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4 ? 再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24 再會
◎來日方長,再有一見。◎
楚明夷從來不懂女子分手時的傷心。
若是遇到個灑脫的, 擺擺手就離去,那自然是省事;若是遇到個哭哭啼啼的,他就帶着那種溫暖又柔情的目光與笑意在旁邊候着, 候到對方瞧着他便絕望死心,那也就完了。
可見這世上總是有報應。他浪蕩久了, 也輪到他看着這樣一雙平靜又溫暖的眼睛, 任自己如何瘋狂又不甘, 她也只是說一句——“師兄,回去罷”。
原來是這樣的感受。
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多麽寶貴, 不是随便誰來都能有這樣的交涉。楚明夷也遇到了比自由更讓他想要珍惜的人。
他沉沉地望着她:“我想要你活下來。怎樣都好,活下來就好。”
再見一面已經是如此奢侈了,往後都不再見了也無妨。這一百年他安靜地活下來了, 沒有夙鈴在也影響不到他什麽……只要夙鈴活下來。
她好好地活在這世上某一處,好好地與他活在同一個世上, 這就已經很好了。
夙鈴的唇角微微動了動, 在她這張臉上已經看不出是什麽表情,但是楚明夷就是看懂了。
她在對着他很無奈也很溫柔地笑, 就像在長風鎮的幻境裏對他撒嬌那樣。
她說:“我不是故意尋死之人, 師兄多慮了。來日方長,或還有能見之日呢?”
之前詭獄四道暴亂的時候,她是做好了必死的打算, 可是他堅持要帶她走,她不也是豁出去了封閉五感,賭上一切跟他走嗎?
若有好結果, 誰甘願尋死?
這時間這樣長, 這世界這樣大, 若相見了也只是一見而已, 那該有多麽可惜。
她這樣的反應叫他壓抑下去的那點不甘心又翻湧而上,叫他緊緊盯着她的時候,時而看見這如鬼魅一般的蒼白面孔,又時而看見溫暖秀麗的含情眉目,現實和過去反複交織。
“夙鈴,你對我當真沒有用過真心嗎?”
那時候,那之後,真的沒有一刻是真的嗎?
回答也來得果斷。
“師兄,對我來說,再沒有比放下你更加正确的選擇了。”
相識一百多年,他終于看到了她的真心。她自己親口說出來的話,沒有一個與愛有關的字眼,意思卻如此清晰。
而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是過去什麽時候都不重要,過去就是過去了。
過去楚明夷一心盼着自己不能阻礙夙鈴前路,眼下也算如願以償。她繞過了他,又繼續向前去了,他再挽留她,實在太難看。
他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看她便心痛,乾脆也就不去看,轉過身讓她不再入眼。
他腳步沉重,可他又不敢放慢腳步。他的背影一定狼狽極了,但好在不會落到夙鈴眼中。
她不會譏諷他的落魄。
夙鈴就這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茫茫黑暗之間。她想着,不知道他是不是來之前還特地打扮過,瞧着是風流英俊極了,所以即便是遇到了傷心的時候,他也依舊是好看的。
他像那年大雪裏冒入她眼底那一面似的好看。
怨鬼在她的心裏好可惜地嘆氣:“阿鈴,為什麽要說這樣的話讓他走呢?難道你瞧不出,他也是對你動了心的嗎?”
夙鈴仍舊望着那一片已經瞧不出什麽的空蕩深域。
“他人都已經來了。”
所以——
她怎麽會不明白他的心呢?
楚明夷到底用不用心,楚明夷的骨頭到底霸不霸道,這樣的問題與不确定,在見到他再一次站在她面前的時候,她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呢?
怨鬼有些驚訝了。
它沒想到夙鈴竟然是這樣的心思,難免覺得驚訝,又想仔仔細細探一探她的心思。
夙鈴的力量卻在轉瞬之間壓制住了它在她骨血經脈之間攀爬的氣力。
“韶娘,我們認識這麽久了,你沒有一刻想與我說實話嗎?”
