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大眚 十】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大眚 十】
轉眼間,地表之上,已到了萬壽宴的日子。
景帝十五歲登基,今年剛滿而立,壽宴是初壽,但規模空前,畢竟,天下人人都知道景帝這皇位來之不易,弱冠時沒有大操大辦,是因天下百廢待興,而現今社稷已定,自然宮裏的喜事也要隆重些。
民間都道,景帝是個明君,當年為保他即位,連武仙都願下凡相助,轉眼間十五年他繼位以來,百姓安居樂業,而就在這回萬壽宴前,北海三省突發了一場地震,卻并沒有多少傷亡,只因地震中心是在太一之中。
有傳言稱,那是已經歸天的十八子在向皇帝祝壽,或許未來,他們還會為竟帝打開通向仙人洞府的大門,邀他與天同壽。
消息傳到宮中,景帝的心情大好,當日便下了大赦天下的旨意,之後更是大擺宴席,宴請群臣,其中也包括了在府上養病許久的白澤守。
随着華燈初上,一衆官員聚集在殿外等候入席,而白澤守則站在角落,周遭冷冷清清,養了這些日子,他的氣色依舊不好,甚至要在婢女的攙扶下才能行走。
相較之下,章家那邊卻可謂如日中天,章佑海和章顯山帶着小輩的章易一同前來,兄弟二人滿臉喜色,但不知為何,章易臉上卻并無什麽表情,旁人問起時,他也只道近些日子染了風寒,身體有些不适。
眼看壽宴的時辰将近,章易忽然道:“爹,伯父,我們去會一會白大人吧。”
自從太一回來,章易因受了些傷,這些日子一直十分沉默,章佑海和章顯山倒是沒想到這小子忽然想要耍個威風,但再一想,今日之後,白澤守就不再是威脅,那會一會倒也無妨。
兩人一齊跟着章易走了過去,白澤守面色慘白,一刻都離不得人,看起來,他雖是日日泡池,但那毒還是往骨頭裏去了。
“兩位章大人……還有小章大人。”
白澤守微微一笑,即便面對比自己小許多的章易也禮數齊全:“好久不見。”
章顯山沒有他大哥這般沉得住氣,一想到自己這個祠祿官或許不久後就要将白澤守的位置吃下來,他難掩得意,開口便問:“白大人的身體如何了?怎麽不讓你那乾女兒來陪你給皇上祝壽?”
章顯山自然是故意的,他早就知道,陳筊回不來了。
那日在三業峽,章易和知聞娘子中了三百面的妖術,死傷無數,後來,他們拼死下了深淵,又在地下遭到柳無歸和陳筊伏擊,身上的三業賊被二人盡數盜走,這才知道,原來柳無歸和陳筊吃下兩賊後也不會變成人蛇,而這才是白澤守和沈莫問收養他們的真正原因。
三業峽的壁畫裏記錄了百年前南梁子民留下的谏言,證實了白澤守之前并沒有對他們說實話,只有吃下前兩賊不得變化者才能獲得大眚的恩賜,而明淵帝的求而不得,正是因為他始終沒有找到的這樣的人。
眨眼間,柳陳二人跑進了洞xue深處,也多虧二人吃下天星散,章易才沒有追丢,他們尋着兩人的蹤跡找到一片人蛇的巢xue,那裏的祭品成百上千,正是無明賊所在。
陳筊與柳無歸既是被選中之人,自是有些本事傍身,兩人在地底找到了一顆渾圓漆黑的山石,看上去像是一只鑲嵌在大地之上的眼睛,兩人本想取下後逃走,卻沒想到在拿起山石的瞬間,太一下地動山搖,無數石筍簌簌而落,趕來的三百面為救二人也在頃刻間被山石掩埋。
很顯然,那顆山石正是無明賊,也正是它引起山崩。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章易本以為整片洞窟都會被震塌,但強震來得快去得也快,待到煙塵散去,原先無明賊所在的位置竟是被砸出了一個黑漆漆的大洞,通向洞xue的更深處。
大眚,就這樣為他們敞開了入口。
章易高興之餘,與知聞娘子的人一起深入地底,畫出輿圖,而知聞娘子也是個懂事的,她不敢與朝廷争,索性将那份輿圖拱手相讓,只希望章易到時能在皇帝面前多為天樞美言幾句,如此,天樞就可以穩坐三堂之首的寶座。
就這樣,太一下的秘密,如願以償落入了他們手中。
果不其然,白澤守聽到陳筊的名字忍不住咳嗽起來,一旁的婢女給他順了背,許久,白澤守才苦笑道:“這回是病得厲害了些……也不知道小筊兒去了哪兒,寫稿寫的都忘了回家了,走這麽久,連封信都沒有。”
