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3 ? 沒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3 沒分
◎無因恥見不專之人。◎
楚明夷招惹過很多女子,但夙鈴絕不是他會主動招惹的那一類人。
原因無他,她的天賦太出衆了,莫說是她的掌門師父,便是別峰的各位師叔伯,也很難不欣賞她的絕佳根骨。
她的修煉似乎從來毫不費力,可以輕松實現許多弟子數年都無法完成的跨越,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她都是備受宗門厚望的一個年輕弟子。
天賦高便心氣高,一般這樣的弟子,總會有些驕傲,未必會十分聽話。但夙鈴又不一樣,她對師門的話言聽計從,不曾拒絕過師父的任何一句教誨和叮囑。
乖巧的好學生,沒有老師會不喜歡,但她太過疏冷寡言,便無法合群,沒有朋友,也沒有想要和她親近的同門。
畢竟她看上去就是那種不允許任何破壞規則秩序的行為發生、發現有人背着師父做壞事時一定會扭頭去告狀的形象。
即便她從來沒有做過這種事。
對楚明夷來說,如果他真和夙鈴說上一句話,大概下一刻全鳳首山的各峰首座和長老都會一齊沖到他面前指責質問他,讓他離這位寶貝徒兒遠些。
這很麻煩。
楚明夷喜歡美人,喜歡和美人說好聽有趣的情話,但他不喜歡惹麻煩。
是以,即便當初他與她有過一起走進鳳首山師門的緣分,但實際上,他們幾乎沒有過幾句話的交情。
他從來不關心夙鈴如何,她于他而言只是個無關緊要的同門,但是他經常會聽說夙鈴的傳奇——夙鈴突破了,夙鈴又突破了,師父獎勵了一個什麽好物,于是夙鈴又突破了。
等他繼入鳳首山之後第二次當面遇見夙鈴的時候,夙鈴已經超越他一個大境界了……至少。
他不好說,因為他也不太清楚她如今已經突破到什麽地步了。
那次見面,是鳳首山內全體弟子的大比賽場上,楚明夷沒看賽程和抽簽安排就走上了擂臺,擡頭打量對手的時候當場怔住,怎麽也沒想明白自己這個水平是怎麽能抽中夙鈴的。
夙鈴靜靜地站在他對面,容貌不算特別出挑,眉眼倒是秀致非常。整個人清清冷冷的,像遙遙而立的一株紫玉蘭,頗有種只可觀望的莊重高潔。
楚明夷見慣了美人,這樣的氣質很出衆,他難免只含欣賞地看了一眼,但一點多餘的色心都沒動。
他恭恭敬敬地給這個好學生行了一禮,直起身子露出禮貌笑意:“我認輸。”
他才不要浪費時間在打打殺殺上,昨日認識的柳師妹還在等着他去後山賞花呢。
楚明夷扭過身便要向下走,身後卻忽然感到有一股凜冽劍氣而來。他敏銳地向側讓開,那一道純淨異常的劍氣在他身周繞了個彎,在他原本的退路上重重砸下,直接擊碎了那方石階。
他回頭看去,夙鈴手執長劍,冷冷淡淡地望着他,沒有要輕易放過他的意思。
楚明夷臉上還在笑,但目光裏沒什麽笑意:“夙師妹,我已經認輸了,你這是做什麽?”
上首坐鎮的老師已經起身,分明是覺得他欺負了這位好學生。楚明夷搶先一步開口道:“師伯,比試講究點到即止,我自覺認輸,夙師妹卻咄咄不讓,這不能說是我的過錯罷?”
那位師伯面上非常糾結。
他們對楚明夷非常統一地抱有恨鐵不成鋼的态度,如果他非要認輸走人,他們無論誰坐在這裏,也只會無語地擺擺手說“趕緊滾蛋”。
楚明夷的上好出身,決定了他不需要循規蹈矩,不需要刻苦修煉,不需要按部就班。
但是現在不太合适。
因為他們前幾天才把劍閣裏的無因劍拿給了夙鈴,雖然原本只是抱着試一試的心态,但夙鈴剛好成為了可以拔出無因劍、使長劍認主的那個人。
他沉着臉,對楚明夷道:“一場比試而已,完成了再走。”
楚明夷問道:“若我不要呢?”
師伯道:“那你得問問夙鈴的劍答不答應。”
楚明夷:……是不是有點太霸道了?
偏愛好學生也不帶這樣的。
場下的人其實不太多,因為沒人願意看夙鈴這個冷冰冰的木頭打一場注定勝利的比試。但确實有那麽幾個很有上進之心的師兄站在下面想要學習,所以看到了這樣的一幕。
其中一個非常善良地提醒道:“楚師弟,夙師妹拿的是無因劍,無因不出,出必見血,你們不比一場,她收不回去。”
哦,無因劍。
……所以到底是誰允許她拿着這種兇神惡煞的大殺器到弟子比試裏來的?!