怨鬼沉默了。
這麽多年了,自從她死去變成鬼後,幾乎就沒有人叫過她的名字了。
他們都說她是兇惡的怨鬼,鬼來鬼去,她都覺得自己就叫鬼了。誰知道呢,面前這人聽自己念叨了一百多年也沒說過什麽,居然在這時候叫了她的名字。
啊,韶娘……看來她們真的在一起相伴了太久的時間了。她一定是在某時某刻也曾經卸下過心防,所以才會透露給她,她生前的名字叫韶娘。
她問:“你想聽什麽實話呢?”
夙鈴平靜道:“你也不是靠情人結留在我身上的。你只是死得太冤了,心裏太不甘了,所以才吸食着我的不甘,留在我的身上。那段時候我平靜下來,你也平靜了下來,不是你不想打擾我,是你沒有養分快消散了。偏偏詭獄四道又亂了,你和我一起來到了這裏,你才又留存了下來。”
她很平靜地戳破了這一場騙局。
“你是靠這裏深重的怨氣活下來的,和情人結沒有關系,對不對?”
韶娘再一次沉默了,半晌後才問:“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夙鈴答:“不太久。”
如果不看到這樣的楚明夷,如果不這樣看清他的心,她怎麽會想到呢?
畢竟這些年,她對這霸道的情人結、霸道的無情骨,也是如此的深信不疑。
韶娘沒有否認。
被說破以後,她實在也覺得自己疲憊不已。這些年她一直在編織假象,那情人結說白了就是假象;她說自己不記得自己是如何死去了,其實她一直記得那個男人是如何辜負了自己。假話說多了,又死無可死,她也好厭倦。
“你和我一起不好嗎?”
她反問夙鈴,是真的不解。
“你的執念始終難解,所以才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橫豎是做不成人了,乾脆一起做鬼算了。我這個樣子,大約投不成胎,投胎了也要再吃許多苦,還不如不去投胎,我也不想投胎了。我們陪伴了彼此這麽久,我以後也會一直陪着你,等沖破了這狗屁神器,我們去個再也沒有人知道我們的地方,做兩個自由自在的鬼不好嗎?”
韶娘做了鬼,就再也沒有人愛她,他們都罵她、辱她、又害怕她。就只有夙鈴,這些年她被她折磨,卻始終對她很好。她總能感覺到她心裏對她有那麽一點悲憫在,這一點悲憫讓她心軟。
夙鈴道:“那年詭獄四道暴亂,你是瞧見過的。神器經不起這樣兩次沖撞,如果這次破了,他們是真的會闖出去,到那時候,不只是鳳首山,人間也會亂的。”
韶娘心裏發了狠:“我知道!可是那與我有什麽關系呢?我也曾經是好人家的姑娘,我的日子也曾經過得清清靜靜。如果能過太平安生的日子,誰願意來做鬼?誰願意看世界都亂套?你問我他們要怎麽辦?那我怎麽辦呢?我是一個鬼……我這輩子都是鬼!”
她的傷心與痛苦在夙鈴的身體裏震顫。
“我明白。”
“你怎麽會明白?”
“我曾經是鳳首山最好的學生,韶娘。我本來應該去贏,去悟道,成為整個鳳首山都不會忘記的人。”
而不是……在這裏變成一個不人不鬼的怪物。
韶娘當然明白。她的痛苦她也同樣感同身受。
“所以聽我的話。阿鈴,讓他們複刻你的力量,攻破這道禁锢,我們就能一起走。離開這裏,我們誰也不必再被別人辜負。”
夙鈴慢慢轉過身,面對那一個小小的、安靜的荒冢,她想命運已經将她必死的結局寫在百年前了,這一百年的茍延殘喘,都是她不肯接受。
她全身運力,注入這荒冢之下的法陣,力量瞬間經由陣脈輸送到詭獄四道之外。
韶娘驚愕萬分:“你要做什麽?”
