，尋常人靠近太一就會發瘋，吃下兩賊不意味着你們能找到第三賊，但是如果你們不吃，等待你們的只有死。”

說罷，族長讓輕功最好的摘星客和穿雲燕下去看了一眼，就在他們腳下的黑暗中，無數白骨層層疊疊，絕望地仰望着天頂。

族長道：“實不相瞞，我們之所以會選擇守在荒僻之地，也是因為我們本就是南梁遺民，百年前，我們的先祖吃下前兩賊并活了下來，在那之後我們便知道，世上真的有神，只可惜，我們至今還沒有找到無明賊，所以，我們也一直在等待着和我們一樣相信此道之人，和我們一起尋找。”

為了證明自己所言不虛，族長甚至向方慈讨來了兩顆他們廢了千辛萬苦才找來的無厭賊和無忍賊，當着他們的面吃了下去，等了許久，他的臉色卻是變也不變。

“我們就是證明，神是存在的。”

族長平靜地看着他們：“你們可以自己選，要不要賭一把。”

想想也知，十八子一起走到了這裏，早已賭上了身家性命，沒有道理在最後一刻放棄，方慈将方浪托付給了族長，所有人沒有猶豫，将無厭賊和無忍賊分成了十八份，一仰頭就吃了下去。

之後的事，黃間離并非是通過自己的眼睛得知的。

吃下兩賊的一瞬，她就像是從高處墜入了一片深水，在那裏浮沉着無數死去的意志，他們不再掙紮，漸漸便與這片水體融在了一起。

但黃間離卻不想輕易放棄。

她能想起的東西不多，但卻還隐約記得，有人在等她回去，為此她拼了命地在黑暗中掙紮，終于在某一刻，猛地沖出了水面！

她并沒有回到自己的軀體裏。

等在水面之外的，是無數光怪陸離的視角，黃間離就像是被分成了無數份，她看到了千萬條人蛇眼中的世界，那些扭曲的，蠕動的身軀是大眚無知無覺的肉塊，它們藏在地底深處，偶爾也會出來捕食人。

在大眚的眼裏，人蛇是空的，但人的身上卻填滿了三色的洪流，那是人的意志與三業，也是讓他們區別于肉塊的存在。

每每靠近深淵，這些人身上的三業就會暴漲，讓他們癫狂，無法再深入地下……好似他們體內也有神，在冥冥之中助他們遠離大眚。

黃間離在這些視角中輾轉，很快，竟在其中發現了幾個不屬于地下的視角。

她看到一個人，周身流淌着一條金色的河，他崩潰地捂着腦袋：“ ……怎會變成這樣？間離，李川！不該……不該！”

一轉眼，還是那個人，他雙眼通紅地站在一片戰場上，手裏拿着一根折斷的軍旗，出聲沉沉：“放心，我一定會救你們，會讓你們變回原來的樣子……既然大眚吞噬了你們的神魂，那我便去找人的三毒，将你們重新變回人。”

黃間離隐約覺得自己該是認識他的，但她的記憶早已化在了那片深水裏，黃間離還未來及細想，身子忽然一沉，她再次墜回了水中。

之後又是漫長的掙紮，只是不知為何，那掙紮來得容易了一些，好像有一道無形繩索拉着她，将她拖出水面。

如此往複數次，漸漸的，黃間離發現自己的視角不再改變了，每一次她拼盡全力地沖出水面，看到的都是同樣的風景和人。

她回到了一具軀殼裏，但是卻無法控制它，她的軀殼如今屬于大眚，一個眼熟的男人替代大眚對她發號施令，指引她去捕獵又或是休息。

男人在洞窟的中央存了一口巨大的棺材，偶爾在他離開的時候，他會命令洞中所有人蛇藏進那口棺材，等再回來時，他就會從懷中掏出吸飽血的蠱蟲，将旁人的血注入人蛇的體內，而那也正是助黃間離脫困的“繩索”。

一年四季，男人都守在洞內，只有兩個人曾帶着酒來看望他，一個拿着劍的女人，還有一個愛笑的男人，身上流淌着金色和紅色的河，他們來得次數很少，可能只有兩三次。

一開始他們叫他方慈，後來，他們叫他仙公。

黃間離沒有餘裕去思考仙公在做什麽，事實上，光是游出水面就已經讓她精疲力竭，即便她留在水面上的時間越來越長，又有“繩索”助她，但深淵卻如一只沉沉的鉛塊，始終拖着她往下墜，若非意志力驚人，只怕黃間離也早已成為了水中的幽靈，再也無力掙脫開大眚的鉗制。

