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無明賊 十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無明賊 十二】
陳筊的計劃沒有變。
他們要讓章易和知聞娘子認定這天下所有的無厭賊和無忍賊都在他們身上,如今被他們吃了,那陳筊和柳無歸就成了找到武仙唯一的希望。
如此,主動權就會被他們握在手上。
陳筊想出這個辦法是時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畢竟,吃下兩賊等同于與大眚産生連接,甚至可能徑直墜入幻覺。
但他們既然在太一裏,陳筊相信,這樣做反而會救二人一命。
咽下人手貝和百相草的一瞬,陳筊只覺得腦袋被人重重擊打,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她墜入一片深海,耳邊清晰地響起了一個極為古老不祥的聲音。
那并非是人的文字,乍一聽,甚至只有一團含糊的音節,但陳筊卻偏生能理解其中的意義。
它在讓他們回家。
陳筊尋着聲音而去,逐漸看到了更多的東西。
寰宇之外的黑暗裏,漂浮着醜惡的星,污穢而漆黑,翻動扭曲間,拍打出令人膽寒的巨響。
那正是大眚的故鄉。
他自九重天外而來,最終選擇栖于這片大地之下,肉身化作整片的海床與高山,并在無盡的時間裏陷入了長久的沉睡。
在傳說中,當那顆醜惡的災星再次升起,回到它該去的位置,大眚就會醒來,而那時,他會化身為人,成為苦痛與瘋狂的化身,行走人間。
古老的文明從未留下過文字,敘述千萬年前的往事,但此時,陳筊的腦袋裏卻憑空多出了無數段從未在史書上留下哪怕一筆的怪異歷史。
古時,大地乾旱,天降冰霜,莊稼顆粒無收,天下陷入一片災荒,僅存的人連年征戰不休,他們的屍骨堆成高山,在刺骨的罡風中逐漸風化。
在經歷過殘酷的戰争和天災後,一批人厭倦了地表的生活,于是,他們開始探索深淵,最終,在深淵的最深處見到了神。
大眚賜予他們血肉,讓他們鑄成強悍的肉體與堅韌的心靈,從此,即便大眚沉睡,它的眼睛也遍布世間,為它帶來新的信徒。
回到地面後,這些眼睛為自己取了名字。
“坐地聽八百,卧耳聽三千”,谛聽只要伏地,便能聽見深淵下的聲音,而這也意味着,他們永遠無法忘記故鄉。
在最初的數百年裏,谛聽忠誠地遵循他們的血脈,散布長生的傳聞,吸引信徒吃下大眚的餌食,将他們轉化成神的造物。
之後,又一次天災發生了,逃難的災民之中,一個怪物逆流而行,他長得像人,卻又不是人,四肢扭曲,五官怪異,口中唱着古老的歌謠,終日游蕩在荒蕪的大地上。
大眚的化身低語着來自寰宇外的禁忌之語,誘惑着災荒中的幸存者,讓他們吃下大眚的餌食,把自己獻給深淵,遠離地表的光明,成為神的肉塊,與大眚共生。
無數人蛇湧向深淵,在那些如同乾涸眼窩一般的深坑裏築巢,他們屬于人的肉體消解,神志徹底被大眚吞噬,留下的不過是一團受大眚擺布的肉塊,是大眚軀體的延續,與大眚同生共死。
本來若是一切順利,或許很快,大地上的所有生靈最終都會變成大眚的一部分,深淵會吞噬九州,讓所有人都變成大眚的眼和肉。
然而,人卻遠比神想的要頑強。
人的我執與生俱來,會在他們接近大眚時讓他們陷入瘋狂,保護他們不被天外的異神所同化。
即便是谛聽,他們吃下大眚的血肉,已成了大眚的一部分,但他們也依舊是人,那些微薄的執念與欲望歷經千年,讓他們做出了一個驚人之舉。
某一日,谛聽決定不再歸鄉,他們要留在這片重獲生機的大地之上,與人結合,并且為了後世的安穩,将有關谛聽的一切都從史書中抹去了。
數千年的時光在眼前匆匆而過,若是尋常人,只怕早已神志崩潰。
但陳筊生來便從谛聽之血裏繼承來了強橫的心智,這些怪異而瘋狂的歷史無法擊潰她,最終擊潰她的,是兩臂傳來的劇痛。
聽到大眚聲音的一刻,從未愈合的傷口在頃刻間全數崩裂,陳筊疼得冷汗直冒,勉強找回一絲神志,朦胧中,她聽見了可怕的厮殺聲。
回過神來,她早已癱軟在地,兩臂流下的鮮血将衣服徹底洇濕,而不遠處,柳無歸正與天樞和章易的人纏鬥在一起,雖只有一個人,但卻絲毫沒有落于下風,甚至出劍快得讓人看不清,幾息之間便已叫幾個天樞弟子慘死當場。
有人的火把掉在地上,陳筊借此看清了柳無歸沾滿血卻面無表情的臉,心中不由咯噔一下。
柳無歸的神志崩潰後,會變成純憑身體本能行事的野獸。
然而,他畢竟不是沈莫問,縱然武功上乘,但要一人對付這麽多人也還是勉強,再加上神志全無,根本不知躲閃,纏鬥中弄得渾身是血,甚至身上還插着數枚天樞的暗镖,也不知上頭有沒有毒。
陳筊生怕這麽下去柳無歸會折在這兒,咬着牙撐起身子,大喊一聲:“柳無歸!說好要帶我走的!你別想說話不算話!”