夙鈴面無表情:“我為什麽要做一個鬼?”
一百年前,她的确是自願死在這裏來守護鳳首山,那一刻她大約是釋懷了,所以難得又感受到了修為将要突破的力量流動。
和每一次無論如何拼命突圍都無法沖破的阻滞感不同,那一次完全與她每一次成功突破境界的感受一致,她沖過去了,可是修為卻仍然在那裏,就好像天道在上拿着筆寫定了她的結果,不許她過,她就過不去。
命運如此,她都要接受了,可是楚明夷來了,硬是要拉着她走出去。
她的确是活着走出去了,她原來也不是一定要死在這裏。
那她有什麽不能争?
這一局還沒有走到真正的死路上,詭獄四道終歸是還受神器轄制的。等到大陣啓動,這裏的一切都會被神器法陣徹底鎮壓。
而她可以驅策無因,也在陣脈的聯系中觸碰過神器的力量。神器既然是洞明之鏡,就該能分清正邪黑白,就該知道要不要放出餘地來容納她。
她如果想要驅動大陣,且不被這些鬼魅複寫能力轉為他用,便要斬除後患,釋化全部溶于陣脈靈力運轉。若如此,法陣啓動以後,她也即将不存,但仍有一微薄希望可以托付自己。
只要大陣啓動,只要正可驅邪,只要洞明鏡最後能夠歸于清明……她即便魂散神碎,也有希望借這靈力流轉回到洞明鏡裏,再重組于神器庇佑之間。
只要如此,她就有希望回到人間,從此好好、好好地再做一回夙鈴,從此想怎麽生活,就要去怎麽生活,旁的什麽事也不必去管。
韶娘望着她毫無猶豫地驅動法陣,外界一旦感受到,就會明白這是她最後一次的回應,就會立刻用其他辦法來繼續鎮壓詭獄四道。
如果外面這樣做了,那麽他們就無法在這一次沖破詭獄四道,那麽等到下一次神器衰微法陣敗落的時候,就不知道又是什麽年月了。
她忽而有些明白了夙鈴孤注一擲的決心:“你要賭這一次機會出去嗎?你是不是瘋了?你現在已經不是人了!那破鏡子不會接納你的——”
她的聲音未落,法陣發出轟隆的震蕩聲。有某股強大的力量自神器破虛鏡之中反饋而來,回應了她的力量,卻并沒有和她相迎合。
那股力量霸道而堅決,徑自要将她這邊陣脈延伸到詭獄四道的每一個節點都覆蓋起來,不像是要與她相連,反倒更像是……要接管她。
在夙鈴意識到這點的下一瞬,法陣再次有規律地游動起來,這一次才是正常與外界法陣相聯系的感覺。
有某股力量在驅動神器,做出法陣以外的第三股力量。
這股力量她實在太熟悉了,無論如何也不會認錯。楚明夷仍舊是她心中那個楚明夷沒有變過,他扭頭離開了,卻仍舊不會任由她被留在這裏而什麽也不做。
他就像他說過的那樣,他非要帶她出去不可,無論是用什麽辦法。
哪怕是用他自己。
他天生一副可以分辨真假的不惑根骨,何時懼怕過虛實幻象?洞明鏡缺角,這些年逐漸被邪氣侵染,可是楚明夷完完整整。
韶娘看到夙鈴在笑。
她的身體已經被鬼氣侵蝕太久了,原本已經不怎麽會有這樣的表情。這樣有生氣的夙鈴久違地出現在她面前,哪怕只是一個淺得瞧不出是笑的笑意,也足以讓她感覺到陌生。
她付出過生命的代價,不會相信任何人的承諾。她真想說,阿鈴,不要相信他們,他們所做的一切都不值得你信任。
可是她的愛人,好像是在努力地挽救她。她自己也是如此堅決,哪怕冒死拼上一回也要給自己贏一條出路。
如果她活着回去了,那怎麽不比做一個惡鬼更好呢?