師門偏愛好學生還有沒有道理了?
楚明夷對着師伯發出質疑:“這合理嗎?”
師伯一點也不操心他,只覺得他麻煩:“你就是指頭尖破個小口也成,難道你師妹會收不住氣力嗎?”
楚明夷無奈地轉頭望向夙鈴:“夙師妹,你我無冤無仇罷?”
等了好久也沒等到人的柳師妹忍不住跑過來找人了,看到這一幕美目圓睜,斥責道:“夙鈴!不就是辜師姐前些時候心脈大損閉關了嗎?那是她自己修為不定,你報複楚師兄做什麽?”
辜?辜……這個姓還挺少的。楚明夷想了好久,才想起來自己前些時候是與一位姓辜的同門有過一段花前月下。
時間不長,大約也就七八日。那女子太愛他了,纏得他有些無趣,他便提出與她斷了關系。
那好像确實是夙鈴同峰的弟子。
他幾日沒見過她了,已經忘記了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她之後如何。怎麽又心脈大損了?不就是一段感情不順利嗎,至于傷心成這樣嗎?
下回他要注意些了。
他可舍不得看美人難過的呀。
楚明夷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了,又對夙鈴拱手一禮:“夙師妹若是因此遷怒,等哪日她出關了,我當面與她賠罪就是了。咱們同門之間和平大比,你拿着這大殺器來,多不合适呢。”
夙鈴從頭到尾都沒出聲,也許是此刻終于沒什麽耐心了,腳下一動,手腕一翻,抄着無因劍就對楚明夷刺了過來。
楚明夷臉上仍笑着,但表情已經倏然冷下來了。他負手站在那裏不退不讓,姿态端正挺拔,更沒有一絲動作,只沉沉盯着她,看她敢在這裏拿劍對他做些什麽事。
劍風橫掃,劍鋒橫立,那柄無因劍就橫在他脖頸之前,只再進一分就能割斷他的喉嚨。
但是執劍之人的動作卻停了下來。
這是楚明夷與夙鈴相識這些年裏距離最近的一刻。
近到他垂下眼皮,就能看到夙鈴黝黑的眼珠裏倒映出來的屬于他的冷漠表情。
近到此時如此多人,只有她能看到他的冰冷。
她說出了自入師門以後對他說過的唯一一句話。
“無因恥見不專之人。”
她擡起左手落在劍鋒之上,劍刃劃過她的掌心。
無因見血,歸于鞘中。
夙鈴繞過他,面無表情走下了臺,這一次交鋒,簡直就是一次莫名其妙!
就像現在一樣的莫名其妙!
楚明夷盯着面前這個大風靈團,它聽見了自己喊“夙鈴”的名字,當下就在這個位置上晃了一晃,但是沒有退遠,沒有靠近,當然也沒有回應。
他皺着眉,大步向前一步:“你抖什麽?”
鹿瑛看着這一幕,多年話本子經驗讓她迅速做出判斷,壓低聲音道:“不對勁。”
顯眼包師弟應和她:“有奸.情。”
這個場面太微妙了。面對所有人都笑眯眯的花心大蘿蔔楚明夷,怎麽會對一個女子露出如此咬牙切齒的表情呢?
哦對,他們站在這裏,甚至都看不出對面是個什麽,更遑論男女,但他一口就叫出了她的名字。
要說沒有故事誰信啊?
鹿瑛非常激動:我的宗門也其實是有愛情故事的對嗎!
楚明夷那一步邁得巨大,這大風靈團終于動了,就着他的速度開始後退,始終與他保持距離。他的臉立刻陰沉下來,冷聲道:“你再退一步試試?”
顯眼包師弟對鹿瑛低聲道:“好荒謬,他居然覺得大風師奶奶會聽他的。”
鹿瑛沉吟道:“未必,一般這種時候,對面也會表現出對他的特別,否則怎麽叫愛情故事呢?”
楚明夷又一步向前,那個靈團真的不動了。
顯眼包師弟沉默了:果然愛情故事都是有套路的對嗎?
楚明夷終于走到了靈團面前。那個靈團也和一團霧一樣,隐約有些透明,中間什麽也沒有,這個人影當真只是個影子一樣,仿佛是沒有實物,甚至仿佛不像是個人。
他眉毛皺成十分深刻的山川,聲音沉下來,露出了更深更重的壓迫感。
“跑什麽?”
“敢用風抽我,不敢見我?”
“再躲一個試試看?”
顯眼包師弟瞠目結舌:“這就是霸道男主角的經典臺詞嗎?”