再之後，又不知過了多久。

黃間離隐約有了一些知覺，她的手指開始能感受到冷暖，眼睛偶爾也能眨動，舌頭在嘴裏滾，不是細長的信子，而是肉乎乎的，人的舌頭。

她的視角變矮了，從比仙公高，到和他平齊，再到比仙公要矮，直到某一日，仙公給她用完了蠱蟲，黃間離聽到他出聲狂喜：“成了！間離！它起作用了！你的臉終于恢複了！”

黃間離理解不了這話的意思，仙公拿了銅鏡過來：“看清你的模樣了嗎？”

黃間離茫然地盯着鏡子裏那張小巧的臉，沒有人蛇被扭曲在一起的五官，只是一張很陌生的，清秀的女子臉龐。

“還記得你原來長什麽樣嗎？”

黃間離想要搖頭，但她的頭動不了，仙公觀察着她的反應，嘆了口氣：“ 也罷，記住你現在的樣子就好，跟我來。”

人蛇被再度關進棺材，男人牽引着她離開洞窟，走進荒野。

太陽久違地照在了黃間離的身上，仙公在她身旁長舒口氣：“ 你的病開始好轉，已經有了人的樣子，差不多是時候了，該讓淩仄那小子知道‘真相’了……他憎恨我也好，本也是我害了他。”

淩仄……

黃間離突然感覺心重重一跳，她久違地墜回了深海，但只沉了片刻，她就用力地向上游去。

她認識那個人……她必須得醒過來，才能見到他！

黃間離用從未有過的速度沖出了水面，她回到了她的軀殼裏，雖然還是沒有辦法動彈，但在此之後，一切記憶和思緒都變得清晰起來。

她記得仙公給她戴上鐵面具，記得他們去了海州，記得仙公讓她去找人，還記得，她抓到了一個臉戴面紗的夫子，他身上的執念深重，滿身都是金色。

仙公将那夫子身上的三業榨乾了，在黃間離進洞時，那人已經自戕而死。

“執，是人用來保護自己的東西，執念太重，雖有罪，但得不死，但若是沒了執念……能夠這樣像個人一樣地死去，其實都算是種仁慈了。”

仙公沉沉嘆氣，緊跟着是一連串的咳嗽，咳出了血。

谛聽只是最像神仙的人，但終究并非神仙，為了照顧人蛇，長久以來的操勞和郁結在摧折仙公的身體，讓他早亡，再這麽下去，他早晚會沒命。

黃間離不想失去他，于是再度開始掙紮，她想要奪回身體的控制，這樣她就可以幫仙公擦去嘴角的血跡，讓他回到太陽下。

只是，大眚的鉗制如同牢籠一般，黃間離一直沒有成功，她只能聽從指令，和仙公頻繁外出，開始尋找那些身上三業深重的人。

過去這些人的血都被用來醫治人蛇，但如今卻被仙公存了起來，同時，他還在整理一份名錄，上頭寫滿了被黃間離辨認出的罪人。

夜裏，兩人一起坐在篝火邊，仙公輕聲道：“間離，那兩只谛聽和我說過，大眚的肉塊就算變回人，也可能是邪祟，但我知道，你不是……皇帝對懸劍閣的忍耐有限，我的身體拖不了太久了，你一定要在我去做那件事之前回來才行，畢竟若真到了那一天，我就必須要……”

仙公聲音越來越低，直到最後化在了風裏。

黃間離隐約察覺，仙公應是有什麽計劃，她迫切地想要開口回應，有那麽幾次，話分明已經到了她的嘴邊，但黃間離就是說不出來，只因深水裏冰冷的氣息梏住了她，讓她無法動彈——

就差一點了。

黃間離愈發拼命地反抗大眚，她能感覺到，她的舌頭正在恢複知覺，只是，還未等她吐出一道真正的氣流，一陣劇烈咳嗽已經從洞xue的深處傳來。

黃間離回過神，看見方慈慢慢地站起身，抽出了手邊的劍。

他笑着笑着便哭了：“不能再等了……在我死之前，我得去将事情完成，這樣，才能彌補當年我犯下的大錯，今日便是最後，就讓我給你們解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