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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眚 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大眚 七】




之後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了。




方慈在給淩仄的信中編織了一個謊言,那是一個本該由他親口訴說的謊言。




在原來的計劃裏,方慈應該要自己回到燕畿,制造瘋疫,再無意間“暴露”十八子墓,讓皇帝發覺武仙、三業之毒以及瘋疫間的聯系,繼而從天下聞名的武仙公,變成為了權而不擇手段的惡人。




懸劍閣會就此傾覆,而皇帝和武林不會善罷甘休,他們察覺方慈的隐瞞,試圖從他口中找到更多真相,由此鑽入圈套。




一切本該這樣,可惜,方慈死了。




在臨死前,他只能将計劃交給淩仄,告訴他武仙是三業之毒制造出的假象,并警告他,在武林和朝廷清算懸劍閣之前,他需要做點什麽。




淩仄的性子偏激,方慈早已料到他的選擇。




若他想保住懸劍閣,他會制造瘋疫,向天子展示武仙的偉力,而即便他知道懸劍閣注定保不住,也定是會為了他日清算時,黃間離不背上罪名而自己動手。




方慈成功了。





他讓淩仄完成了本該由自己來執行的計劃,而白澤守和沈莫問也借此機會以身入局,引皇帝探尋太一下的真相。




計劃雖出了岔子,但也算一切順利,除了……阿黃的存在。




阿黃到懸劍閣後受到大眚感召,摔下高崖導致失憶,忘記了來到懸劍閣前發生的事,後又成為了淩仄之徒,得了“三百面”之名。




方慈在臨死前為新生的阿黃編織了完整的身世,從此,阿黃不僅擁有了一副無限像是人的軀殼,還擁有了一段虛假的記憶,就連白澤守和沈莫問也沒有看出, 這個長得和黃間離很像的小姑娘正是這個時代,大眚的半身。




“仙公的藥并非全無作用,在我第一回變回人之前,若沒有仙公一直向那具軀殼裏注入三毒,我也無法一次次掙紮,只可惜,那時我的執念還是不夠深重,沒能徹底掌控那具身體……”




寂靜之中,阿黃擡起手,盯着掌心裏與人無異的紋路,輕輕嘆了口氣:“肉體可以僞裝,記憶也可以複得,唯獨執念……若想要長存于世,執必不可少,但這具拼湊出的身體卻留不住它。”




終于,柳無歸和陳筊明白了,阿黃的怪病從何而來。




大眚無欲無求,無所念,更無所想,在它眼中,人與肉塊唯一的區別,便是他們身上流淌的三業。




若無執念,阿黃便無法借由大眚的肉塊複活,而大眚的肉塊雖能改變外形,但內裏卻是一個空洞,必須要不斷往裏填旁人的三毒才能繼續像人一樣存續。




一旦我執流失一空,就像失去自我的純血谛聽,肉塊也會被大眚吸引,回到它的母體。




人的意志是抵抗冰冷神性的唯一法則,但卻也是此世毀滅的開始。




黃間離為了人世的太平付出了一切,十八子的下場甚至遠比死還要可怕。




肉體被扭曲成無知無覺的傀儡,神魂則在大眚中沉淪,可以說的上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方慈不忍他們如此,花了十多年四處尋找罪人,用旁人的三業試圖助他們脫離大眚的牢籠,而其中,只有黃間離一人成功攀上了繩索,借由強烈的執念,将蛇身重塑為人。




只可惜,還未等她徹底找回神志,方慈的身體便撐不住了,為了在死前能完成和白澤守還有沈莫問的計劃,他不得已,要将十八子盡數“殺死”。




對于死的恐懼讓黃間離生出了更為爆裂的嗔,即便身體被方慈切碎,她也依舊憑借執念重新拼湊出了一副更為年輕的軀殼,并且……誤殺了方慈。




一切悲劇擺在面前,他們甚至無法從中辨出對錯。




一旦追根溯源,所有人都有罪。




“無論是仙公還是阿仄,都死在了我的面前……他們本不該死的,阿仄說的沒錯,所有人生來就有罪,人的執念會導致悲劇,既然如此,為何不創造一個沒有執也沒有罪的世界,将一切都交給我們,就會獲得真正的極樂。”




阿黃平靜地看着他們。




陳筊想到她所經歷的一切,不由得心如刀割:“你是……如何想起來這一切的?”




阿黃笑了笑:“第一次,我是因貪圖牽挂才回到人間,後來,我是因憎恨世人才重塑軀殼,而最終,我能想起這一切,是因為我癡心于找回與此世的聯系,我想想起來自己是誰,變成一個真正的人,這樣我才可以擁有家人。”




柳無歸慌忙道:“我們本就把你當成親閨女……即便你不是人,那也不重要!”




