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明賊 十】

【無明賊 十】

誰都沒有想到，尋到最後一賊，這些眚民竟會主動邀請他們。

婦人自稱負責看守“祭壇”，這些年來，他們一直在等待誠心的信徒來到此地，去見他們的神。

婦人甚至笑眯眯地問：“你們先前應該已經見到其他族人了吧，他們也一直在等待像你們這樣的人出現。”

此話一出，衆人臉色發僵，只因婦人口中的那些族人其實早已被他們盡數滅口，而所有人之中，就只有方浪松了口氣。

他沒有親身經歷過先前的殺戮，只知婦人對他們如此友善，方慈也沒有再趕他的意思，應該……是不需再殺人了吧？

衆人随婦人回到祭壇所在，那是一處太一山腳下的洞xue，單看外表并沒有任何不尋常的地方，但在百年前，這卻是那位南梁末代暴君——明淵帝消失的地方。

剛進洞，柳無歸便看到了洞xue深處那扇被封死的大門，比起這洞裏的其他造物要古老許多，他本想上前一觀，但角落裏卻忽然傳來一個少女小聲的招呼。

那個一直在暗中偷窺他的少女對他招了招手：“小哥，我帶你逛逛？”

“去吧。”不等方浪應聲，方慈揉了一把他的腦袋，低聲道，“那是族長的女兒，你陪着人家玩，說不好後頭的事還會順利些……不過注意點分寸，小心壞了大事。”

這麽一說，便等同于給他派了任務，方浪高興之餘立刻應了下來，跑去那少女面前。

她身上穿着陳舊的衣裳，不知為何，兩只手臂還松垮地纏着許多布條，像是有傷在身。

少女名叫角，圍着他轉了一圈：“你們怎麽會路過這麽荒僻的地方啊？”

方浪腦子裏都是方慈的囑托，顯然，是怕他年紀小，不小心講出先前那些禍事來，而方浪也信不過自己的腦子和口條，索性便裝作什麽都不知道，說出了先前方慈信口胡編的說辭。

“我是跟着我爹行走天下，偶然路過此地的。”

還好，即便方浪自我感覺他不怎麽會說謊，阿角還是相信了他。

之後，阿角邀請他去了洞xue前的荒野，方浪沒忘記自己的任務，要和阿角好好相處，于是盡他所能，講了些他與方慈過去見過的有趣傳聞，一開始只是為了逗阿角開心，但漸漸，他發現那也是他心中所想。

他說：“我之所以與爹一起同游天下，便是想要像他一樣，尋到這世間的真相，去看寰宇之外，深淵之下，是否真的藏着世人所不知曉的事物。”

他跟着方慈去過太多地方了，自記事以來，就沒有過過一天普通人的日子，以至于當方慈将他送去江南，準備讓他過平凡的生活時，方浪甚至感覺到手足無措。

他早就已經選擇了和方慈一樣的道路。

夜幕漸漸低垂，他們在荒野中聊起大眚，聊起深淵，聊起這世上唯一的神，最後，許是因為少女手裏的燈映得她的雙目閃閃發亮，方浪下意識說道：“而那時如果你不想繼續待在它的眼皮底下，只要我能回來，我可以帶你離開。”

方浪滿心以為，這一次定是一切順利，他與阿角回到了山洞裏，方慈與其他十七人都在，吃晚飯時，方浪悄悄問方慈有什麽進展，而方慈只說，今日太晚了，一切等到明日再說。

方浪并未多想，很快便睡下了，只是還沒睡多久，他便被人推醒了。

推醒他的人是阿角的父親，男人滿臉凝重，輕聲道：“少俠，你爹他們下去尋大眚一直沒回來……”

“什麽！”

方浪立刻清醒了過來，他爬起身，這才發覺，原先睡在不遠處的方慈等人早已不見了蹤影。

方慈說話不算話，他們定是瞞着他去找大眚了！

方浪氣惱地沖出了洞xue，果真，有不少人守在主洞那扇緊閉的大門前，卻都是阿角的族人，而且，大多是些男丁，女眷和孩子都還睡着。

阿角的父親嘆了口氣：“先前他們說，等你睡下後，便下去探一探路，結果一直沒回來……”

方浪腦子一熱，立刻要往門裏跑，男人卻一把拉住他：“你要想下去，得先吃下前兩賊，否則對大眚心不誠，你也會回不來。”

