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大眚 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大眚 三】
在将人撿回去之前,方慈帶着沈莫問和白澤守遠遠地看過那兩個孩子。
現在還不是将他們帶回去的時候,白澤守尚未入仕,他本就是白身,若是再拖着個孩子,只怕更容易遭人口舌,而沈莫問身後頭跟着的仇家太多,需得處理乾淨才能收徒。
方慈說,那個半大小子是他的兒子方浪,至于那個姑娘,則是他從三業峽裏帶出來的,她本是守着無明賊的谛聽,但尚未到年紀,對谛聽的使命一無所知。
離開三業峽時,方慈用蠱蟲抽去兩人記憶,但他觀察了幾日,這并不是個治本的法子。
方浪的心神脆弱,即便被抽去記憶卻仍是夜夜噩夢,夢見先前地下發生之事,而那個小姑娘則壓根就沒忘記任何東西,她身體裏流着的血讓她有過目不忘的本事,來到燕畿不過短短幾日就已經學會了官話,且每到夜裏都咬牙切齒地睡不下去,想來,是在記恨着滅她全族的十八子。
方慈道:“他們二人的記憶并未完全消失,終有一日會去尋找身世,這對我們來說不是壞事,若是想讓大眚變成災神,我們需要人當馬前卒,去揭開武仙真相。”
白澤守聽出他的私心,冷笑一聲:“你殺了我們全族,如今還要讓我們養你兒子,算盤打得太響了吧?”
方慈嘆了口氣:“那孩子是無辜的,他會出現在三業峽本也在我的意料之外,自然……若是你們執意想要他的命我也無力阻止,但現今世上的谛聽死一只便少一只,若想完成大計,還希望二位能夠不計前嫌。”
白澤守無話可說,半晌才道:“那我要那個姑娘,長得可愛,還從小想着向十八子複仇,倒是個與我一條心的。”
一旁的沈莫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遠處那個乞讨的少年,就在剛剛,有條野狗偷摸着想來搶食,但少年卻在野狗靠近前就暴起,一把将髒兮兮的包子塞進了嘴裏。
沈莫問好武,一眼看出那少年五感通明,是塊習武的好料子,想了想道:“我可以收他為徒,但跟着我習武,能不能活下來,要看他本事。”
一切塵埃落定,三人回到三業峽中,下到地下,卻沒有走得太深。
來到這裏後,大眚的聲音變得更為明顯了,若非三人都有強烈的我執穩固心神,只怕輕易就會被大眚所迷惑,一頭紮進深淵。
方慈并非平白無故選在這裏見面,在封閉這處洞xue前,他還有事要做。
他走入深處的岩縫,見牆上的青苔已經長好,将一只石頭匣子塞進了牆後的凹槽裏。
白澤守和沈莫問站在他身後,并無火燭在手,但借由谛聽生來便有的靈敏五感,還是一眼看出那青苔是一只巨大的眼。
方慈道:“那匣子裏是從方浪身體裏抽出的三毒……放在這裏,如果有朝一日他回來,便可以尋回記憶。”
沈莫問揚眉:“他能走到這裏必然已查得七七八八,何必這樣多此一舉。”
方慈苦笑:“沈女俠,你以後養了那孩子就會知道,他膽子雖小,但執念很深,而且就和我一樣,他在乎的是人,從前是他娘,現在是我,以後還會有別人,我不想讓他連這些都忘了。”
之後,在沈莫問和白澤守的協助下,方慈在牆上留下了壁畫,只為鋪墊他們馬上要做的事——
讓大眚變成災神。
既然神的存在已經無法抹去,那就讓它帶來災禍,讓帝王和全天下知曉,從深淵裏走出的人不會獲得神明的恩賜,而會直接成為災厄的化身,這樣,才能讓他們對大眚敬而遠之。
轉眼間,十五年已過,白澤守和沈莫問再次回到這片洞窟時,他們的計劃已經走到了尾聲。
這一連串往事幾乎将柳無歸和陳筊給砸傻了,陳筊的反應快些:“難道懸劍閣垮掉,原先就在你們的計劃裏?”
沈莫問淡然開口:“以皇帝的脾性,能容忍懸劍閣這麽多年已屬不易,當年方慈将它交給淩仄之時便知懸劍閣長不了,但他答應過黃間離,要給武林争取喘息的時間……只是按照計劃,弄出亂子的不應是淩仄,而是方慈才對……”
“什麽!”柳無歸就像給人打了一棍,猛地擡起頭,“在你們的計劃裏,我爹原本要回來?”
“計劃是,待到皇帝開始容不下懸劍閣了,方慈會自己回來,假意要施展武仙的偉力保下懸劍閣,實則弄出一場驚天禍事,将十八子墓交出去,以身作餌,讓武林和朝廷開始調查武仙。”
“這麽說你們早知道會有瘋疫?”