阿黃淡淡道:“如果我真的是大眚,或許此刻我們就不會對立,但正因為,我覺得自己是一個真正的人,我才沒辦法原諒這一切,我無法原諒皇帝的過河拆橋,武林的忘恩負義,我沒辦法原諒人的索求無度,他們自顧自地求神,撒謊,又自顧自地贖罪,殺人。我想讓這世上所有的恩将仇報,爾虞我詐全都消失,讓大眚吞噬一切,所有的悲劇都會停止。”




白澤守冷冷開口:“百年前大眚也是這樣蠱惑了明淵帝,叫他放棄土地和子民,去追逐神和極樂,明淵帝的下場所有人都看見了。”




沈莫問道:“你到底想做什麽?”




“你們已經替我考慮好了不是嗎?”




阿黃眨眨眼:“好不容易得來的傀儡,總得有用處。”




瞬間,陳筊和柳無歸如同被當頭潑了一盆冷水,僵在那裏。




白澤守和沈莫問籌謀多年,終于讓天下最有權勢之人落入網中,在衆目睽睽下下了深淵,也如願以償讓他們變成傀儡。




本來待這些傀儡出去,他們便是最好的棋子,可以讓自以為找到真相的天子和武林相信,大眚是一顆降世災星。




然而,如果這些傀儡落入阿黃的手裏,她完全可以做出相反之事,畢竟,戲臺已經搭好,戲子要唱哪一出戲,完全取決于臺子下的班子。




阿黃微笑:“百年前,那位前輩因為出身民間,直到最後也沒能将百相草送進皇帝口中,否則事情或許要順利得多。”




衆人又是一驚,後知後覺,明淵帝時,因那位“奇人”出身民間,雖得聖意,但卻也只能給天子出謀劃策,沒法真正成為親信。




但章易不一樣。




章佑海和章顯山兄弟在朝中如日中天,以章家為媒,若是讓天子直接變成了傀儡……




咬了咬牙,沈莫問一言不發地直接消失了,只不過這一次,她的目标不是阿黃。




雖是費盡心思才弄到手的傀儡,但若是會為他人所用,不如不要!




眨眼間,甬道裏兩個天樞弟子的腦袋被直接切了下來,血噴灑了身旁人一身,即便如此,其餘人還是一動不動。




沈莫問的劍是江湖裏最快的,柳無歸和陳筊只能看見寒光一閃,驚鴻劍已然挨上了章易的脖子,阿黃的聲音冷冷傳來:“沈女俠,阿仄死在你手裏,你就這麽想要逼我為他報仇?”




立竿見影,沈莫問的劍僵在原地,一道長鞭攔腰将沈莫問卷了回去,白澤守冷笑:“若你沒殺方慈,淩仄本不用死……你生來就是深淵下的邪祟,并沒有人性,卻非得裝得情深義重,要清算武林,清算天子,怎麽不先清算清算自己?”




白澤守的心思動得極快,阿黃既然并非常人,靈肉并非一體,那若是能攪亂她的心神,或許還能有些勝算。




果不其然,阿黃的臉色立刻冷下來:“白大人,你們的身體裏也流着邪祟的血,現在激怒我對你沒有好處,又或者說,你們覺得自己比我更像人,那不如證明給我看?”




她笑笑:“沈女俠,幫我殺了他如何?”




沈莫問的身子一僵,即便反應很快,跳到了半個岩室開外,但手中的劍還是不受控地直接指向了白澤守。




“離我……遠一點。”




女人從齒縫裏艱難擠出字,握着驚鴻的手劇烈顫抖,卻根本沒法控制自己。




她是谛聽,千萬年前他們曾經吃下了大眚的血肉,身體裏的血就是傀儡的絲線,在神明面前,一切都是徒勞的。




“師父!”




柳無歸見勢不妙拔出劍來,卻被白澤守一把攔在了身後,輕聲道:“小狐貍是沖我來的,至于你們倆……為人父母,孩子做了錯事,總得負責攔吧。”




陳筊和柳無歸一怔,下一刻,沈莫問已到了面前,一劍捅向白澤守的喉嚨。




兩人曾在宮中打過一架,但那不過一場引人入局的戲,不比如今,沈莫問的劍上只有殺氣——




“小狐貍,我之前說的一些話是認真的……”




白澤守深吸口氣,他倒想試試,谛聽花了千百年磨砺出的凡心,夠不夠他們反抗神明。




他根本沒有擡鞭子,只是張開雙臂,微笑道:“我希望你留下來。”




“乾爹!”




“師父!”




陳筊和柳無歸的驚呼比起驚鴻還是慢了一拍,白澤守睜大眼,眼睜睜的看着沈莫問在最後一刻調轉劍鋒,将驚鴻對準了她自己——




冰冷的劍刃穿透血肉時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劍柄随之和她一起撞入了懷裏。




“想留我在你府上你可得長點心,白大人。”




沈莫問将血咳在白澤守肩上,笑道:“光靠吐信子可應付不來我那些仇家。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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