夙鈴沒有見過從前的韶娘,可是韶娘見過從前的夙鈴,那年她一劍劈破詭獄四道,修羅惡鬼沒有一個可稱是她的對手。
這裏的所有妖魔鬼怪都要恨死她了,都想要她堕落成比他們更加難看的模樣。可她守在法陣的時候沒有一刻被攻破道心,之後更是好好地離開了這裏。
一百年了,她的身軀已經不再完整,可她居然仍舊沒有一刻低頭墜落。
韶娘想,算了,做人沒有意思,做鬼又有什麽意思呢?她不肯投胎,怕投胎成人又要吃苦,可是做鬼也很苦。
如果真有機會給她選,她也要回到自己未出嫁的少年時代。
那時候她青春、有力量,織得出四裏八鄉最漂亮最細密的布,也抱得住被養得最膘肥體壯的豬。
在她整個生命裏,真是沒有比那時候更好的了。
她已經回不去了,可是夙鈴可以。那些話本子裏才能見到的天才故事,她也想要親眼見一見。
韶娘心已經定了,口中道:“你的師兄只是肉體凡胎,即便是有些天賦,也沒辦法随意撥弄一個具備自我靈識的神器。他想要暫時接管那鏡子,讓你有機會從這裏出去。你若再不肯走,只怕他就要死在那鏡子裏頭。”
她眼看着夙鈴将所有的力量都傾注到了法陣裏,如她所想那樣與幾位師長催動的外界法陣聯系起來,将一個新的大陣接納進來,讓全新的禁制接管此處。
但她沒有回應楚明夷。
她不僅沒有回應他,沒有如他所想的那樣踏上這條難得的生路,甚至還分出力氣來要将他推出去。
夙鈴很篤定地回應她道:“他不會死在這裏。師長們不會放任他死在這裏,我也不用他借這樣的方式來還我。”
韶娘道:“可是他似乎是鐵了心要換你出來。你說不愛他,他也不想放棄你。”
夙鈴想,她可沒有說不愛他呀。
該盡到的責任她要盡,該完成的事情她要做,在此之上,她才再要去考慮自己的生路。
她說的那話是真心話,來日方長,她是真的想要将來再與他有相見之日。若是他或她死在了這裏,那麽她要如何如願呢?
她同韶娘道:“有心還不夠嗎?有些事,有心做就夠,不是非要這麽做。”
他有此心就夠了。
韶娘沒有再說話了。她想起認識他們的這些年,想起這兩個都是自己見過的人裏拔尖的嘴硬和固執,要他們改變想法是不容易的,除非是為了對方退讓。
但如今是為了對方的命,誰又肯退讓呢?無非是看誰堅持到最後。
她冷眼旁觀起來:“有人來找你了。”
夙鈴沒有回頭,聽見有叽叽喳喳的清脆聲音喊:“夙師姐!是不是你!我們來接你啦!”
這一聲喊得韶娘恍惚,她還以為外面的法陣啓動了,是鳳首山還是決定放棄這個徒弟,可是這一刻,似乎又不是這樣。
鹿瑛緊緊攥着程韞之,整個人都縮在他手臂保護之下。這地方還是有點子恐怖的,若是沒有遇到這回事,真讓她自己來她未必肯來,可是她要是不來,程韞之進來就會有危險,夙師姐也肯定沒有活路,那麽外頭等着她出去的人要怎麽辦呢?
于是她也顧不上害怕了。
“夙師姐!楚師兄已經暫時控制住神器了,但是堅持不了太久,掌門那邊已經聯系其他宗門鋪開大陣,聯系他們合力運陣給我們留下通路。我們最多是一炷香的工夫,但我和小程進來的時候已經用了大半,我們必須要趕緊出去了!”
