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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眚 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大眚 二】




十五年前,白澤守和沈莫問在趕往燕畿的路上,已經想好了要将方慈碎屍萬段。




早在聽聞武仙降世,一夜間斬殺三千人的消息時,沈莫問便知不好。




身為谛聽,她很清楚人力的極限在哪裏,無論以何種辦法,人都不可能以十八敵三千。




能做到這件事的,只可能是那個東西。




據傳,南梁明淵帝在位時,因皇帝行事昏聩荒誕,鐘愛各類奇珍異寶,導致百姓民不聊生,民間各類淫祀大行其道,甚至有人在太一裏進行活祭,希望深淵裏的神能賜予他們恩賜。




風聲傳到了宮中,明淵帝也開始對深淵有了興趣,他想要去往那片異土,一窺神的真容,于是從民間廣招異士,想要找到下深淵的辦法。




而就在這時,有一位樣子古怪的奇人入了宮。




“若得三業賊,竊人貪嗔癡,便可下太一,探得千眼回。”




奇人唱着不知何處的歌謠,為明淵帝獻上了無明賊和無忍賊,稱如此便能造出仙胎,再以仙胎做祭,大眚便會賜予最後一賊,也就是,能讓尋常人下太一的無明賊。





在衆目睽睽之下,吃下前兩賊的人變成了人蛇,從此,明淵帝便對這位奇人的話深信不疑。




然而,他并不知道的是,這位奇人甚至連人都算不上。




走進宮裏的,不過是一團滿懷怨恨的死肉,在他的記憶裏,他曾被一夥賊人威逼吃下了怪異的丹藥,丢下深井,在那之後,他便在一片黑色潮水裏沉浮,直到強烈的不甘讓他重塑軀殼,爬上了地面,從此,他便成了大眚的化身,是一顆誕生于災禍中的種子。




而半身回到人世後腦中渾渾噩噩,只剩一個念頭。




他要讓更多人下去,嘗一嘗他的痛苦。




大眚的化身釀下巨災,明淵帝幾乎将一半的百姓都獻祭給了大眚,又送無數人下太一替他尋找無明賊,但最終卻都一無所獲。




很快,戰火燒到了燕畿,無人知道那位奇人去了哪裏,但直到最後一刻,明淵帝都還相信着大眚,他選擇了走進了三業峽,想要親手去取這多年獻祭的報償。




屬于人的時代就此更疊,雖然在明淵帝後,大多數人都選擇遠離太一,但這并不是長久之計。




誕生于深淵下的谛聽比任何人都明白,只要有關三業賊的傳聞還流傳于世,獻祭就不會停止,大眚的化身也會一次又一次地爬出深淵,讓深淵進一步侵蝕人世。




而這本就是谛聽為了改變宿命而造下的罪孽,自然也該由他們親手終結。




為了不重蹈覆轍,一些谛聽聚在一起,他們無法收回已經流傳于世的謊言,唯有利用這個謊言,守住三業賊。




在三賊中,只有無厭賊和無忍賊為真,分別生長在遠州外的海澗下以及太濟山的深谷裏,在最初時,人手貝和百相草都是大眚造物,只能活在深淵裏,但即便如此,卻也抵不過人的貪念作祟,千百年裏祭祀不斷,也不斷有人嘗試将它們移栽,以至于在谛聽插手時,兩賊幾乎已經到了唾手可得的地步。




無奈之下, 谛聽只得三分部落,無厭賊為蛇,無忍賊為狐,無明賊為眼,其中,蛇狐兩族分別守着無厭無忍二賊,若有人前來尋藥便斬草除根。




至于最後一賊本是個謊言,谛聽卻選擇将計就計,以當日明淵帝走入的洞窟為據點,讓世人以為第三賊當真存在,即便蛇狐兩族失手,只要三業峽的谛聽還在,事情就還有挽回餘地。




從此,三族谛聽繁衍生息,他們選出族中血脈最為純正的谛聽做族長,因為生活閉塞,外界只知他們信奉海裏的神明,并将他們稱作眚民。




有明淵帝的前車之鑒,百年來,前來尋找三業賊的人寥寥無幾,轉眼間,蛇狐兩組也迎來了他們新的族長。




兩只血統極為純正的谛聽分別誕生在遠州和濟州,這是百年來都從未有過之事,族中老人憂心忡忡,并不覺得這是喜兆。




他們開始采集人手貝和百相草,既為做出此物稀有的假象,也因他們當中大多谛聽血脈不純,也只有在吃下人手貝和百相草時才能短暫地獲得大眚的權能,以抵禦外敵。




老人的擔心在不久後應驗了。




十九歲時,沈莫問選擇離開了大山。




她的血脈太純,身體裏流淌着大眚的血,神的聲音讓她日夜難眠,也只有在與人比劍時,心中那股想要回到深淵的沖動才會短暫平息。




沈莫問兜兜轉轉,與無數人過手,終是上了三清,而她在三清山上呆了兩年,即便是天下大亂時她心中也只有和淩仄比劍,直到……召武仙的消息傳來。




她立刻回了一趟太濟山下,卻只見到一片焦土,曾經養育她長大的谛聽全都被埋進了土裏,不幸中的萬幸,山谷下的百相草無人采撷,那夥賊人行色匆忙,竟只帶走了谛聽采好的成品。




