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武仙118 / 1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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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眚 八】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大眚 八】




沈莫問這一劍直接捅在了自己的心脈旁。




她下手極狠,心頭血一出,人便站不起來了,也不可能再殺任何人,白澤守攔腰将人抱住,臉色鐵青:“你瘋了嗎!這個位置即便是你也可能會死!”




沈莫問虛弱地哼了一聲:“死了你就把我和驚鴻葬在一起,下去之後,我想有一把順手的劍。”




白澤守冷冷道:“那你可知我過去尋寶,若是寶貝破了,壞了,我就會将它一直藏在藏寶閣裏不見天日……我本就貪心,你将自己弄成這樣,就不怕我也将你藏起來?”




“……你這條長蟲……還敢關我?”




“蛇會将獵物拖進巢xue,原先是我留不住你,但現在你自尋死路受了重傷,就不要妄想我會放你走。”




白澤守随身帶着的黑玉膏是這世上千金難求的傷藥,他費盡力氣才從民間尋到一小罐,現今卻也顧不上鋪張,扯開沈莫問的前襟便盡數倒在傷口上,如此,才勉強止住血。




只是,心頭血靠着尋常補藥根本補不回,即便是谛聽,這麽來一遭也可能心脈受損,或許要靜養好幾年才能恢複原來的樣子。




白澤守做這一切時,柳無歸和陳筊都戒備地盯着阿黃,生怕阿黃再讓白澤守動手,但直到沈莫問安靜地在白澤守懷裏昏睡過去,阿黃才若有所思道:“人真的很頑強,即便吞下大眚的血肉也依舊能長出凡心,甚至就算失去軀殼神魂,也還是能掙紮地回到人世……這也是為何大眚這千年來都沒能真正吞沒這片土地。”





白澤守心知如果他再控制不住地對沈莫問動手,女人真的會死,低聲道:“小筊兒,我和小狐貍是神的奴隸,但你們不是,方慈說你們是變數,因為你們比我們更像人……唯有凡心,才能掙脫枷鎖。”




陳筊一愣,後知後覺,沈莫問可以在最後一刻擺脫開血脈的控制,将劍刺向自己,是因為她的內裏仍是一個人。




千萬年來,已有無數例子可以證明,人雖然會為了欲望和執念做出無數錯事,犯下無數罪過,但這也正是人的可貴之處。




凡心會害怕,凡胎會受傷,若沒有這些,他們早就變成無知無覺的肉塊,縱然與天同壽,與神共生,又有什麽意義?




即便是阿黃,她能站在這裏,也是因為她有一顆凡心。




她是大眚的半身,本該沉于深淵,若沒有對淩仄的貪戀,對世人的嗔怒,以及對自我的癡心,她或許早已回歸大眚了。




陳筊忽然一把抓住柳無歸的手:“孩子她爹,先前找到的東西還在你身上嗎?”




柳無歸一愣,陳筊點了點自己的腦袋:“你的記憶是怎麽沒的,忘了嗎?”




瞬間,柳無歸明白陳筊要做什麽,既然大眚的半身是因對人間有恨才想将一切毀滅殆盡,那如果他們能讓她忘了呢?




讓阿黃回到最初的樣子,讓她忘記一切,失去執念,再嘗試讓她變成一個不一樣的“人”。




柳無歸當即回握住陳筊的手:“夫人,我知道該怎麽做了……自己的閨女,還得自己來救才行。”




“你倒是上道了不少。”




陳筊微微一笑,手中神仙索閃電般襲向阿黃,被少女輕輕偏頭避開,阿黃無奈道:“娘,我真的不想對你和爹動手。”




下一刻,柳無歸的劍也到了阿黃面前,青年沉聲道:“阿黃,無論你做了什麽,你都是我們的女兒,但這世上還有我和你娘珍視的人,我們不能将此世讓給天外的邪祟!”




阿黃苦笑:“待大眚吞噬一切,我們也還是會在一起的,爹。”




她輕巧地撐地,口中開始念起某種古老的唱詞——那是大眚的靡靡之音,不久前,她才利用這些低語讓天樞和章易的人發瘋。




遠古時期,大眚的半身每一回上到地面,都會用這些天外的低語蠱惑當時的人子,用神明的威壓逼迫他們發狂,執是保護人的盔甲,卻也是軟肋,一旦執念突破理智,人便會身陷心魔,為了欲念不顧一切開始獻祭,直到吞下大眚的血肉或者餌食,成為它的傀儡。




阿黃不想傷害柳無歸和陳筊,只能這樣讓他們臣服,而立竿見影,柳無歸僵在原地,像是墜入了某個久遠的噩夢……




陳筊也聽到低語,腦袋裏浮現無數幻想,但卻都被理智壓制下去,她的兩臂劇痛,擡眼看見柳無歸一動不動,當即揮出神仙索纏住柳無歸的胳膊,惡狠狠道:“姓方的!你給我清醒一點!”