鹿瑛這雙眼看透太多了:“不,這是被抛棄的小狗故作兇狠但其實已經可憐地耷拉尾巴想讓主人摸頭。”
顯眼包師弟聲音驀然拔高:“哇你說楚師兄是狗!”
“……閉嘴啊!”
楚明夷沒聽到身後皮孩子們的吐槽,他站在那個靈團的面前,聲音都有點發抖了。
“……為什麽不見我?”
哇哦,好精彩的一出戲啊。
為了不讓楚明夷徹底在師弟妹們面前顏面掃地,奶媽師兄還是過去解救了他一回。
他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麽,臉色沉重得沒好到哪裏去,但同時也看夠了熱鬧,走過去勾住楚明夷的肩膀,對那個靈團笑道:“好啦好啦,重逢就是緣嘛,夙師妹別生氣,和我們坐下聊聊天呗。”
靈團裏的影子安靜地看着他們,然後蹭地退遠了,楚明夷下意識伸手去捉也沒捉到。
他臉色更難看了,當即便要邁步上前再去捉它一回,但是奶媽師兄攔住了他。
“別着急,這地方不對勁,沒見到面,還不能确定它真就是夙師妹……”
“她就是!”
楚明夷非常篤定。
自打看到這靈團以後,他說話每個字都幾乎是咬着牙的。
“別說她現身了,就是沒現身,我化成灰也能認識她。”
哇——鹿瑛再一次由衷發出感慨——這已經不是她化成灰也有人能認出她的程度了,而是他化成灰也能認出她來。
楚師兄此刻也許已經上頭了,雖然嘴裏未必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但是心裏的某些情緒已經表現得足夠淋漓盡致了。
奶媽師兄于是開始順毛捋:“好,如果她就是夙師妹,那現在的情況也明顯不對勁,你不能着急,我們再想辦法。”
他拉着楚明夷後退,和衆人找了個陰涼處坐下休息,而另一邊,那個靈團懸浮在了一個遙遙的位置,從樹木間的縫隙裏隐隐約約露出一個輪廓,沒有再消失了。
在座的除了楚明夷和奶媽師兄,其餘人都是只聽說過這位曾經非常有名的天才、卻并不曾見過,自然也沒什麽頭緒。
楚明夷開始發癫,于是奶媽師兄開始主持大局。
“好了,情況就是這麽個情況了,如果她是夙師妹……嗯,好,她是夙師妹,那麽看樣子破局之法就在她身上了。只要知道她的目的是什麽就好了。夙師妹其實也是很好說話的人……”
楚明夷冷笑了一聲。
慫包師兄打量着楚明夷的表情,轉頭對奶媽師兄舉手問道:“所以要怎麽溝通呢?”
奶媽師兄微笑道:“我也不知道,我和夙師妹不太熟的。”
鹿瑛的心早就按捺不住了,立刻舉手接話:“這題我會!那必然是愛恨情仇冤有頭債有主,誤會只要解開了一切問題都會迎刃而解楚師兄你要是愛她就趕緊告訴她……”
楚明夷又冷笑了一聲:“你沒醒呢?夢到哪句說哪句?”
鹿瑛一點都沒吓到,反而更興奮了,縮在程韞之旁邊道:“你急了你急了,師兄你急了,你從來不和我急的!”
靠譜師弟非常理智地接話:“我覺得小鹿說得對。”
奶媽師兄眼皮跳了跳。
慫包師兄很小聲地問奶媽師兄:“所以他們真是有一腿嗎……”
鹿瑛非常自信地站起來:“那就聽我的好啦!第一個問題,楚師兄,你們分手後最後一面是什麽情形呢?”
顯眼包師弟倒吸一口涼氣,低聲評價:“好犀利的問題。”
慫包師兄已經不敢靠近楚明夷了,他坐在奶媽師兄身邊保護住自己:“小鹿不會被打罷?”
奶媽師兄有心要盡力保護這個莽撞的師妹:“小鹿,你誤會了,明夷不可能與夙師妹……”
那可是從不上進花心大蘿蔔楚明夷和三好學生勤奮小天才夙鈴!
他想要替他們解釋一下,但是話說了一半,他自己卡住了。
因為楚明夷什麽都沒說,看着遠方那個靈團擰緊了眉。
奶媽師兄聲音明顯顫抖了,嘴裏的話拐了個彎,後面沒出口的“在一起”三個字硬生生變了音——
“……真分手啊???”
鹿瑛的問題沒人回答,奶媽師兄的震驚也沒人安撫。楚明夷明顯把鹿瑛那句話聽進去了,因為他看着靈團的眼神突然就變得更加複雜了。
他好像是真的開始認真思考了這話,并且露出了可以暫時被判斷為是否定的表情。
沒分。
楚明夷與夙鈴之間,應當是不算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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