沈莫問知道這意味着什麽。




她趕往遠州的海邊,在海邊見到了一個面色陰沉的年輕人,他叫白澤守,就和沈莫問一樣,他的族人如今也已經被深埋地下,蛇部除他以外只有一人僥幸幸存,在白澤守回來前便萬念俱灰,不知去處了。




蛇狐兩族盡數死去,谛聽守了百年的秘密就這樣毀于方慈之手。




為找人算賬,兩人一同奔赴燕畿。




純血谛聽因其體質,與人結合便會帶去大眚的詛咒,使人發瘋,難得遇到與自己同病相憐之人,兩只年輕的谛聽在頭一晚便撕咬着糾纏在一起,他們相互發洩着失去一切的痛苦,弄得渾身是血也沒有停下。




十日後,傷痕累累的白澤守和沈莫問在燕畿見到了那個揚名天下的年輕人……他一路走向了燕畿郊外的大山,顯然早知道有人在跟蹤他。




這不是沈莫問第一次見方慈,一想到當日她在三清放方慈進了山門,最終卻導致自己的族親全滅,沈莫問的驚鴻下一刻便架在了方慈的脖子上。




她冷冷道:“你可知你做了什麽?”




方慈沒有反抗,平靜地看着二人:“在三業峽時,守着無明賊的人見我可以操控人蛇,在臨死前告訴我,我和他一樣,是一只谛聽,還說了許多匪夷所思之事,他讓我來找你們,好為我們犯下的錯做彌補。”




白澤守揚眉:“我們?”




方慈淡淡道:“我奪藥是為我妻兒,天下若毀于一旦,世上就沒了他們的安身之地,我為私欲屠滅谛聽三族,而你們也為私欲出走,既如此,我們又有何分別?”




沈莫問和白澤守啞口無言,兩人确實是為一己私欲遠走他鄉,災禍發生時,若是他們能在族中,想必事情也不會落到如此地步。




半晌,沈莫問冷冷道:“你将武仙之事弄得天下皆知,塵封百年的淫祀必然又會興起,世上谛聽大半已死在你手中,只剩我們三人根本無力回天。”




方慈卻道:“我花費數年才查到三業賊,甚至還并未查出真相,以至于犯下大錯,即便有人真想走我的老路,也不會這麽快,我們還有時間。”




白澤守在路上聽聞,武仙公方慈在向皇帝讨來懸劍閣之後便将劍首之位交給了淩仄,皺眉道:“你為何不做劍首?”




方慈沒有回答,對着那山洞裏打了聲呼哨,一陣窸窣動靜過後,幾條慘白的人蛇從洞裏游了出來,他們早已失去了人的身體,但眉眼間卻又依稀能看出原來的樣子。




沈莫問認出了為首的黃間離,淩仄以為她已死,殊不知她如今下場甚至比死還要悲慘千萬倍,守在三業峽的谛聽自知無法在武力上戰勝十八子,于是,不惜将他們變成祭品也要保住秘密,卻沒想到,方慈是一只純血谛聽。




方慈道:“我想試着治好他們。”




白澤守只覺他天真:“他們的身體和神魂如今都被大眚所吞噬,你再如何救治,救治的也只是一具空殼。”




方慈搖搖頭:“大眚就在那裏,以後這樣的空殼只會越來越多,若不想着救治,就只能一味退讓,眼睜睜看着大眚蠶食世間。”




他又道:“我曾在西南聽聞一種秘法,可以以三屍蟲抽人神魂做蠱,既然已成空殼,那不妨往裏頭灌些旁人的情感和記憶,或許能有作用。”




沈莫問冷哼一聲:“然後你打算如何處理武仙的爛攤子?”




他們雖是谛聽,卻最是清楚人的欲望和執念有多難纏,現在天下人人皆知世上有神,保不齊很快就會有人效仿明淵帝,向深淵投下祭品。




方慈道:“我來找你們也正是想要商談此事,我先前想了一路,既然已經無法守住三賊,就只能從源頭下手,若能将大眚變成災神,只要無人敢信,便不會再有人下太一。”




白澤守何其聰明,當即反應過來:“這麽說來,天下財寶幾乎都握在天子和武林三堂手中,天下人會如何想,不取決于天下人,而取決于天子和三堂,只要能讓兩者落入掌中,便能讓大眚成為無人敢拜之神。”




但即便以谛聽的本事,想要控制朝堂和武林的耳目都絕非易事,沈莫問冷冷道:“此事若全靠你我只怕分身乏術……”




聞言,方慈嘆了口氣,似是早有準備。”




“你們并非沒有幫手。”




他艱澀道:“有兩個孩子,被我丢在燕畿,他們身上都流着谛聽的血,未來,或許能成為你們的助力。”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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