她語速飛快,一大段的話說完也沒用多久,但是信息都傳遞得很明确了。
有一群人都在努力地挽救夙鈴的性命。師長們必須合力看護大陣,才能确保詭獄四道和神器都不出現任何問題,不過一面之緣的師弟師妹冒着危險闖進來,非要拉她出去不可。
夙鈴回頭看了一眼他們。
如她之前所見,這個小師妹果真生着一顆非凡的至純之心,所以雖然修為差些,被師長與愛人護着,沒被這裏的邪幻侵擾,倒也是磕磕絆絆走到了這裏。
但是他們走不出去。
他們能到這裏,是因為詭獄四道尚且還穩着。夙鈴的身體被損傷成這樣,正是因為她将自己和陣脈、和整個詭獄四道聯系在一起的緣故。就像一百年前一樣,只要她離開這裏,詭獄四道立刻就會混亂起來。
拖延百年,這局面只會越來越差。她掌下只是微微調動自己力量的釋放,陣脈、甚至是周圍的空間,都頃刻要震蕩起來。
其實根本就沒有什麽一炷香的時間。
八門大陣未成,舊陣搖搖欲墜,神器被鬼魅所侵混混沌沌,非一身凡人軀骨可以控制……他們想要搏一次,但是搏這一次失敗的代價太大了。
從一開始,夙鈴就不肯見到這樣的結果。
她轉回目光,繼續注視面前力量流轉片刻不能停息的法陣陣脈:“你們兩個過來卸力,用陣脈流轉出去。”
這話和師長們說的也是一樣的。
師長們說了,進來以後,一旦內陣脫手,詭獄四道紊亂,他們肯定無法順利尋路出來,只能借着他們大陣流轉的力量,從舊陣轉移至八門新陣之中,然後借陣力轉移而出。
鹿瑛立刻拉着程韞之往夙鈴那邊靠:“來啦來啦。掌門記挂師姐,我們來前給我們叮囑了好多……還有楚師兄,我感覺他看着都快哭了,咱們趕緊出去,出去了見到師姐他必然就好了。”
她渾然不覺得夙鈴可怕,哪怕夙鈴此刻因為釋力,比她上一次見到她面孔時還要像一個乾枯的鬼魂。
她就覺得這是夙師姐呀。
程韞之猶然記得她先前給鹿瑛的那一擊,即便此刻跟着鹿瑛進來了,也依然防備着夙鈴。
老實說,他不認為一個被詭獄四道侵蝕多年、處于失控邊緣的鬼物可以真的完美地控制住自己,在這一路上不造成任何的意外。
他很謹慎地看了一眼夙鈴,主要是看她手裏運轉的靈力光芒。那股光芒暫時還穩定,順着陣脈有序流淌,這個結果才讓他決定踏入陣脈之中。
但他依舊沒有完全卸力。說白了,他仍舊不相信夙鈴,如果在陣脈流轉的過程之中發生任何意外,他必須要保證自己有立刻就能做出反應的能力。
鹿瑛看着他沉默的動作有些無奈,但知道制止不了他什麽,于是只能回過頭來對着夙鈴露出一個笑來。
她想師姐應該會懂的,她前頭和師姐聊天的時候已經說過了,小程雖然不愛說話看着不茍言笑,可是心地是好的。
她想師姐一定會明白的。師姐也愛過人,知道人總會想要保護自己所愛的人。
他們站穩了,鹿瑛還特地給夙鈴留出了一個空位,如此穩穩站在陣脈這一源的三個角上,立刻就能被推出去。
她擡頭就要喊師姐。
但是夙鈴的動作比她更快一點。
她的聲音還沒有出口,就被巨大的力氣撲到面上來,直接将這一聲撲回了她的喉嚨裏。
她感到自己被程韞之抓緊了,面前的景象流光飛轉,許多畫面都不再能夠看清,就只有程韞之的臉是清晰的,而夙鈴不在他們旁邊。
陣脈的力量依舊穩定,但是強大得不容拒絕,即便是程韞之勉強運力,也只能穩住他們的身形而已,不由得他們再去做些什麽。
鹿瑛心裏念着夙鈴,着急萬分,可連頭也回不過去。她覺得自己沒有堅持多久就被推了出來,落定時已經是在詭獄四道之外。
她剛才就是從這裏進入了詭獄四道。