那人說着掏出兩只小罐子，看起來并非是先前方慈手裏的那兩只，方浪直覺有些奇怪，吸了吸鼻子，裏頭散發出的味道卻很像，有一股海和土的腥氣。

難道說他們廢了千辛萬苦才找到的無厭賊和無忍賊……這些人原本就有嗎？

方浪狐疑地盯着罐子，沒動，他到底和方慈行走江湖多年，也不是傻子，不會随便亂吃這些古怪的東西。

來人看出他起了疑心，竟是二話不說從罐子裏倒出兩顆藥放進了嘴裏，嚼了嚼咽下去，毫無反應。

他說道：“我們能住在這裏，就是因為我們都吃過前兩賊，你爹也吃了……只有這樣，才能見到大眚。”

方浪小心打量着來人，見他沒有中毒，這才從來人手上接過兩顆小小的藥丸吞了下去，然而，就在藥丸滑下肚的瞬間，他的腦袋卻仿佛挨了一悶棍，隐隐約約間，他聽見面前那扇巨大黑暗的門裏，傳來了一些他聽不清楚的竊竊私語。

明明是一團無序的混亂音節，但偏偏方浪聽清了。

那個聲音，在叫他下去。

之後的事，方浪也些記不太清。

回過神來時，他就已經在黑暗之中了，身後的門早已被重重合上，而那聲音就像一只手，牽引着他行走在那些黑色肉塊一般的岩石上，一步步往洞xue的最深處走去。

是了，他本來就屬于那裏，屬于那片沉在地底的異土，他能聽見那片土地的主人在他腦子裏和他說話。

它在喊他回去。

方浪終于明白方慈這些年，為何會一直追着大眚跑了。

這聲音就那樣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腦袋裏回蕩，沒有盡頭。

只要他們不回去，它就永遠不會停下。

恍惚間，方浪的腳踏上了一整塊堅實的地基，狹窄的通道終于到了盡頭，他進入了一片黑暗，開闊的空間。

聲音還在讓他往更深處走，然而，方浪才走出幾步，腳下便踩上什麽，他身子一歪，腦袋驟然清醒了過來。

他在做什麽！

方浪猛地回過神，發現他踩到的是一根火折子，而方慈等人的兵器散落一地，遠處，隐約有十八道影子站在黑暗當中，一動不動。

方浪揉了揉眼，明明先前他的夜眼看東西還模模糊糊，但如今卻無比清晰，而在這樣安靜的環境裏，他的五感更是一發不可收拾，耳尖一動，聽見黑暗中有個人在用氣語喃喃：“星歸其位……”

那聲音如同鬼魅，方浪給吓得後背汗毛倒豎，随之意識到，那是方慈。

“爹……”

他沖上前去，果然，方慈正站在這處空間的最深處，緊挨着一條岩縫，他神志恍惚地要往裏走：“星歸其位，寤兮……”

方浪一把抱住方慈的腰：“爹！你要乾什麽！”

方慈面無表情地看着黑暗，慢慢道：“一切都來不及了，三業賊是個謊言，我帶不回爹娘，甚至，連他們也帶不回來了……我們最終都要回去，就像星星會回到它們該去的位置，大眚在等我們回到故鄉……它在叫我們的名字。”

方慈的語氣毫無起伏，讓方浪想到不久前那個揮之不去的聲音，即便只在他腦袋裏響了片刻，方浪都覺得自己要瘋掉，若是那聲音這麽多年來，一直在蠱惑方慈回到他該去的地方……

不！他絕對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方浪不敢放手，他咬着牙将方慈往回拖，直到拖到那十七人當中：“爹！你在說什麽呢！他們都在這兒啊！”

方慈一動不動，甚至連眼珠都沒有轉一下。

方浪以為他是看不見，唰的一下點亮了火折子：“爹……你看！他們都在這兒，他們沒有下……”

少年的聲音戛然而止。

亮起的火光照亮了那十七人慘白的臉，他們面無表情，卻如同被光吸引的野獸，忽然齊刷刷地轉過了臉，歪着頭盯着他手裏的火源。

方浪險些被這詭異的一幕吓得尖叫出聲。

他忽然有一種強烈的感覺，眼前這些人，已經不是人了。

“爹……他們怎麽了？”

方浪驚恐萬分地捏緊了火折子，回答他的，卻只有薛猛倒彎下腰時，骨頭彎折發出的脆響。

除了方慈以外的所有人，都在這一刻齊齊發生了變異，他們的身體開始扭曲，将方浪團團包圍！

“爹！”

方浪又喊了一聲，好在方慈終于有了反應，他漠然的目光落在方浪身上，像是終于想起，自己在此世上還有牽挂的人，原先無神的眼睛也在慢慢聚焦——

“是他們……騙了我。”

方慈從齒縫裏咬着牙擠出了幾個字，方浪還來不及去想這是什麽意思，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阿角拿着火把從黑暗裏沖了出來，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