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眚 九】

【大眚 九】

趕在甬道坍塌的最後一刻，柳無歸和陳筊沖回了之前那片開闊的地下“巢xue”。

一根石筍擦着陳筊的胳膊砸進地裏，柳無歸一把把她抱進懷裏，兩人在地上滾了幾圈，躲開了飛濺的石塊。

雖然大地還在劇烈震顫，四處都是尖嘯，但這片空間非常古老，結構還算穩固，不至于會徹底崩塌。

他們只是沒辦法再從剛剛那條路出去了。

待到地底的轟鳴告一段落，柳無歸攙扶着陳筊站起身來，兩人小心翼翼地走到不遠處的深坑前張望，卻驚恐地發現，那些人蛇全都不見了，凹坑的底部塌陷下去，成了一條向下的通道，深不見底。

陳筊喃喃：“乾爹說的沒錯，大眚還在更深處。”

柳無歸耳朵靈敏，聽到人蛇的聲音從下頭不知多深的地方傳來，不由打了個寒噤：“那些東西全都鑽到更深處了，而且還在移動，太一的迷宮，根本不知道有多深。”

自谛聽離開後，過去千百年裏，從未有人真正深入過這裏，也沒有人見過真正的大眚。

世上唯一的神一直在這片土地的最深處沉睡着，偶爾，它會清醒，通過半身的眼睛去看這片人世，直到半身的神志消失，大眚就會回到它真正的軀殼裏。

又是一陣震動傳來，即便是柳無歸也聽不出那震動的源頭，只知必是在極深的地方，有什麽極為巨大的東西，正在緩緩眨眼。

陳筊檢查了身上的裝備，不久前，白澤守為了助她戰勝大眚，将身上帶來的所有寶貝都一股腦塞給了他，不僅有金剛鞭，還有許多陳筊過去只在藏寶庫裏見過的東西，最好的傷藥，亮如白晝的夜明珠，永不會斷的縛龍绡……

最關鍵的是，白澤守還給了她一塊髓太歲。

陳筊幼時曾聽白澤守說過，髓太歲比起尋常太歲要更為精貴，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即便割下一小塊，也很快就能長出來，而它散發出的氣味，可以吸引這世上一切飛禽走獸，堪比一塊“神仙肉”。

只要有了髓太歲，即便他們行走在深淵裏也能引出栖息在此地的蟲獸，靠吃它們來度日。

柳無歸奇道：“你乾爹怎麽會随身帶這些東西？”

陳筊無奈：“即便是純血谛聽也有很久沒有回來過了吧……乾爹帶這些應該是以防萬一，結果誤打誤撞便宜了我們，也多虧了我剛剛手快，将赤金砂倒在阿黃身上，否則現在可真找不到她了。”

她掏出羅盤，赤金砂說是砂，其實是一種很小的甲蟲，堪比天樞用來追蹤的天星散，只不過不需要吃下去，它會牢牢黏在身上，即便用清水去洗也無法除去，是山中的獵人打獵用的靈寶。羅盤上的指針指向黑暗深處，陳筊和柳無歸沒有猶豫，立刻追了上去，發現不是所有深坑都塌方了，還有一些還頑強地維持着原樣，只是，有人蛇順着塌方的石頭游上了地面，陳筊原本擔心人蛇會攻擊他們，卻沒想到它們全都遠遠躲開，甚至不會近兩人的身。

陳筊意識到什麽：“人蛇只會服從大眚的命令，難道是大眚不讓它們靠近我們？”

柳無歸卻不知該不該高興：“但是……大眚應該是沒有意識的，他如果有意識，那也是人的意識，難道是阿黃？我們剛剛沒能徹底洗掉她的記憶？”

陳筊說不出話來，愛恨是一體兩面，阿黃如果還記得他們，是否也意味着她還記得對此世的恨？他們已經沒有更多蠱蟲了，若是之後阿黃還要做她之前想做的事，她和柳無歸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殺了她。

“還是先找到她吧。”

陳筊按捺住心中的不安，兩人腳下的步伐随之加快，也不知往黑暗裏走了多久後，羅盤上的指針開始亂轉，直到陳筊将它豎過來，指針才停止搖擺，指向他們腳下一條坍塌的豎井。

不久前，阿黃從這裏去到了深淵的更深處。

陳筊試圖再次調動出腦中那張輿圖，只可惜兩賊的作用已經消退，她對下頭那片區域一無所知。

然而即便如此，無論是柳無歸還是陳筊都沒有猶豫，兩人一頭鑽進了豎井，進入了千百年來，從未有人涉足的黑暗。

乍一看，這裏和上面很像。

石壁在夜明珠的光照下泛起熒綠的光，用手去摸卻不冷硬，甚至有些奇異的彈性。

空氣中有股古怪的腥味，不完全來自大海，更來自于某種，超出他們想象的存在。

柳無歸有些緊張，他靈敏的五感讓他産生出一種古怪的錯覺，這些石頭正在不斷吞咽，将他和陳筊吞入腹中。

“孩子她爹，你要把我手捏斷了。”