她立刻擡起頭來,果然看到奶媽師兄滿面關切地湊上來要扶他們起身。他手裏還抱着一個通訊法器,原本是為了傳送師長們的畫面,要與師長們随時保持聯絡的,此刻他動作一晃裏也沒瞧見那邊師長們再說什麽。
“夙師姐她——”
鹿瑛來時已經知道,機不可失,法陣已經被催動,他們只有這一次機會能将夙鈴帶出來。時間不知道還剩下多少,可是事情還沒有辦成,她立刻就要開口。
而下一刻,她聽到神器迸發出一陣響動。
那并不是崩塌暴亂時聽到的轟鳴,而是神器平穩時才能傳出來的浩蕩鴻音。在這一聲鴻音裏,她擡起頭,看到自己的師兄被那面華光無限的神器法鏡推了出來,正落在距離他們不遠的地方。
他仍舊是來到這裏的那副模樣,除了落地時失力不穩無奈跪到了地上,衣擺因此有些淩亂以外,渾身似乎沒有一點損傷。
可是他方才明明就是在洞明鏡紊亂的時候上前強制法器的。
那面本因缺角侵損而始終深蒙陰翳的洞明鏡,終于在此時穩穩地落回了禁地守界正中的法陣之內。
随着它的下落,那些混沌黑氣都慢慢驅散,與這漸次安靜的山巒天際一起,緩緩露出了清和透徹的模樣。
在天際陰雲散去,有平靜陽光照耀過來的時候,它露出了具有七彩而溫柔的華光。缺損的那一角上攏着剔透的七彩靈光,與整個大法陣聯系融合,最終穩穩地歸于一處。
大陣落成。
詭獄四道再一次的暴亂沒有發生,人間煉獄的慘劇沒有再一次現世。之前鳳首山群山之中所有的震動仿佛幻夢一場,不過短短的時間裏,就重新歸于平靜,就像往時、往日、往年的每一個瞬間。
所有都結束了,就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地結束了,只有長風倏然吹透鳳首山,樹葉窸窣,遙聞鳥鳴。
那面終于露出真容的美麗法鏡安靜地望着楚明夷,鏡面裏包容萬象萬物,卻不發一言。
鹿瑛還是隔得遠了些,也沒能看到那鏡子裏究竟是個什麽模樣。
但她瞧見了楚明夷。
他的所願仍舊沒有得成,因此露出了一種讓她有些不忍去看的複雜表情。
他就那樣緊緊地盯着那面鏡子,仿佛從那裏面真能看到些什麽,又或者是仿佛非要從那裏面看到夙鈴的人影不可。
奶媽師兄手中的傳訊法器還是響了。師長們那邊如此地一樣的安靜,同他們道:“大陣落成,都結束了,回來罷。”
鹿瑛一時有些無法接受這個結果,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了。她下定決心去闖詭獄四道,又被難于抗拒地退回,一切都在頃刻之間。她在腥風血雨裏找到了她,就只看了一眼,就又回到了這裏。
這世上少了一個人,這世界卻天朗氣清,陽光啊、雲彩啊……溫柔得簡直可恨。
鹿瑛再也說不出什麽話了。
她感到自己眼睛發酸、發燙,眼淚立刻就要掉下來。她抿着唇,伸手狠狠地去抹了一把,就這抹一把的工夫,她看見自己最無憂無慮的師兄變了一副模樣似的,在那處躬下了身子,迎風哭成了一個煞筆。
他的眼淚掉個沒完沒了,最後擡起左手來掩住了,又從掌下落個不停,最後将掌心手指都完全打濕。
洞明鏡在他的對面,一直望着他。他不動她便不動,像要一直望到來日方長,再有一見。
【作者有話說】
活着,活着,活着,重要的事情說三遍。
但是诶嘿 ,要看師兄多哭會兒,嘻嘻。(嬉皮笑臉)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