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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眚 十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大眚 十二】




這是柳無歸和陳筊進入深淵的第一百天。




準确來說,其實他們也不知道到底在下頭呆了多久,這裏沒有太陽,沒有白天與黑夜,但柳無歸對自己的身體有數,一天之內他最多睡兩個時辰,以他睡着的次數來看,這就是第一百天。




靠着白澤守給他們的寶貝,他們餓了就用髓太歲誘出深淵裏的蛇鼠,渴了就用鲛油将海水蒸出淡水,日子過得倒也不算太慘,唯一的問題是陳筊的傷,他們所剩傷藥不多,在下來的路上用了小半,之後得省着些用,以免陳筊的身體惡化。




而先前,他們花了大約兩個月時間穿越了數層大眚之皮,深入地底,最終找到了千百年前,第一批谛聽留下的“財寶”。




在地底千萬米的地方,沒有神功,沒有異寶,只有數間小小的石室,裏頭有床,有桌,有油燈,還有一些古老的文字,被雕刻在牆壁上。




也多虧了陳筊博學多才,腦袋裏裝滿了古籍,這才勉強辨別出了意思。




文字裏大約說的是,地表天災不斷,為了尋找一片可以安居樂業的樂土,一些勇敢的勇士選擇穿越深淵,最終在這條甬道的盡頭見到了神。




神很安靜,它什麽話都沒有和他們說,只是待在原地一動不動,而勇士們大着膽子割下了神的須足吃了下去,終于,他們聽見了神的聲音。




神的聲音讓他們留下,從此,勇士們不再畏懼黑暗,他們在地底深處建造了家園,靠着捕獵這裏的生物以及采集從岩縫中滴下的泉水為生。





但久而久之,有人開始無法忍受這樣的生活。




即便他們的身體可以抵禦黑暗和寒冷,但他們并沒有完全變成這個深淵的一部分,依舊渴望火,渴望光,渴望熱騰騰的食物和與人肌膚相親。




于是,他們在石壁上鑿出了油燈,開始生火,開始過和地表上一樣的生活。




這樣的日子同樣也沒能持續很久。




分明他們就在這裏,但神卻依舊在呼喚他們回去,神的聲音令人發狂,有些人因此發了瘋,他們沖回去吃下更多神明血肉,最終竟是與神長在了一起。




剩下的人被吓壞了,他們開始想要離開。




整段文字至此戛然而止,上頭的最後一句話是:




唯有離開,我們才能做回人。




事到如今,陳筊和柳無歸都很清楚這話的意思。




谛聽回到地面上後,這個聲音從未停下,後來的谛聽以為,這是大眚在呼喚他們回到太一之下,殊不知光是回去并沒有用處,唯有和大眚變成一體,那個聲音才會真正停止。




從谛聽選擇吃下大眚血肉的那一刻,一切就已經無法回頭了。




對于這個結果,陳筊和柳無歸并不意外,甚至也不覺得絕望,畢竟,這場持續千年的悲劇如今已經有了小小的轉機。




柳無歸抓魚回來時,陳筊正在給阿黃擦身,自他們在深淵下找到阿黃已經過了一個月,阿黃一直沒有醒,但即便一直不吃不喝,她的外表也沒有一絲變化,胸口仍然在規律地起伏,就像是單純地睡着了。




陳筊猜測,阿黃已經可以完全操控這具身體了,就像她可以改變自己的容貌,改變自己的體溫,讓自己生出谛聽的神通,這具身體本就是大眚的所有物,阿黃可以通過意識來控制它。




換言之,如今她沒有醒,只是因為她不想醒而已。




為此,深感愧疚的陳筊和柳無歸這些日子一直守着阿黃,他們沒有再深入地下,哪怕大眚或許就在前方不遠的地方,但現在重要的不是大眚,而是他們的女兒。




柳無歸烤了魚,給陳筊遞來一條,輕聲問道:“還是沒有醒來的跡象嗎?”




陳筊搖搖頭,他們找到阿黃時,阿黃身上的蠱蟲已經不見了,這些蠱蟲在吸飽血之後就會離體,而他們也無法确定,蠱蟲到底帶走了阿黃多少記憶。




陳筊嘆了口氣:“她的身體完全由她自己控制,餓了這麽多天也沒事,若她不想醒,我們也沒有辦法,只能在這兒陪着她了。”




兩人坐回火堆旁,這裏不愧是千年前谛聽選擇的地方,比起他們先前歇息過的岩洞都要方便不少,靠着山洞裏千年未斷的水滴和谛聽鑿出的石井,他們連淡水都不用蒸,吃完飯後,兩人無所事事,很快便靠在一起睡着了。