“阿角……”




黑暗中,柳無歸被人一把抓住了手,他眨了眨眼回過神來,陳筊正對他怒目而視:“現在發瘋,你是想讓我守寡啊!我拉着你,方浪,我保證,你不會再做噩夢了!”




柳無歸一怔,目光所及,陳筊手臂上流下的血将她周圍的地面染紅,再這樣下去,她只怕會死在他面前——




一切都與十五年前重合,只不過當年方浪的面前是十八子,而如今,是大眚。




無論是什麽,他必須要保護她才行。




柳無歸狠狠咬住舌尖,劇痛之下,腦中的最後一絲迷惘褪去,他使出一步春,貼着面繞到了阿黃身後,動作極快,阿黃甚至還沒用出金鱗功,兩只手腕便被扭住,柳無歸輕輕在她耳邊道:“忍一忍,很快就結束了。”




“爹……”




阿黃只覺手腕一冰,鋒利的劍刃割開了皮肉,血流了出來。




人有三毒,即為我執,藏于血脈,蟲名三屍, 吮甘醴, 噬烈火,食迷瘴。




少女突然意識到柳無歸要做什麽,她掙紮起來,但這時,一條比神仙索更為結實的金剛鞭纏上了她,另一頭在陳筊手中。




陳筊臉色煞白,失血已經開始讓她兩眼發黑,她強撐着沒有倒:“阿黃,不要害怕……就當是做了一場噩夢,我和你爹會陪着你,帶你回家。”




……回家?




阿黃還在恍惚,柳無歸将她的手腕按住,将一罐蠱蟲扣在了傷口上。




一種奇異的癢痛順着血脈攀了上來,阿黃想,她還可以命令白澤守,命令這些傀儡,讓他們制伏陳筊和柳無歸……然後呢?




她要殺他們嗎?殺這些對她而言最親的人?




即便她想讓大眚吞噬此世,她也想和他們在一起,不想再眼睜睜看着陳筊和柳無歸像是淩仄和方慈那樣死在面前了。




恍惚和癢痛都在加劇,阿黃的眼前一片模糊,忽然間,她忘了剛剛自己在想什麽。




蠱蟲開始吞噬她身體裏本就留不住的執,片刻後,阿黃甚至忘記了掙紮,她怔怔地坐了起來,盯着自己手心的掌紋發呆。




是誰曾經對她說,會等她回來?




又是誰說,一定會救他們?




嘈雜的記憶如同水波一般散去,阿黃看到戰場,卻不記得戰場上有什麽,她看到那條石頭做的船,有人流着淚在往上鑿字,卻記不得那個人是誰。




“阿黃!”




有人掰過她的肩膀,一對滿臉焦急的年輕人出現在她面前,一個渾身是血,一個臉色慘白,阿黃看着他們,腦中模糊地閃過許多畫面。




他們曾經一起跳進海水,走進深谷,還有皇宮,學堂,刀爐……他們牽着她的手,是誰?




不等她想起,耳邊已經開始多出了別的聲音。




那不是屬于此世的文字,而是某種邪惡而古老的語言,回蕩在她的腦海裏,讓她頭痛欲裂。




阿黃抓着頭發,拼命想要用腦中鮮活的記憶覆蓋那個可怕的聲音,但沒有用處,所有東西都在褪色和消失,記憶的最後只剩下一片霧氣,一對吵吵嚷嚷的年輕男女走在屍橫遍野的碼頭,阿黃偷偷在門縫裏看她們,覺得很熟悉。




她曾經見過他們,在篝火邊,又或是在山洞裏?




她想要他們成為她最親的人,和她永遠在一起。




“爹……娘……”




阿黃含糊地吐出字眼,面前的兩人竟是忽然落下淚來,女人一把将她拉進懷裏:“沒事了!阿黃,全都忘了也沒關系,你不是別的什麽東西,不是神,也不是天外的邪祟,只是我們的女兒而已,忘了就重新開始!沒關系的!”




男人給她包紮傷口,但阿黃已經什麽都記不得了,耳邊只剩下如同天地洪鐘一般的巨響。




“星歸其位,寤兮……”




忽然間,她站起身來,猛地沖向了黑暗的甬道深處,而就在同時,地底深處也傳來一陣劇烈的異動,巢xue裏的人蛇發出尖嘯,黑色的大地顫抖龜裂,好似這裏真正的主人剛剛醒來。




“都出去!”




白澤守耳邊大眚的聲音驟然變大,他打了聲呼哨,活下來的傀儡架起人梯,爬上頭頂的豎井,往外逃去。




處理完這一切,白澤守抱起沈莫問和她的劍:“大眚回到了它該去的地方,或許會清醒一段時間,我們不能繼續留在這兒了,小筊……”




他回頭去找陳筊和柳無歸,但卻只看到兩人毫不猶豫地沖進了那條來時的甬道。




伴随一陣劇烈的震動,無數石筍被齊齊震斷,那條本就狹窄的通道瞬間消失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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