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大眚 十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大眚 十一】
元中十五年年末,燕畿無憂市的茶攤上。
今日是個尋常日子,茶攤上的人不多,只有幾個從城外來的行商,一身風塵仆仆,問老板要了幾碗茶,剛坐下就開始竊竊私語。
“可算是進來了,戒嚴整整三月,我那文牒來回打了四五遍,這才終于下來,再晚點兒,布都要爛在車裏了。”
“也是倒了血黴了,怎麽就偏偏咱們趕上這事兒,他們說萬壽宴上不僅有人謀反,還有神仙下凡,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誰知道呢,我有個親戚就在無憂市裏做工,我問了,但是他打死不肯說,說是會掉腦袋。”
兩人的聲音壓得很低,自認為沒有人聽見,殊不知,角落裏卻有一人将他們說的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即便是谛聽,養好心脈的過程都十分漫長,以年為計算,不得已,沈莫問只得暫時住在白府,靠着白澤守的那些奇藥,一點點修複虧空。
沈莫問自是閑不住的,哪怕現在她還在假死狀态,不能用原來的臉,也不能用驚鴻,但只要有架打,沈莫問不挑對手,于是,在偶爾聽說有大量行商因為戒嚴被困在城外,山匪激增後,她向白澤守讨了張出入城的文牒,近半個月來,将燕畿周邊的匪寨殺得連只雞都沒剩下。
可惜,如今戒嚴要停了,之後一年半載,估計燕畿周邊連個攔路搶劫的都不會有,她又該到哪兒去找對手?
沈莫問不由煩躁起來,一口氣喝完了碗裏的茶,起身去了義合镖局。
自戒嚴以來,镖局生意慘淡,老镖頭心情不佳,日日喝得爛醉,以至于有人潛入房裏都沒有發現,這倒是方便了沈莫問,她留下一張署名柳無歸的字條,上書“ 歸期未定”,随即将這回從山匪窩裏順來的銀子全都擱下了。
做完這一切,沈莫問順着高處回了白府。
萬壽宴那場戲做得很像,章易帶着人蛇暴起時,現場衆臣都傻了眼,章家兄弟更是被這變故驚得腿軟,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兩人都曾經見過吃下兩賊的人蛇,但那時,那些慘白的怪物分明只是癱在籠子裏一動不動,根本沒有攻擊性!
彼時,章易口中吐出來自深淵的妖言,指揮群蛇妄圖弑君,但好在,有了懸劍閣之亂的前車之鑒,萬壽宴當晚,燕畿城中禁軍足有三千,人蛇很快便被數根長矛插成了篩子,而章易更是被當場枭首,血流滿地,以至于幾個後宮妃子都被直接吓暈了過去。
很快,宮外也傳來消息,無憂市的亂子被鎮壓,知聞娘子伏法,卻并非是死于禁軍之手,而是死于三清和杏林的弟子劍下。
原來,早在知聞娘子做了盟主後,其他兩堂便已察覺她的野心,暗中調查,尾随其後,結果竟是誤打誤撞破了這樁陰謀。
一連串變故發生得突然,受了驚吓的景帝沒有慌亂很久,冷靜下來後,他下旨封鎖消息。
想想也知,當初扶持景帝上位的神仙在萬壽宴上忽然翻臉不認人,甚至打算要皇帝的命,這話若是往外說了,等同于是自掃威風,于是,此事最終被定性為章易和知聞娘子謀反未遂,和其同黨被處以極刑。
只不過,一年之內,兩場謀反,還将好好的萬壽宴弄成了血案現場,景帝之後的滔天怒火實在不難想象。
一夕之間,章家沒了,天樞也沒了,其餘兩堂因救駕有功未被連坐,而重病的白澤守則在翌日被重新召回了朝中,與天子交談到深夜。
再之後,燕畿戒嚴,景帝開始往太一中派兵,有傳言,他們是去炸山的。
這已是三月前的事了。
來到白府外,沈莫問輕巧地翻過圍牆,落在內宅那棵新移栽過來的老樹上。
午後的日頭正好,白澤守也沒回來,沈莫問打了個呵欠,靠在樹枝上睡着了。
她這回傷得太重,加之四處與人打架,心脈恢複得很慢,這一覺睡得人事不省,以至于白澤守下朝回來時,一眼便看到她貓在樹上睡得正香。
白澤守早就聽說,近來有位義士将附近山頭上的山匪全都掃蕩了個乾淨, 都巡檢趕去時,山頭上連只雞都沒剩下。
還真是便宜了他們……分文不使,卻能叫他的狐貍乾活。
白澤守走過去,還沒近身,沈莫問已經打了個呵欠:“今日怎麽這麽遲?”