一如既往,柳無歸只能睡兩個時辰,只是,自從他下了太一之後,噩夢的內容就變了。




他偶爾會夢到一片黑暗的寰宇,那裏的每一顆星星都是如此醜惡,它們扭動着巨大的身軀,貪婪地吞噬着周遭的一切。




而每每在柳無歸将要被這些惡星吞入腹中時,都會有一股力道将他拉回來,柳無歸冷汗淋漓地睜開眼,恍惚有一種自己差點瘋掉的錯覺。




他沒有将這件事告訴陳筊,因為陳筊的身體狀況已經容不得出差錯,柳無歸實在不想讓她在浪費心力在自己身上,導致傷口迸裂。




而今日,那噩夢又回來找他了。




柳無歸在無邊的黑暗裏掙紮,想要躲開那些腐爛的肉塊,忽然間,他的腰上一緊,一條長長的蒼白足須捆住了他的腰,将他猛地拉了回來。




柳無歸一下睜開眼,下意識去找陳筊,還好,她還靠在他懷裏,睡得正沉。




柳無歸松了口氣,擡起眼來,卻發現在火焰的另一邊,一個少女正抱着膝蓋,安靜地看着他。




“夫人!”




陳筊被搖醒時,兩只胳膊都隐隐作痛,她的身體正在變得虛弱,但若是傷口一痛就用藥,傷藥只會很快見底,而現在阿黃的身體狀況還不是很明了,陳筊不想冒險在她還沒醒的情況下帶她出去。




只能堅持一下了。




陳筊強忍着眩暈爬起來,本以為是柳無歸發了噩夢,誰想一睜眼,阿黃就坐在他們對面。




“阿黃!”




她幾乎是手腳并用地爬起來,沖過去一把将少女抱進了懷裏。




這些日子,她和柳無歸聊起過很多次阿黃,但每一次聊到最後,兩人都會陷入沉默。




那些阿黃所受的酷刑并非常人能夠想象,光是想到她的身軀曾被剖開一次,又重組一次,陳筊便感到渾身發冷。




也因此,她給阿黃擦身時總是小心翼翼,只是希望她不要再痛了。




“阿黃,你總算醒了!”




陳筊抱了一會兒,阿黃沒有掙紮,也沒有将她推開,只是安靜地待在她懷裏,沒有說話。




陳筊以為她還沒有完全恢複,上下檢查,但阿黃的體溫很正常,心跳也很規律,她如今看上去就和人一模一樣。




而柳無歸給阿黃搭脈,一下便察覺,如今阿黃的脈象已變得和他們一樣,澀而死寂,弦卻無溫……是谛聽的脈。




她确實越來越像兩人的親生女兒。




柳無歸喃喃道:“阿黃,你……還記得我們嗎?”




火光下,阿黃睜着一雙大大的眼睛盯着他們,過了很久,她搖了搖頭:“你們是誰?”




陳筊和柳無歸的心一下沉了下去,然而,誰都沒有露出失望的表情,阿黃還能以這幅樣子出現在他們面前已經是意外之喜,他們本來也沒有奢求別的。




兩人甚至早就為今天準備好了說辭。




陳筊笑道:“我是你娘,他是你爹,所以我們才會在這兒守着你。”




柳無歸揉了一把阿黃的腦袋:“餓的話,爹給你烤條魚?”




說着他要起身,阿黃卻一下抓住他的手,慢慢地搖了搖頭:“我不餓,你不要走。”




阿黃的力道很大,不是金鱗功,而是自她身體裏迸發出的力量,抓着柳無歸時,她的五指收緊,堪比夢裏那條蒼白的足須。




柳無歸愣了一下,阿黃輕聲道:“我找了你們好久好久,爹,娘,如果你們真的是我爹娘,怎麽會讓我找這麽久?”




她委屈起來,兩眼通紅:“我做了一個夢,我在一片大霧裏找我的爹娘,最後,我躲進了一個破爛的屋子,但你們遲遲沒有來找我……”




說着說着,阿黃的眼淚淌了下來,這場面何其眼熟,陳筊和柳無歸對視一眼,很快竟雙雙笑了。




陳筊将阿黃拉過來,沒有帕子,她只能用手抹去那些淚珠,溫聲道:“ 阿黃,娘保證, 我和你爹之後都不會再走了,你就安心跟着我們,好嗎?”




她白了一眼柳無歸:“ 孩子她爹,發什麽愣啊,給句準話。”




柳無歸苦笑:“夫人,你知道我不擅長這個,現在閨女找到了,要不,我們今日就啓程吧?”




“啓程?去哪兒?”




阿黃的腦中一片混沌,卻有一個聲音在讓她跟他們走,那聲音告訴她,只要跟着他們,她就不需要再在無邊的黑暗裏沉浮,忍受沒有止境的死寂和孤獨。




她想讓他們和自己永遠待在一起……若是不行,那跟他們走,也不是不可以。




阿黃不再猶豫,她抓住那兩只手,他們立刻将她從冰冷的地上拉起來,笑道:“我們要回去了!阿黃,回太陽底下,回人間去!不做神仙,去過人的日子!”




二人身上三色的洪流慢慢淌進她的身體裏,阿黃感到溫暖和滿足,自醒來後,她從未有一刻覺得自己這麽像一個人。




于是,她用力地點了點頭。




“不做神仙!”阿黃快活道,“我要和爹娘一起去人間,做人去!”




【全文完】

— 全書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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