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無明賊 九】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無明賊 九】
在去找父親的路上,方浪已經猜到方慈為何會去三業峽。
這些年,他陪着方慈去過許多稀奇古怪的地方,看過無數偏門冷僻的古籍,早就聽過前朝明淵帝時的傳聞。
只要找到三業賊,便能下太一,見大眚。
近五年來,方慈為尋三業賊的下落,帶着方浪走遍了北海旁的三省,最終鎖定了幾處最可能的藏寶之地,諸如遠州外的海澗,濟州外的深谷,又或是那位明淵帝獨自赴死的三業峽,只是每次方浪想見識一下三賊,方慈總說時候沒到,所以方浪也不知道,三業賊到底是什麽樣子。
如果他猜的沒錯,方慈這一回是想要趁着傳說中的大災之年尋到三業賊,去見大眚,既為了消弭自己的癡心,也為了請這世上唯一真實存在的神仙去幫一幫當今皇帝。
十四歲的少年一路奔波,時常饑一頓飽一頓,他的功夫不精,夜裏只能蜷縮在樹上躲避野獸,熬得兩眼烏青。
偶爾幾次,方浪難得尋了一處山洞可以睡得沉些,但只要睡着了,母親驚懼的哭聲就會出現在夢裏,讓他腦中如同針紮一般細密疼痛。
方浪不明白,為何他和父親會讓母親如此恐懼,分明他們都長着兩只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但在母親的口中,他和父親卻仿佛地獄惡鬼,單是出現在面前,都會讓她徹夜難眠。
在日複一日的诘問裏,方浪終于來到三業峽附近,有好心人告訴他,來自北方的叛軍如今也正在三業峽集結,勸他不要靠近,然而,方浪卻沒有猶豫,他逆着流民逃亡的方向,一頭便鑽進了燕畿外的深山裏。
憑借着比野獸還要敏銳的耳朵和眼睛,不出幾日,他終于看到了遠處升起的篝火,一群風塵仆仆的江湖人與方慈圍坐在一起,身上有一股非常濃烈的血土腥氣。
方浪已斷頓了兩日,餓得兩眼發花,他一腳深一腳淺地向篝火走去,還沒到近處已是眼前一黑,一頭栽倒在地。
他又做了那個噩夢。
黑暗中,母親哭泣的聲音如蛇一般往他的耳朵裏鑽:“我能從他的眼睛裏看到那種東西,就和他爹一模一樣!他們本就是不知何處來的邪祟!”
一瞬間,方浪猛地睜開眼,目光所及,是方慈消瘦了一圈的臉:“你這個臭小子,我不是讓你去找你娘了嗎?”
不提還好,一提方浪又想起這些日子反複做的噩夢,鼻子一酸,一頭紮進方慈懷裏:“爹,娘已經再嫁了。”
方慈給他拿吃的手一頓,輕輕嘆了口氣:“你娘趕你出來?”
方浪察覺到周圍還有人在盯着自己,只能将眼淚憋了回去,小聲将先前陵州的事都說了。
在場個個都是武林高手,耳力極佳,方浪說完,方慈還沒開口,一旁的毒菩薩嬌滴滴嗤了一聲:“方慈,是不是你成天研究什麽神啊鬼啊的,把人家吓壞了,連帶着孩子都遭殃?”
一路走來,這些人也不知是經歷了什麽,個個傷得不輕,如今因為方浪的到來,衆人原先死氣沉沉的臉上才終是有了一絲輕松,逮着機會,個個擠兌了方慈一番,氣氛終是變得熱絡。
黃間離嘆道:“看來,即便是仙人家裏也有本難念的經,先前說你有個十四歲的兒子,我還不信呢。”
她給方浪遞來一塊乾馍,雖冷硬得硌牙,卻也是黃間離從自己為數不多的乾糧裏掰下來的。
方浪實在餓壞了,接過來便大口吃了起來,黃間離見狀又給他遞來水袋:“為了找你爹,這一路上吃了不少苦頭吧?”
方浪好不容易才把嘴裏的馍咽下去,有些不好意思道:“比起我,你們這一路才艱難吧?爹想找的那些三業賊,應該不好找吧?”
這本是一句無心之言,但不知為何,卻是一下讓所有人靜了下來。
方浪察覺到其中幾人的呼吸聲驟然變重,不由惶恐:“難道……沒找到嗎?”
方慈從懷中掏出了兩只罐子,低聲道:“找到了,無厭賊和無忍賊……只是……”
沒有人說話,又或者,他們都不願當着方浪的面談論此事。
半晌,還是方慈打破了沉默,他一巴掌扇在方浪腦袋上:“你知道找這些東西有多兇險?馬上帶着你這個拖油瓶,我們怎麽去找第三賊?”