直到這時,章佑海看着白澤守已經直不起腰的模樣,心中的最後一絲疑慮才終于消失得無影無蹤。
為官多年,章佑海向來老謀深算,他一直覺得,事情不會如此順利,于是在拿到輿圖後,他甚至還派人又回了一趟三業峽,只為驗證這份輿圖的真實性。
事實證明,輿圖是真的,順着标注出的通道,他們始終沒有走進死胡同,并且,還順利返回了入口。
一切都說明,白澤守和沈莫問機關算盡,培養出來的人到頭來卻成了章家的馬前卒,而就在幾日前,知聞娘子親赴三清共議,成了三堂盟主,也順帶坐實了沈莫問已死的消息。
想來白澤守就算城府極深,但畢竟沒有生着翅膀,他被困在府中,沒有親信,就連陳筊死了都不知道,身體也已經油盡燈枯,太醫斷言大羅神仙都救不了他,想要翻身,簡直比登天還難。
勝負已定。
章佑海放下心來,而就在這時, 鐘鼓齊鳴,雅樂高奏,吉時到了。
按照傳統,在萬壽宴開始前,衆臣要先進獻壽禮,親王之後便會輪到章佑海和章顯山二人,而他們今日要獻上的這份禮,則決定了未來數十年裏,他們在朝廷裏的命運。
一想到百年前明淵帝集舉國之力都未能探明的太一深淵如如今卻被他們化成了輿圖,便是章佑海向來沉穩,臉上也不由露出微微笑意。
章家兄弟拜別了白澤守,前去檢查賀禮,而章易卻沒有立刻跟上,他站在原地,直到白澤守輕輕說了句“去吧”,章易才猛地轉身,回到了他的父親和伯父身邊。
青年的樣子看起來和平時別無二致,但也只有白澤守和他身旁的沈莫問知道,那不過是一具空殼。
不光是章易,他今日帶來的那些侍從也都是空殼,他們的袖子裏藏着一顆散發着腥味的藥丸,吃下去雖然不會立刻變成人蛇,但也足夠他們變成某種讓人恐懼終身的東西。
景帝已經落座,沈莫問低低地咳嗽了一聲,這一路來,看似是她在扶着白澤守,實則是白澤守在扶着她。
失了心頭血,尋常人即便能活下來,也要在床榻上躺至少半年,才能勉強進行活動。
但沈莫問在受傷後卻只躺了三天便連夜趕回了三清。
吃下無忍賊的肉傀儡會依照命令行事,但命令是死的,人卻是活的,為保萬無一失,沈莫問易了容潛入三堂共議,看着知聞娘子坐上了三堂盟主的位置,并率天樞一衆弟子趕赴燕畿,入駐無憂市。
這一來一回,沈莫問的傷自是變得更嚴重了,回到白府的當晚嘔血三升,如今已使不出內力,來陪白澤守赴宴,也只是因為白澤守希望她能見證這一切的落幕。
白澤守輕輕拍了拍她沒有溫度的手,示意她放心。
“一切都已經準備妥當,小狐貍,一會兒你可得裝得盡量驚慌失措一點。”
白澤守佯裝喘息,慢慢走向景帝為他賜的座,衆臣對他投以或可憐,或幸災樂禍的目光,然而白澤守從頭至尾,卻都在看景帝。
年輕的皇帝風華正茂,正在一片氤氲的瑞氣中笑得開懷,對之後要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
半個時辰後,章易會獻上那張所謂的輿圖——輿圖是白澤守畫的,前半段為真,章家兄弟或許滿心以為,這是他們後半輩子功名利祿的起點,但可惜,這張輿圖只會給他們帶來災禍。
一旦景帝展開輿圖,章易便會遵從命令,當場暴起,自稱是來自太一的神使,讓手下吃下三業賊,變身人蛇,意圖弑君。
而與此同時,無憂市之中,另一場嘩變也在悄然進行,知聞娘子與章易裏應外合,率手下數人以大眚之名蠱惑百姓,想讓燕畿像十五年前一樣淪為一片焦土。
這是一場白澤守與沈莫問籌謀多年的戲,歷經萬難,終是要開場了。
經歷過登基時的亂子,謀反一事本就是景帝的逆鱗,如果是人做的,那就殺人,如果是神做的,那便滅神。
這樣一來,之後至少百年,都不會再有人想要涉足太一,方慈惹出來的爛攤子,也總算可以收尾了。
最後一位親王已經落座,下一個獻禮的是章家兄弟,白澤守抿了一口茶,餘光裏,沈莫問的指尖正在慢慢攥緊。
“今日過後。”白澤守深深吸了口氣,“大眚,便是災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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