她的聲音穿透黑暗,立竿見影,柳無歸猛地扭過頭來,似是認出了陳筊。
這小子還真是……只認她。
陳筊心中百感交集,整整十五年,她反複出現在噩夢的盡頭,将柳無歸從那片黑暗裏救出來,以至于柳無歸哪怕只剩下本能,也會保護她。
眨眼間,她的腳下一輕,柳無歸一把抱起她,用身體替她擋去了尾火虎的繩镖,二話不說就朝着這片黑暗空間的最深處沖了過去。
他們徑直跳進了那口向下的“深井”。
陳筊耳邊的竊竊私語沒有停下,大眚在對他們說話,那個聲音就來自于這口深井的最深處。
他們離大眚更近了。
柳無歸将她按在懷裏,運起一些陳筊根本認不出的輕功,很快,帶着她輕巧落了地。
陳筊手忙腳亂地點燃火折子,在亮起火光的一瞬,即便是陳筊的膽量也被驚出了一身冷汗。
在他們頭頂上方,倒懸的石筍如同森森獠牙,表面布滿了怪異的苔藓,而無數森白的骨骸雜亂無章地堆砌在巨大溶洞的每個角落,有些頭骨空蕩蕩的眼眶死死盯着上方的通道,即便皮肉早已腐爛,但陳筊卻仿佛能從他們的臉上看到極深的絕望。
這些人,應都是明淵帝時期被送下來尋無明賊的兵士,他們之中大多數都死在了下頭,甚至都沒能回到上層。
陳筊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但如今後路已斷,他們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方才一番死鬥,柳無歸傷得夠嗆,上頭那幫人也沒占着便宜,陳筊聽了很久,“井”的上方并沒有動靜,顯然,章易和知聞娘子也不傻,不會這麽快就下來。
她安下心來,将柳無歸按在原地,開始給他包紮傷口。
而直到這時陳筊才發現,柳無歸身上有些傷口極深,一看便是替人擋劍所致。
她心中一酸,對上柳無歸那雙空洞的眼睛,包紮的力氣不由大了幾分,紅着眼罵道:“姓方的,我們連天地父母都還沒拜過,你要是敢就這麽讓我守寡了,我定會叫你死後都無法安眠。”
也多虧了柳無歸從谛聽之血那兒承來的是一副強悍的身體,那些深可見骨的傷口敷上藥後很快就止住了血,折騰完一切,陳筊累得想扇他兩個耳光助他恢複神志,只是,她的手擡起來,最後卻是輕輕放下了。
她已經不想再傷害他了。
陳筊湊上前咬了一口柳無歸乾裂的嘴唇,低聲道:“不要得寸進尺,快點給老娘醒過來。”
天底下,陳筊是唯一一個能讓柳無歸從噩夢裏醒過來的人,事實也确實如此,包紮傷口時柳無歸分明一聲不吭,但在挨了她這一口後,柳無歸的眼皮緩緩彈動,迷茫的目光聚焦在陳筊近在咫尺的臉上:“……陳姑娘?”
下一瞬,柳無歸似乎察覺到兩人靠得太近,猛地向後褪去,滿臉窘迫:“我剛剛好像……腦袋斷線了,沒做什麽蠢事吧?”
陳筊幾乎給他逗笑了。
她指着地上散亂的細布,有許多是從她身上解下來的,還帶着她的體溫:“為了給你包紮傷口,我差點把你剝光了……柳無歸,夫妻也做了,孩子也要了,救命恩人也當了,都這樣了,你還覺得剛剛發生的是蠢事?”
柳無歸一時啞然,他的記憶還停留在不久前,章易一劍朝陳筊刺來,他那時的神志已經因為兩賊搖搖欲墜,幾乎是純憑本能撲了過去,擋在了陳筊面前。
之後,他便什麽都不記得了。
柳無歸忍不住琢磨他醒來前,到底和陳筊在做什麽,只是,還沒等他想出個所以然來,陳筊已經在他面前跪坐下來,捧起了他的臉。
“我們已是夫妻, 若是不嫌夫人二字燙嘴。”
陳筊誓要讓柳無歸長個記性,下嘴時沒再收着力氣:“從今日起,就不許再叫我陳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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