話說到這個地步,加上衆人身上的血腥氣,方浪即便是年級小也猜得到,他們定是殺了不少人才取到了兩賊,硬着頭皮道:“我也學過一點功夫!可以幫忙的!不行的話我耳朵好,可以幫你們放風!”
“你個臭小子,根本不知道那些守着三賊的家夥有多難纏!”
方慈給他氣笑了,說了句“我今晚就把你送回燕畿”就要把方浪打昏丢上馬,卻不想,竟是被躲了過去!
方浪耳邊都是母親的哭泣,他沒有哪一刻比現在更想留下,因為他想知道,自己究竟為何會被母親懼怕。
方浪不顧一切地抱住方慈的腿:“爹!你讓我留下好不好!你想要見大眚,救天下,救娘,那就也讓我知道答案吧!娘的噩夢裏到底有什麽!我們這些年又到底在找什麽!我想下一次去見她的時候,我可以告訴她,那些讓她害怕的東西到底是什麽,這樣她就敢看着我的眼睛說話了!”
方慈的動作僵在原地,在場衆人誰都不敢說話。
這一路來,他們早已将方慈當做半個神仙,聽聞他的家事,心中只覺唏噓。
既一心尋仙,便要舍棄凡間種種,甚至惹來至親的疏遠和懼怕……這便是方慈要付出的代價。
方浪深知自己親爹要做的事,八匹馬都拉不回來,于是死死抱着他不肯松手:“你說過讓我選!爹,你不能帶着我找了這麽多年大眚,最後卻不讓我去見證它!我要知道,我想知道!”
直到這時,十四歲的少年終于察覺了自己的執念,他甚至想,即便方慈要打死他,他也認了,但是只要他還有一口氣在,他就必須要去見大眚!
方浪緊緊閉上眼,但等了許久,預想中的疼痛卻沒有到來。
方慈的聲音很輕:“ 想要成非人之事,自然需要非人之法……兒子,你要想見大眚,是要付出代價的。”
方浪想也不想:“我可以!爹,無論要付出怎樣的代價,我都想知道。”
方慈深深嘆了口氣:“那如果爹要你殺人,你也不會後悔嗎?”
一旁的黃間離一愣,正要開口阻攔,方慈卻搖頭,面目冷峻:“想見大眚,他需要知道。”
之後,方慈将這一路他們做的所有事和盤托出,原來他早就知道三業賊的下落,之所以過去從未帶着方浪去找,是因為不論是遠州外的漁村,還是濟州外的山谷,全都有自稱眚民的遺族駐紮,他們信仰大眚,将三賊尊為聖物,而方慈上三清集結十八子,也正是為了解決這些人。
“既要造神,就不能留下活口,為了拿到前兩賊,我們殺了很多人,不出意外的話,第三賊也是如此……”
方慈看向目瞪口呆的方浪:“你如果覺得自己可以殺人,我便帶你去,給你一晚上考慮,我們明天動身。”
說罷,方慈便将其他人都打發去睡了,只留下方浪呆呆地坐在篝火旁,一整晚,方慈并沒有催促他,只是坐在方浪身旁,一言不發。
方浪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過去的。
一月來的奔波讓少年根本沒有力氣過多思考,他再次發了噩夢,只不過這一次,不是母親哭了,而是他自己變成了渾身都是眼睛的肉塊,在黑夜裏潛入了母親的房間,站在床榻邊靜靜望着她。
原來,他真的是母親的噩夢。
方浪心口一片冰冷,他本想離開那裏,然而,榻上的女人卻在這時慢慢睜開眼……
頃刻間,方浪頭痛欲裂地醒了過來,模糊地聽見不遠處似乎有人在說話,他艱難地撐起身子,發覺天光已經大亮,昨晚睡在篝火邊的衆人整裝待發,而方慈和黃間離正在不遠處,與幾個穿着古樸的婦人交談。
三業峽裏……現在不是只有叛軍嗎?
方浪正覺奇怪,餘光忽然捕捉到了一道黑影,他的目力驚人,即便那影子跑得極快,但他還是認出,那應該是個年紀與他相仿的小姑娘,正躲在草叢裏,用兩只纏滿細布的手扒開灌木,只露出一雙眼睛好奇地打量他。
如果是叛軍的話,應當不會帶着孩子吧?
方浪想到這兒放松了一些,豎起耳朵去聽方慈說話。
方黃兩人假稱他們是路過的江湖人,因為舟車勞頓,想要在婦人住的山洞裏借住幾日,避免碰上正在此地集結的叛軍。
又是什麽婦人會住在洞裏?
就在方浪再度感到奇怪時,那婦人忽然恭敬地低下頭,說道:“幾位外鄉人,你們身上有無厭賊和無忍賊的味道,既已拿到前兩賊,今日晚些時候,就由我們帶你們去取無明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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