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武仙116 / 122 章

正文

【大眚 六】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大眚 六】




黃間離眼睜睜地看着仙公将劍捅進了人蛇的身體。




大眚的肉塊是無法被真正殺死的,但是,他們卻可以被分割,切成無法看出原型的小塊,回歸深淵,這樣,即使未來有人去到深淵,也不會在其中找到他們。




整整十二年, 仙公沒能治好人蛇,他早已想好,若是這一日真的到來,他會給他們解脫。




一個接一個,仙公斬斷巨大的蛇身,又細細将他們的身體切碎, 人蛇不會反抗,也無法反抗,就那樣睜着眼睛,慢慢變成了肉泥。




血肉骨頭被切開的聲音在空蕩的室內砸出無數回響,若是有一個心智正常的人留在這裏,只怕會被吓得當場發瘋。




分明仙公可以命令這些人蛇,讓他們殺死彼此,互相分解,但他卻不願這麽做。




這些人,是因為他才變成這樣的。




最後, 仙公的眼淚流乾了,只是一直重複:“是我害了你們。”




在這個過程裏,黃間離只是站在那裏,無法動彈。





她已經恢複了人的樣子,方慈無法對她下手,于是将她放在了最後,殊不知就在那具一動不動的軀殼裏,黃間離正被吓得無聲尖叫,她發不出聲音,甚至閉不上眼。




如果再不醒過來,她就會眼睜睜地看着仙公将自己切碎,用她已經恢複部分知覺的身體,去體會千刀萬剮。




黃間離不住地問自己,一切究竟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仙公是個好人,他一直照顧自己,但為什麽他最後卻要這樣折磨她?




仙公走了過來。




他手裏拿着沾着無數鮮血碎肉的寶劍,臉色慘白:“間離,這世上除了我與那兩人之外,沒有旁人可以照拂你,而你若是落入他們手中,他們定然會覺得你是邪祟……對不起,我還是沒能完全治好你,但這就是最後了,我會讓你們解脫。”




仙公說着,一劍刺了過來。




黃間離想要阻止這一切發生,但沒有用處,她不知道自己現在到底是什麽,和這具身體如何鏈接在一起,但劍刃紮進來的痛感是如此清晰,她無法哀嚎,掙紮,甚至無法像一個普通人一樣暈死過去。




就像是……她還在學習如何使用這具身體,但卻只學會了如何疼痛,未曾學會如何死去。




仙公還在道歉,他說,懸劍閣已經留不住了,無論是皇帝還是武林,他們早晚會否認十八子的功績,探明武仙的秘密,以将這般利器握在自己手中……十二年前,是他鑄下大錯,害了他的友人,又将應該永不見天日的秘密昭告天下,也因此,如今他必須要親手了結這一切。




他要給十八子解脫,回到燕畿,去迎接他的報應。




仙公流着淚将她切開,內髒和鮮血流了滿地,從始至終,黃間離清醒地看着這一切發生,她的身體變成了千萬塊,每一塊的疼痛都誠實地作用于她的神志,那是這世上任何人都無法想象的極刑。




直到最後,她終于墜回了那片深水。




若是一直下墜,她就會和那裏無數死去的意志一樣,重回大眚的懷抱裏。




但黃間離的心中倏然升起了恨。




她恨她遭受的一切,更恨無需遭受這一切并且對她的痛苦一無所知的世人。




她不甘心就這樣消失,她想要回到過去,重新過她的一生!




黃間離驟然掙紮起來,就像是過去的千萬次一樣,她逆着那些死去的亡靈,掙脫開神的桎梏,一頭沖出了水面!




她再次回到了一堆肉塊裏。




無數切碎的肉塊被方慈堆在一處,準備丢入深淵,而黃間離也由此而生,碎肉,內髒,骨頭,蠕動着長在一起,漸漸拼湊出一副少女的軀殼。




因為“黃間離”的誕生,一些碎骨滾落在地,弄出輕微的動靜,吸引來了不遠處仙公的注意。




他走了過來,手中依舊提着那把沾滿血的寶劍,同樣的情景,同樣的人,黃間離心中恐懼到了極點,她生怕仙公會再将她剖開一次,用盡渾身力氣想要找回身體和神志間的鏈接,但卻已經來不及了,仙公看着她新生的軀殼,臉上的震驚很快就被殺意所替代:“你不是她!他們說的沒錯,只有大眚的半身才會這樣複活……”




他說着舉起劍來,又要殺她第二次!




不……她不想再受第二次那樣的痛苦了!




黃間離目眦盡裂,對死和疼痛的恐懼終于在此刻剪斷了絲線,她伸直了新生的手臂,猛地奪下了仙公手裏的劍,反手就捅了回去!