“那本是醫治人蛇的方子,也可以僞裝成‘武仙’,但很容易被戳破……我們希望天子能戳破它,畢竟,想讓天子鑽進圈套,沒什麽比讓他覺得自己贏了更好的法子了。”
“你們希望皇帝順着瘋疫查到十八子墓,抓到方慈,然後再對方慈生出懷疑?”
“皇帝一定會生出懷疑的,因為十八子墓裏的一切太過刻意,這本就是一個一定會被戳破的謊言,方慈會在這一切見光後選擇自盡,留下三賊的線索,稱大眚助了他一時,卻沒能助他一世,引天子上鈎。”
陳筊和柳無歸聽着谛聽算計幽微人心,談論赴死之事如同談論天氣如何,不由渾身惡寒:“然後呢?”
白澤守道:“然後我會說動皇帝将此事委派給我,找到小狐貍,與她一起調查。”
這麽說也難怪,先前白澤守和沈莫問如此乾柴烈火,完全沒想避着外人,原來這也在計劃之中,陳筊脫口而出:“如此公事私辦,就不怕皇帝懷疑你居心不良?”
白澤守笑盈盈地看她一眼,陳筊心裏一寒:“這也是圈套?在方慈之後你們也打算以身作餌?”
沈莫問道:“每讓皇帝一手,就會讓他更加堅信自己的判斷,我們一共只有這幾顆棋子,都用上了才能萬無一失。”
“那我們……”
“你們本就是方慈交給我們的棋子,早在十五年前,你們的命就被他賣給我們了,在原計劃裏,調查瘋疫的人也還會是你們,十八子墓裏的棺材明說了你二人還活着,天子會懷疑你們,繼而就會懷疑我們。”
陳筊若有所思:“但最終,方慈卻沒有回來……他難道沒有聯系你們?”
白澤守苦笑:“三年前,我們收到方慈的信,得知他準備回到燕畿,本來那時,我連給小狐貍的禮都準備好了,方慈卻沒有回來,反倒是淩仄行事突然變得奇怪……我只好讓小狐貍去調查了淩仄,發現他借着去西南一代查案的名義找來蠱蟲,又從死囚身上抽血,制成了三業之毒……而這本是方慈才有的本事。”
陳筊皺眉:“方慈讓淩仄繼續他的計劃……此事竟沒通知你們?”
沈莫問搖搖頭:“方慈什麽都沒說,我曾去十八子墓尋他,但他與人蛇已經不見蹤影,我猜測他那邊出了岔子,只能将計劃交給淩仄,乾脆将錯就錯。”
再之後發生的事,他們都知道了。
淩仄籌備三年,制造出了震驚整個燕畿的三起瘋疫,以此邀請武林和朝堂的大員前來商讨應對之策,實則玉石俱焚,打算用他們的命給懸劍閣陪葬。
趁此機會,沈莫問與白澤守借淩仄之手讓皇帝對他們起了疑心,以身入局,将天樞和章家兄弟引進深淵,只為将他們制成傀儡,演一出戲,向天下證明深淵裏的神并非善類。
“在來這裏之前,我們已經放出風聲,不論是皇帝還是三堂都知道,姓章的和天樞下了太一,離找到武仙只差一步之遙……只待他們全須全尾地走出去,自稱得到了無明賊,計劃就成了。”
白澤守将百相草的枯葉塞進衆人口中,等了片刻,沈莫問語氣低沉地說了句“起來”,昏迷不醒的人齊刷刷地睜開眼,幽靈一般起身。
眼前的場面詭異萬分,陳筊和柳無歸齊齊打了個寒顫:“你們打算怎麽做?”
籌謀多年的計劃終于有了結果, 白澤守臉上浮上一絲真心實意的笑容:“自然是……拿到無明賊的章大人和危月燕功成名就,一個進宮領賞,一個統領三堂,然而兩人卻忽然狂性大發,打算刺殺天子,最後被人剿滅。”
沈莫問接話:“天子由此發現,當年方慈只是誤打誤撞招來了災星,使得那十七人變成了災星的半身,一夜間屠戮三千人,事後那十七人回到深淵,不再出現,直到十五年後,知聞娘子和章易追着你們走完了方慈當年走的路,進入洞中成為新的半身,險些釀成大禍。”
這場禍事,白澤守和沈莫問将自己摘得乾乾淨淨,甚至可能變成救駕功臣,到時,只要及時進行一番潤色,便可以讓這世上人人都認定,大眚是不可控制的災神,從而徹底斷絕所有淫祀。
解釋完因果,沈莫問正要命令衆人離開這裏,但就在這時,不遠處的甬道裏卻傳來一個鬼魅般的聲音。
“到我這兒來。”
眨眼間,所有傀儡竟是脫離控制,向着黑暗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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