終于，陳筊忍不住開口抱怨，柳無歸下意識松開她，但陳筊下一刻就将他的手捉了回來。

陳筊看了一眼羅盤，指針筆直地指向他們的前方：“害怕是正常的，這是只有谛聽走過的路，我倆加在一起只能拼出一只谛聽，所以，必須要寸步不離地貼在一起。”

她的聲音回蕩在幽長的通道裏，終是為這片死地添上了一些生氣，柳無歸強迫自己将一半的注意力放到陳筊身上：“夫人，你覺得大眚會長什麽樣？”

陳筊曾經在幻境中見過大眚的來處，只能用醜惡無比來形容，也難怪無欲無求的大眚都會選擇出走他鄉，她嘆了口氣：“你還是別去想象了……萬一發瘋了，我還得想辦法拉你回來。”

柳無歸不敢再問，兩人就這樣跟着指針行走在黑暗裏，柳無歸确認前路，陳筊記住來路，不知走了多久，兩人面前竟是又出現了一片和上頭一模一樣的空間。

大地上遍布着黑色的凹坑，這裏同樣也有人蛇，他們身上偶爾還有一些金銀的飾品，時代遠比南梁要古老，應是更早以前被獻祭的，後來它們穿過岩層，來到了這裏。

強震也波及到了這裏，不少深坑底部塌陷出向下延伸的通道，而陳筊終于知道大眚像什麽了。

它是一顆，生長着無數層皮肉的核，并且一直在長大，向外延展，侵蝕更多土地，直叫海底和深谷都長出神明的餌食。

這些布滿凹坑的土地本就是他的皮囊，皮囊和皮囊之間填了肉，若想見到真正的大眚，它們需要找到那顆核……也就是白澤守口中那個在地底千萬米下的神明。

一想到他們如今就在神的“體內”，陳筊和柳無歸都不由感到一陣不寒而栗，他們步伐匆匆地穿梭過一整片黑暗的土地，直到指針再度将他們引下地底更深處。

身為大眚的半身，阿黃的本能在将她導向它的本源。

陳筊忍不住苦笑：“這丫頭跑得還真是快……也不知道當年，第一批谛聽去見大眚時到底走了多遠，可別要太久，畢竟就算有髓太歲在手，能在大眚裏找到的吃的也都是餌食，吃下去的效果應該就和無厭賊和無忍賊差不多。”

話雖這麽說，兩人卻誰都沒有停下，他們繼續向下，穿過甬道，找到另一片“皮囊”鑽進去，然後一層一層，往最深處走。

阿黃始終不見蹤影，但值得欣慰的是，白澤守找到的寶貝确實個個耐用，靠着一罐能燒百八十年的鲛油，他們用海水蒸出淡水，不但夠喝，還能将身上的血污全都清潔乾淨。

深淵裏沒有日夜，兩人都已完全失去了時間概念，好在既做了夫妻，許多原先要避嫌的事如今也都能做了，陳筊甚至還洗過一回衣裳，兩人緊緊抱在一起，這才沒在陰冷的深淵凍出病來。

這已不知是他們在深淵裏呆的第幾日。

陳筊數了，他們總共穿過了七層皮，人蛇的數量也在變得越來越多，但即便兩人迫不得已要從人蛇堆裏穿行，那些巨大怪異的生物也會本能地避開他們。

阿黃确實還在這裏，而且，她也沒有完全失去意志。

每每看到人蛇為他們讓道，陳筊和柳無歸心中都會升起希望，柳無歸這些日子的膽子大了不少，走在人蛇堆裏甚至忍不住開起玩笑：“認了個神當閨女，這排場說出去都沒人信。”

陳筊卻想，在地表時，之所以阿黃無法自如地命令人蛇，或許只是因為她內心深處在排斥……人蛇在她的記憶裏等同于十八子，她無法使用大眚的權能，只是因為她不想。

但如今，阿黃卻在為他們敞開通道，放任他們走進深淵。

這麽說來，阿黃不僅想讓他們去找她，還想讓他們去見一見大眚？

陳筊胡思亂想着，和柳無歸走進更深的黑暗裏，他們繼續穿過了四五層“皮囊”，直到光明已經被他們徹底抛在了身後，忽然間，走在前頭的柳無歸停下了腳步。

陳筊看了一眼羅盤，指針還在往前，但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東西卻終于不是一條一成不變的通道，而是……人跡。

在地下深淵的最深處，有人在牆壁上留下壁畫，還留下了石桌和石椅。

“是第一批谛聽留下來的！”

兩人已經有太久沒有見過人造物，立刻興奮地用鲛油點燃石壁的油燈，然而，就在火光亮起的一刻，無論是柳無歸還是陳筊都不約而同睜大了眼睛。

有個人，正安靜地睡在山洞深處的石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