白澤守擡手,指尖吊着一只油紙包的燒雞,其實這些日子他日日都買,只不過沈莫問如果不回來,就便宜了白府後的野狗。
他笑道:“金絲雞,這可不是你在那些山匪窩裏能吃到的寶貝。”
沈莫問這才知道他身上那股熏香外的油味兒是什麽,瞬間,白澤守指尖一輕,沈莫問已将那雞搶了去。
三月來,白澤守只在外宅留了人,對外說的是被下毒吓怕了,但實際卻是為了方便沈莫問在他府上養傷,而這麽做的壞處就是,每日他下朝回來,內宅連個倒茶的人都沒有。
無奈之下,白澤守只得凡事親力親為,嘆道:“想要留你真不容易啊,靠錢靠美色都不夠,還得我做牛做馬,唉,也真是難為我,在宮裏得伺候天子,回來還得伺候狐貍。”
沈莫問瞥他一眼,給他遞來一個雞翅膀:“主子賞你的。”
白澤守笑眯眯地用嘴叼了過去:“主子,還想吃點什麽?”
沈莫問不跟他客氣:“讓你的小廚房把擅長的都上一遍吧,我吃飽還得洗個澡,現在一股土腥味兒。”
沒有下人,白澤守自己出去遞了話,後廚上菜很快,沈莫問一陣風掃殘雲,心滿意足地進了浴池。
白澤守屬蛇喜水,早在內院大興土木之前,室內便造了泡池,沈莫問也不是第一次與白澤守一起進這個池子了。
火燭下,沈莫問的皮膚就和十五年前一樣光潔,只有那道心口的傷因為傷及根本,久久沒能徹底愈合。
白澤守盯着那個傷疤看了許久,苦笑一聲:“幸好一切順利,否則,以後我每次看到這個疤恐怕都會懊惱不已。”
沈莫問淡淡道:“要是這劍捅在你身上,我只怕更走不掉了吧?”
氤氲水汽後,白澤守沒有否認,沈莫問哼了一聲:“說來,我下山時打聽過,皇帝似乎已經炸了幾處山洞。”
“不錯,三業峽那個洞已經被炸塌了,皇上看了壁畫後盛怒不已,認定章易和知聞娘子必是吃下前兩賊的邪魔,而另外兩位章大人卻故意隐瞞了此事……”
白澤守的笑容裏很快摻上幾分冷意:“雖然現在他還沒要那兩位的命,不過……他們能活到什麽時候,取決于我,便是他們上書說我劫了天牢也無濟于事,皇上已經無法同我計較此事了。”
就和他們想的一樣,景帝對外雖将此事定為謀逆,但對大眚卻已生出忌憚和戒心,他自是不想成為第二個明淵帝,于是當機立斷,決定‘滅眚’。
這些日子,景帝不但暗中派人從民間搜尋有關大眚各類古籍銷毀,還命白澤守編撰太一下藏着災神的傳言加以散播,只為百姓日後提眚色變。
沈莫問道:“那他準備如何解釋武仙?”
白澤守笑笑:“自是要撥銀建武仙廟,讓武仙回歸正統……十八子出身江湖,只要之後打通三清和杏林兩派的門路,武仙廟自會香火不斷。”
沈莫問了然:“如此一來武林也能明哲保身,确保剩下兩堂不會被牽連。”
一切塵埃落定,未盡之事……也只剩下一件。
沉默許久,沈莫問道:“你覺得他們現在還活着嗎?”
就算是谛聽,養了十五年的小崽子忽然丢了,心裏也難免感到焦躁,白澤守嘆了口氣:“那日最後,三百面沒有反抗,應是還認他們……過去也從未有人認大眚做過女兒,如果那丫頭真能聽他們的話,說不好是件好事。”
“如果他們将大眚的半身帶回人間,你也覺得是好事?”
“有人性意味着有弱點,讓這個弱點握在我們手裏,總比沒有好吧?”
水波蕩漾間,白澤守游了過來,在水裏,他的動作更靈活,沈莫問想要推開他,但慢了一步。
“小狐貍,這世上說不好只剩下我們兩只純血谛聽了,你看,要不我們也學小筊兒和柳少俠,好好過日子吧?”
白澤守的掌心貼上她胸口那道傷疤:“我已不想再做谛聽了,但誰又能弄清百年後會發生什麽?若是之後大眚再生變故,我們至少得讓谛聽的血脈延續下去。”
沈莫問沉默半晌:“……你要指望我給你孵蛋,我今晚就會走。”
白澤守一下笑出聲來,對她的回答毫不意外。
好在,從沈莫問當年給柳無歸冠柳姓開始,他就明白在沈莫問心中,自己并非無名無姓之輩。
沈莫問曾說過,她得名莫問,是因神從不回答,但白澤守卻不信邪,他偏要投杯問筊,去叩一叩神明的心。
如今,那道疤就是答案。
白澤守向來呵護寶貝,從沒想過要讓沈莫問放下劍,笑道:“小狐貍你想什麽呢,我是說待到你傷好了,我們便去太一下探一探吧,我有種預感,他倆應該還活着,如果能找回他們,谛聽之血的傳承就有着落了,不是嗎?”
他的眼神柔和,像是一片月下的水波,沈莫問看着他,忽然覺得耳邊大眚的聲音輕了許多,就在這兒多留幾天,不打架,不見血,似乎也不錯。
她輕輕吐出胸口那口沉了很久的熱氣:“白大人,你和我一起泡澡,不會就為聊這些吧。”
既已選擇了做人,那就要享受做人的樂子,好好活這一遭。
“燕畿周圍的山頭都給我削平了,在我找到下一個對手之前——”
沈莫問将他推回了水裏:“就要勞煩你多擔待了。”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