伴随一聲利刃穿透血肉的悶響,仙公噴出一口鮮血,難以置信地看着她。




能掌控身體,意味着知覺徹底恢複,然而黃間離的身體還未完全長好,千萬塊碎骨肉塊重新拼合在一起的劇痛驟然襲來,黃間離的眼前立刻黑了下去。




在那之後,不知過了多久。




少女再度睜眼時,她正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不遠處有一條巨大的船,一個男人歪斜着身子坐在船旁邊的案桌邊,像是正在寫什麽東西,而他周身流淌着一條金色的河。




少女想要坐起身,但她的身體卻還不怎麽聽使喚,掙紮許久也只是擡起了右手,五指白皙而修長,指甲圓潤……就和人一模一樣。




她将這只手放在胸口,心髒沉沉跳着,但不知為何,少女的腦中渾噩一片,不但沒有任何記憶,她甚至忘記了怎麽思考。




她……是誰?又在這裏做什麽?




少女迷茫地盯着頭頂一片昏黑,這時,一聲椅子翻倒的重響傳來,遠處那個男人霍然起身,他跌跌撞撞地走了過來,黃間離下意識地閉眼,卻連自己為何害怕都忘了。




她只隐約記得,那個人……是仙公。




仙公的聲音低沉:“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誰,又或是什麽東西,但你會害怕,有求生欲,這都是人才會有的東西……那兩個家夥或許會覺得你是一切災禍的源頭,但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對這樣的你下手。”




少女沒有說話,她不知該說什麽,她的一切都是新的,一具新生的軀殼裏什麽都沒有。




她是空的。




仙公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件事,嘆道:“你長得和原來不一樣了……應當也忘了你是誰吧?也好,我已經走不出這裏了,需有人替我完成該做的事。”




他虛弱地咳喘:“從今日起,你就叫阿黃,是我方慈一手造出的傀儡,我剝去你的三毒,奪走你的記憶和情感,将你變成一具空殼,如此,你便能看見旁人的三毒,替我找到那些罪人……今日一切都結束了,你只需再幫我完成最後一件事,替我把信送到淩仄手裏,将計劃……完成。”




少女小心翼翼地睜開眼,火光下,仙公的臉蒼白而虛弱,那團金色越燒越亮,幾乎在灼她的眼睛。




仙公輕聲道:“ 阿黃,記住我的話了嗎?”




“什……什麽?”




阿黃開口,卻發不出完整的音節,猶如初生的嬰兒。




仙公身上有一股濃烈的血腥氣,他的聲音嘶啞,似乎随時可能折斷:“你要去找淩仄,将東西交給他,告訴他,若是想要保住懸劍閣,就必須要再現武仙的偉力,這裏只有三瓶三業之毒,而只要有了你先前認出的罪人名單,有了我的方子,他就可以造出更多。”




說罷,男人身子一軟,跪倒在她面前,少女給吓了一跳,一骨碌爬起身,但不敢靠近,也不敢走遠。




仙公看着她這副模樣,竟是笑了:“你本就是我一手造出的,去尋淩仄吧,他認得你的臉,總會待你好的……我不屬于此世,之後,便将我丢下去吧,大眚,還在等我。”




他伸出手來,想要最後摸一次阿黃的頭,但指尖卻在離她還有毫厘之差的地方垂落了下去。




阿黃低下頭,手中躺着三只藥瓶,還有一封信,上頭寫着,淩仄親啓。




淩仄……淩仄!




阿黃的心口怦怦直跳,她記得這個名字!




一股力量湧進她的四肢百骸,阿黃猛地上前抓住仙公的肩膀,男人軟倒下去,那條金色的河也消失了。




仙公……死了。




阿黃的臉頰一溫,淚淌了下來,她怔怔地用手去擦,卻不知緣由,她只能抓住腦中僅剩的那一點線索。




“淩仄,淩仄……”




阿黃一遍又一遍地念着那個名字,愈發确定,她記得這個人,她也想見他!




阿黃顫抖地支起了兩條腿,像是一只新生的雛鳥,骨頭發出令人牙酸的脆響,終是站住了。




她深深吸進一口氣,空氣裏飄着淡淡的腥味,但除了仙公的屍體,這裏看不到一絲血腥,好像……在她醒來前,已經有人将更可怕的東西清理乾淨。




在去找淩仄之前,她要完成仙公的囑托。




阿黃茫然地環視周遭,她找到了自己的面具,又在地上找到了一些麻繩和木板,她用盡力氣,将仙公的屍體拖了上去,走入了黑暗的甬道深處。




不多時,她看到了那個巨大的地陷,靜靜地橫在岩窟的中央,阿黃入了迷一般盯着它,雙眼仿佛穿透黑暗,看到這條豎井下藏着的石室,然後經過石室,便可以去往一片巢xue……




恍惚間,阿黃朝地陷走去,但在距離它只有一步之遙時,她的口中再次念出了那個名字。




“淩仄……”




阿黃猛地清醒了過來!




她不能下去……她還要去見他!




阿黃不敢再走神,她重複着那個名字,仿佛那是一條能維系她理智的繩索,将仙公的屍體拖到地陷旁,抛了下去。




一切都結束了……一切也都剛剛開始。




随着深淵重歸寂靜,阿黃深吸口氣,向着洞外走去。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武仙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